凡煙小說

第21章 迷霧 (1)

關燈
這幾日,無雙一直在大院裏待著,古今出乎意料地沒有找寧伯淵算賬,但對寧伯淵的態度明顯冷了下來。

這日,寧夫人派細鳳和彩娟來拿東西,可兩人一進大院便聽說羅無雙在這裏住下了,她們並沒有心花怒放,心裏反倒像是被一桶油註滿了,既難受又惡心。

秘書?”細鳳站在太陽折射的屋檐的黑色陰影下,帶著疑惑的語氣問。

“這是時新的詞兒,咱們都沒聽過。”

“不過總不是很高貴的,你瞧這天天悶在三少爺的房裏,倒是跟以前的通房丫頭沒兩樣。”

“現在的女子頂能耍些狐媚的手段,就那姓古的,一天天甩著前胸後臀那幾塊肉,到處勾搭男人。下次咱們見她可得離遠兒點,省得那臟身子汙穢了咱們。”

“沒事,還好咱們被夫人接回寧公館了,不然成天瞧著這兩個女人,都要惡心死了。”

古今正在房裏用雕花鍍金剪子剪發梢分叉的地方,她這幾日不理睬寧伯淵,對羅無雙在這裏住下的事實,她漸漸不難受了。可她們搗嘴子歸搗嘴子,說到她的頭上來,她總是不樂意的。

細鳳和彩娟正說著,突然背後閃了道風,地上的陰影也變了形狀,她們受了驚嚇猛地回頭,可這一回頭卻只聽兩聲尖叫,原來是一盆水潑到了兩人的臉上。

兩人“噗”地一聲將口鼻裏的水噴了出來,細鳳還因吸了口氣將口腔裏的水猛地吸到喉嚨裏,此時正猛烈地咳嗽起來。

真倒黴!竟然站在古今的房門口。不過這也不是她們粗心,古今經常不著家,三少爺又不管她們,連管家也對她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她們才敢如此放肆。

可是她們忘了,大院早跟以前不一樣了!

或許是平時撒潑慣了,此時被人制住,心中的怒火“蹭蹭”地升了起來,也越發地更恨古今了。

“早在屋裏聽著外面嘰嘰喳喳的,當是兩條野貓,就想著拿水打發了去,沒想到是你們啊。”古今一手拎著盆,一手搭在門邊上,咯咯地笑著,“也真是的,害我手腕都甩疼了。”古今說著真疼似的甩了甩手腕,看也沒看她們一眼,就用腳關上了門。

細鳳和彩娟渾身濕透,盡顯狼狽,她們相視一看,只見雙方臉上都掛滿了憤怒與恨意。她們狠狠地跺了跺腳,身上的水細碎地灑了一地,銀白的水落在地上立馬變得漆黑,像人人捉打的虱子。

她們氣憤地離開古今的房門口,想是回去商量著該怎麽出這口惡氣了。

不遠處,羅無雙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頭有一股噴泉突地冒了出來。她方才要去後院看看昨日曬的衣服是否被風吹到了天井裏,因她翻遍了後院也未見那件衣服,可昨晚天黑,她又不敢去拿,只好等到正午陽氣最盛時再去查看。

方才女傭們將她與古代的通房丫頭做對比她也是聽見了的,可她這人生性溫和,不愛爭搶,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當她準備邁著步子繼續往前走時,她聽見兩聲驚呼,定睛一看,只見古今一手拿著盆,一手搭在門邊上,而她對面,卻立著兩個狼狽不堪的人。

羅無雙皺了眉頭,不是看不慣古今的做法,而是感受到自己內心升起絲絲點點的嫉妒時,她想用力地將它壓下去。

她出身高貴,腹有詩書,不該這樣的。

從小父母就教導她,要和氣待人,不要與人發生沖突,如果有人欺壓到自己頭上來,應忍讓一步——退一步海闊天空。

她一直遵循這項處事原則,可同時,她又羨慕古今,古今是不允許別人騎到她頭上的。

她是優雅的,即使生氣她的身上也自帶一股嗔態,不似別人那般潑辣相。

她好似不愛受委屈,如果有人對付了她,那她也要加倍對付回去。

突然,她想到了她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大院裏,霍莉香想連著自己一起說刺兒給她聽,那話是十分明顯的,但她沒有出聲,想來是知道寧伯淵會替她出頭吧。

羅無雙自嘲一笑,想逼自己不要妄想,可心中的念頭被她這麽一逼,卻更加清晰地冒了出來。

她心緒混亂,急忙朝天井處走。

“無雙。”

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個讓她朝思暮想的聲音。

她心頭猛地一跳,轉過頭時臉上已溢滿了笑容,“伯淵。”

外面在輕輕交談著,裏面繼續在剪發梢的古今卻慌了手,不小心剪短了一處,她懊惱著,猛地將剪刀甩在地上。

秘書的地位這樣高?可以直接喚名諱?

古今照了鏡子,想看看頭發剪成什麽樣,可鏡子裏清晰地印出了她皺著眉頭的臉。她一陣心煩,又將鏡子蓋起來。

她為何心煩,有什麽可讓她心煩的?

她站起身,腳底下帶著氣似的,將凳子撞得“乒了碰隆”。

她將頭發梳高,紮了馬尾辮,換了身衣裳,又塗了紅色的口紅,整個人顯得青春洋溢。

她打開門,見寧伯淵一個人站在前院與後院的交叉口,她左右看看,不見羅無雙的身影才走了過去。

“伯淵?”她嘗試著叫了一聲,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寧伯淵聞言身子卻怔了怔,猛然地,心裏的指望又蹭地躥高。他想回應她,可她卻帶著氣似的,輕哼一聲便快步走了出去。

寧伯淵盯著她的背影,沈沈地嘆了口氣,古今這幾天不理睬自己,想來也是因那晚受了氣。

古今其實並沒有約會,只是突然就不想在家呆著了。

說到家,那也不是她的家,這麽久,她內心第一次生出一股悲涼的感覺。

她沒有家,從出生就沒有。

她微微嘆了口氣,內心像長了一只手,它在裏面肆意作為,使勁揉捏,將她的心折磨得不像樣。

思緒越來越亂,她痛苦地長吟一聲,雙手覆住了臉,也不怕妝花,就用手在臉上上下搓了起來。

到底是什麽變成了那只手呢?

古今躲在雙手之間,也不睜眼,但也沒想出一點眉頭。

是時候搬家了吧?她這樣想著。

松開手後,她連忙招了輛黃包車,朝銀行走去,父親每年給她打的錢,絕大部分她都存了起來,數目非常可觀,所以她之前才有底氣說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如果這筆錢要買房子的話,那她以後的生活可就沒這麽富裕了啊。

古今之前打算在寧伯淵這裏做活領工錢,可大院不似以前那樣亂,林瑯、謝秀兒、郭洋幾人也將大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她不該再繼續領錢的,她應該自己謀條出路。

而且如果這樣一直寄人籬下,那只手就會一直躲在她的心裏,她要將只手拿掉,她要繼續活得自由自在。

當天古今就去打聽了幾處地段較好的房子價格,聽完價格後,她驚訝,兩層小洋房就要這麽貴,那寧伯淵的大院子要多少錢!

她去銀行看了看存款,如果想買她最心儀的房子,還差一點。

書房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昏黃的小臺燈照著桌前幾人凝重的面孔。

寧伯淵用手指點著煙身,看出來是在想事情,並未準備吃煙。

他看著臺燈下圖紙上的戒指,圓形的身子上點綴著一顆紅色的六角鉆石,除了鉆石頂部有一道似圓非圓的形狀外,其餘與一般戒指沒什麽不同。只是這戒指卻事關重大,找到戒指的主人,就能找到鉗制寧朗的人。可是,他現下只空有一張圖紙,找到那人簡直是大海撈針,更何況萬一找錯了,那就打草驚蛇,再要引蛇出洞,那就難上加難了。

寧伯淵深呼了口氣,倒是真想吸口煙了。

古今雙手托著腮,不時地搖晃著腦袋,好似沒有心事,但寧伯淵知道,她心裏的鬼點子多著呢!

“無雙。”

正當寧伯淵要點煙時,只聽古今輕聲一喚,他順道看過去,無雙面色也不輕松,仿佛把他們的擔憂加倍地呈現在自己的臉上。

聽聞有人叫她,無雙擡頭,與古今對視。過了兩秒,她又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你這圖紙畫得可精準嗎?”

“準的。”無雙雖回答得客氣,但心裏稍有不悅,覺得她的問題竟是對自己的不信任了。

“我自是十分信任你的,只是怕寧伯淵有時剛愎自用,過分信任了自己。”

這話一出,寧伯淵沒有半分不悅,他知道古今是信任他的,只不過怕無雙多想,便將這錯都推到他的身上。

無雙一聽,心中的不悅轉瞬便成了難為情,在她看來,自己剛剛一定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才讓古今特意出言解釋一番。這樣一來,她原本介意的,也只能暫時逼出內心的不快,否則就是小心眼兒了。

“沒有的事,伯淵的技術是相當好的,能設計出如此先進的芯片,我只是如實按照芯片提供的線索畫的,無雙自認為畫到位了,如果有何不妥,一定是無雙盲目自信了。”無雙說完,心中又略微苦澀,她謙卑慣了,總喜歡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如果——如果她跟古今調換個位置,古今一定不會讓自己白擔了這份委屈吧。瞧她剛才,不就將責任推給寧伯淵了嗎。

顯而易見,她是自私的,不過她的自私卻恰當好處,不讓自己受一分委屈,也不讓別人有任何怨言,因她願意為了別人的心情而主動解釋。

想到這裏,無雙更加郁結了,她總覺得自己比不過她。

“小東西,你有何高見?”寧伯淵說著把手從她的發梢輕輕滑下,那晚之後,古今不願意理他,今晚倒是大發善心地跟他商量起正事來。

即使他手下沒過界,這嘴中的稱呼還是讓古今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無雙將頭壓得更低,怕是想要掩住自己嘴角的自嘲。

“如果這圖紙無誤的話,那就讓工匠打來,我看這模樣不錯,約會時戴著倒是個好首飾。”

無雙一聽倒抽了一口氣,見有兩道目光朝她射來,她才慌亂地咳嗽幾聲,以掩飾剛才的窘態。

這圖紙是要藏著掖著的,上次圖紙險些丟了,寧伯淵大發雷霆的場面她還歷歷在目,如果讓有心人看了去,是會打草驚蛇的。

這些道理古今怎麽不懂!

她竟還要為了自己的面子,看上戒指的款式要將它打了來出去招搖嗎?

為了這張圖紙,她可謂不吃不喝畫了一天一夜,寧伯淵也十分寶貴它,她怎能如此輕舉妄動。

想到這裏,無雙雖面上不喜,但心中卻不經意地雀躍起來,她也不過如此,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厲害。

“古小姐,這圖紙可是伯淵和我的心血,你這樣做,未免不合規矩。”無雙雖盡力要求自己做到心平氣和,可這嘴巴卻不聽使喚,話匆匆跑了出來。

說完,她覺得心裏矛盾極了,一方面覺得自己沒有以前那麽沈得住氣,另一方面又在等待寧伯淵讚許的眼神。

她變了,從遇見古今起就變了,變得不像自己,而是一個有欲有求的凡夫俗子。

“劍不走偏鋒,你怎麽知道它能不能殺人。”古今沒有因她的沖撞而動怒,只輕睨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的心思。

無雙被徹底驚到了,她原本說出了那句話渾身就冒起了愧疚與自得交織的火,可古今這番話猶如一桶熱油,從她的頭頂澆下,迅速蔓延了她的全身,使她身上的火更旺了。

她被驚到了,被古今的膽識與自信徹底地驚到了。

“古今!”寧伯淵猛地大拍桌子,無雙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眼中滿是讚賞。

古今真是一匹披著優雅性感外衣的野狼,她這樣才是真美的,膽識與智慧並重,吸引得人移不開目光。

寧伯淵沒有收斂自己的心思,他站起身就要去親古今。

“你親試試,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古今雖話狠,但眼中卻帶著笑的,她知道寧伯淵理解了她的意思,心中安慰了許多。

至於無雙,她倒是從未將她放在眼裏的,想跟自己鬥,她怎麽也得再修煉二十年。

無雙輕咬著嘴唇,覺得身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熱火點燃,油水煸幹,又拿著剪刀一絲絲將她的皮肉剝開,她覺得疼,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房間。

他們未將話挑明,卻都了解彼此所想,只有她,在這裏充當著笑話,關鍵這笑話還並不好笑,別人只當未見著她。

無雙覺得坐立難安,就匆匆找了個借口走出去了。

寧伯淵輕輕用手壓著燈,見門被關上才道:“人家是個老實姑娘,別欺負她。”

古今用手攏了攏頭發,輕輕地哼了一聲,“我問你,我可曾欺負過她嗎?她所有的情緒不都是她自找的嗎?”

“霸道。”寧伯淵輕笑,他喜歡古今張弛有度的性格。

“論霸道,你現在可是修煉了得。”古今語氣不佳,可卻也沒有真的如自己當初那般堅決,如今寧伯淵越了線,她倒也沒有真的與他決裂。

或許,潛意識中覺得這樣也沒什麽吧。

古今深吸了口氣,覺得心煩意亂。

第二天,古今便啟程出發,為了避免寧伯淵滿城地找自己,古今還是跟他打了招呼,只不過她沒有說出具體實情,只是說著要去德國散散心。

寧伯淵詢問她的歸期後,便也讓她去了。

古今離港後,寧伯淵便立馬打電話讓金川貴速來。

古今坐了幾天船才到了德國,下船後,她拖著行李箱直奔養父母的住所。她養父母原先是古參謀的心腹,因古今出生無人撫養,古參謀便卸去他們的職位,讓他們專心照顧古今。現在古今長大了,夫妻倆本請求回到古參謀身邊,可古參謀當初為了掩人耳目,制造夫妻倆慘死的假象,如果再回去,難免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夫妻倆想到自己年事已高,回去也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便留在了德國。

古今對別人任性,但對養父母卻是很尊重的,她回到家後,擡手掀了掀門鈴,盛惠開門後,大吃一驚。

“惠媽,才多些時候沒見,就認不得我啦?”古今拎著箱子,吃力地越過門檻,盛惠見狀,連忙接過她手裏的行李,古今不依,非要自己搬進去。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來了也不提前知會聲,你阿爹知道嗎?”盛惠一邊彎腰急著要幫古今拎行李,一邊朝臥室大喊,“老李,你快看看誰來了。”

李越老花眼嚴重,此時他從口袋裏掏出老花鏡戴上,因盛惠聲音急促,他想著是什麽了不得的事,連鞋也沒來得及穿上,就半踩著自己的皮鞋走了出來。這雙皮鞋後跟比較硬,李越踩在上面有點硌腳,他邊走邊用前腳掌借著力。

李越有關節炎,每到陰雨天就疼,他此時走著,便又覺得膝蓋有些酸痛,想著這兩天該下雨了。正唉聲嘆氣著,他看見門口走來一人,起先他一楞,後面他顧不得鞋後跟的疼痛,實打實地踩了下去,加快速度往門口走。

“李叔,您當心,這鞋子怎麽沒穿好。”

李越和盛惠從沒有教古今喊自己“阿爹”、“阿媽”,他們之間不過是最正常的稱呼,可三人的感情,卻十分濃厚。

“古今呀,這不是看你來了嗎?”李越有些慌張,他踮著腳走到古今面前,才發覺腳後跟疼痛起來。

古今連忙放下行李,扶著李越到沙發前坐下。

盛惠則拎著古今的行李稍走兩步,滿足自己那顆想為古今付出的心。

“怎麽想到這個時候過來?”李越坐下後,立馬把腳縮著,將鞋跟立起來,他才踩了進去。

“就是想你們了。”古今並未說實話,她知道養父母的心有多窄,怕是真相落到了他們耳中,就似天大的事一般。

“傻孩子。”盛惠心腸軟,自從養了古今之後,兩人也一直沒再要孩子,所以這心一直都盯在古今身上。

盛惠今年五十多歲,身體硬朗,她這個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可寵起古今來的那股勁,卻讓人覺得拒絕不得。

這時,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悲切的疼愛,似乎覺得古今這一路一定吃了不少苦,而此時的古今也不是健全的古今,仿佛坐船來德國後,身上遍體傷痕似的。

盛惠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地削著,可臉上的神情絲毫沒有放松。

李越也好不到哪兒去,由於他年輕時做活過猛,導致老年整個背都是彎的,但好在他看起來比較英猛,總能看出點當年的氣勢。

古今是被這兩人放在頭頂上寵大的,所以才有了許多小性子,可時隔多月再見到兩人,她卻不希望他們如此寵她了。

“李叔惠媽,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嗎,你們可不許再露出這樣的神色了,看起來好像我怎麽了似的。”古今言重了些,因為她吃得他們死死地,知道只有搬出自己,他們才會當回事。

果然,這話一落,盛惠率先“嗨”了一聲,隨即又將蘋果皮全放到垃圾桶裏,將果肉切好放在古今面前,“你說得是,我就是太揪心了,你說你個小孩子大老遠跑到這裏,我現在想想心裏後怕呀!”

古今嘟了嘟嘴,她平時也當自己是孩子的,可寧伯淵卻不這麽想,他早就覺得她長大了吧。

李越倒是最先抽出愁容,他咧著嘴,看著古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蘋果。

盛惠看懂李越的暗示,她也收起臉上的擔憂,喜笑顏開起來。

古今看著眼前故意不讓她擔心的兩位老人,眼眶突然就濕潤了,她咬蘋果的動作大了些,想掩蓋住鼻尖的酸澀。

從什麽時候開始,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的兩個人,頭發已經花白了呢?

看著眼前兩人的神情由不安到放松再到不安,古今埋怨自己魯莽了,應該提前打電話知會一聲,看著他們現在這擔驚受怕的模樣,古今心裏就一陣酸疼。

可轉念一想,不提前告訴是對的,這兩人是世上最愛護她的人,若真提前說了,他們怕是日夜難眠。

古今吃完蘋果,將蘋果核放在桌子上,盛惠見了,連忙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

古今抿了抿嘴,她借著撓腳腕的動作,遮掩住了眼中的濕意。

他們愛她,一如既往。

古今知道兩人膝下無子,他們把畢生的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而如今他們老了,呆在這空蕩的房間裏無所事事,古今的到來,雖然老兩口擔憂,但他們卻是打心底裏高興的。

在這老倆口的眼中,古今一直是孩子,有他們在,她便不需要勞心費神,同時,他們把照顧古今當做老來後的唯一樂趣。古今懂他們的心思,所以在他們面前,她能不動則不動,如果什麽事她都搶著做了,兩人心中落差必然很大。

只是,古今以前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些寵愛,可回國幾個月後,也許是經歷得多了,也許是真的長大了,她竟看不得他們如此卑微地愛著自己的模樣。

古今吸了吸鼻子,有些許鼻音,但夾雜在這鼻音之後,是老倆口濃濃的愛意。

收拾好自己後,古今趁著兩人午睡的時間,連忙打車到花束包裝袋上的地址,可到了那之後,古今才發現這家店已經倒閉,連門口養的花兒都枯了許久。

古今站在花店門口遲疑了一會兒,她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這花店既然開在她養父母所在的區域,說明對方一定與自己有些淵源。可現在這花店關門了,意味著什麽呢?

古今爬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裏面有些陰黃,由於長時間沒開門的原因,裏面的花大多枯死,只有幾株生命力頑強,雖然還活著,但看起來蔫蔫的。

古今嘆了口氣,暗藍色的門邊上便撲起一層灰,古今皺著眉頭用手在鼻尖拍拍,指尖遮住了左側投射過來的陽光,那光便在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甩出些影子。

古今就怔怔地看著門上影子閃過的地方,那裏明暗交接,可手指的形狀卻在門上打下幾片奇異的光影。古今看癡了,可突然,有什麽閃過腦中,她一楞,更癡癡地看著這扇門。

暗藍色的門上,暗丟丟地閃過幾行字,這字極小,但古今卻震驚了。

門上的字是中文!

古今立即彎腰去看,暗藍色的門上露出一行白色的碎渣,是用刀刻進去時卷起來的木屑。古今用手輕輕撫著,木屑有些刺手,但總算被她撫平了。

古今收回手,指尖摩擦著,不知是想驅除這種痛感,還是想消化門上的字跡。

每晚七點,馬亞路。

古今一遍遍地看著這幾個字,心中如明月撥霧,一會兒明亮,一會兒紗朦,但馬亞路,她確實知道在哪裏的。

心裏有了主意後,古今就去旁邊的西餐廳買了三份甜點,李越和盛惠固然是不愛吃的,可是從小到大,他們為了陪她,也會做做樣子吃上幾口。

古今摸透了他們的性子,他們對她,如待珍寶,當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如今,也只有從照顧她這件事上,找點慰藉,可天不如人意,他們不能回國,而古今也不可能一直呆在這裏。

難得來幾天,古今決定滿足他們心中那無處釋放的愛。

回到家後,李越已經搬著凳子在陽臺上眺望了,而盛惠也忙忙碌碌,從菜市場買了許多古今愛吃的菜回來。

古今踏進家門,李越就駝著背從陽臺走過來,而盛惠也準備放下手裏的菜去給古今削蘋果。

古今揉了揉鼻子,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圍在她身邊的人都愛她,養父母給她極致的寵溺,這種愛,是不讓她感受到生活上的任何壓力,將她當成一個洋娃娃來培養,她只需要發洩自己的情緒,不用承受外界的指責。

古今長大了些,知道這種愛過於偏執,可是她同樣也了解養父母的為人,如果真不讓他們對她這樣,他們怕是渾身都不自在。

父親對古今也無話可說,他不止古今一個孩子,可卻把心血和愛都傾註在古今身上,甚至在古今成年之後,還一直給她打高額的生活費,讓她不必為生活瑣事憂愁。古今知道,如果她開口,父親一定會出錢給她購置一套房子,可古今卻怎麽也不願意以這種方法接受父親的愛了。

寧伯淵更不用說,從遇見古今開始,他就一直守護著她,以朋友的名義,即使他不滿足,想要越過這條線,可這期間也是小心翼翼的。他對她一味地忍讓,有時不小心激怒了她,也會毫無脾氣地、耐心地將她哄好。

古今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可這種幸運讓她心慌,她總覺得她不該擁有這麽多愛,她明明沒有做什麽,她沒有行善事,也沒有積福德,平白無故得來的東西,總要以某種方式還回去的。

古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有些慌張,直到她正視周圍的愛時,她更加無處遁形。

“今天買了你最愛吃的菜,晚上多吃點兒。”盛惠知道古今的飯量,即使她吃不了多少,她也一股腦地都買了回來,總覺得有了剩飯之後,古今就能多留幾日似的。

“好。”古今連應著。

“打算什麽時候回去。”李越的聲音有些沈重,但又想到古今難得過來,他在末尾幾個字的時候轉變了音調,聽上去倒也沒有那麽傷感。

“就這幾日。”古今十指相握,又猛地松開,“不過也沒什麽,我總歸還是要來的。”

“嗯。”李越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時,客廳裏電話響了,李越作勢要去接,可古今卻先他一步,這電話鈴倒是提醒了她什麽。

“古今,我不給你打電話,你都忘了家裏的號碼了是吧?”

古今剛接起電話,那頭就傳來不悅的聲音,古今吐了吐舌頭,沒聽到電話鈴聲前,她倒真忘了。

“你不是會打嗎?”古今這下明白了,自己沒那麽著急的一大原因,是潛意識裏了解寧伯淵知道這裏的號碼。上學的時候,他就沒少打過。

“意義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

“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報平安。”寧伯淵說著微弱地嘆了口氣。

“知道了,我已平安到達。”

“好,那掛了。”

寧伯淵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古今還沒來得及回話,那頭就已匆匆掛斷。

古今握著古銅圓形電話,有些疑惑。

“是他?”李越看古今望著電話出神,便叫了她一句。

“不是他還能有誰。”古今把電話放下。

“你阿爹知道了嗎?”李越眉梢有些笑意,這麽多年,他是看到了寧伯淵對古今的心思的,可古今不理睬不說,連古參謀也對寧伯淵不太滿意。所以古今一直跟寧伯淵交情不錯的事實,李越也就沒多嘴,他倒怕弄巧成拙。

“怎麽敢讓他知道。”古今說著坐了下來。

“要我說啊,伯淵那孩子也不錯,你們就早點定下好了。”盛惠也在一旁幫腔,她不似李越那般沈著,在她看來,郎有情妾有意的事,就該早點開花結果。

“惠媽,我跟他怎麽可能定下!”古今提高了音量,在這外界看來,她跟寧伯淵倒是綁在一起了嗎?

“可你們不是這麽多年了嗎?”

“那麽多年也不妨著他找他的,我找我的。”古今窩在沙發裏,松軟的沙發讓她放松了身子,不知不覺地,腰部就慢慢垮下去,她也就順勢將手擱在扶手上,欣賞起自己的指甲來。

盛惠見古今這種態度,也不多說,但心裏始終為他們著急的。李越以大局為重,且他知道現在上京不□□穩,所以對古今的感情並未提意見。

房間裏,也就這麽靜了下來。

吃完飯,古今陪著老兩口在街道旁走了走,正值他們遇到了熟人,便就近在樓下的咖啡店聊了起來。

盛惠怕古今無聊,說要陪她走走,可古今見時間快到,就找個借口溜走了。

古今邊走邊往後看,還能看見盛惠透過咖啡店的透明窗子,一直目前她呢。

古今心裏一陣暖,朝盛惠揮了揮手,便叫了輛車子往馬亞路開去。

馬亞路很長,起始路口在一家電影院旁邊,因電影院占著三岔路口的最斜面,所以站在馬亞路的路頭,並不能完全看清電影院的廣告影像。

古今在馬路對面下了車,從她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見高大的廣告牌上,隱約閃現過不同的色彩,可色彩的另一處,她卻不知道展示了什麽。

德國的傍晚不太黑暗,到處都是燈,這種燈是五彩斑斕的,讓古今覺得像是穿插在巨大的抽象畫裏。還好路邊有指示牌,否則她真的要在畫裏迷失了。

古今不知道那串中文字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她明白那一定是在暗示她,否則怎麽會這麽巧,門上的字竟是中文呢?

但到了馬亞路也沒有什麽不同,不過是這裏是繁榮地帶,人流量大了些。

古今擡頭又看了眼對面的電影屏幕,既然在這邊沒有什麽線索,她索性去那裏看一看。

到了電影屏幕底下,由於視線的限制,古今反倒看不清了,她只覺得頭頂像是有什麽壓著似的,害她擡不起頭來。

馬亞路很長,但對方究竟想提醒她什麽呢?

古今低頭看了眼手表,還有三分鐘到七點。

慢慢地,古今有些煩躁起來,她在馬亞路的路頭走來走去。

每晚七點,馬亞路。

這幾個漢字又浮現在她的眼前,馬亞路會發生什麽?

古今嘆了口氣,她走到一盞路燈旁,用手輕輕拍打著上面的紋路。說是紋路,仔細點看也不太確切,倒像是被開車技術差的人撞上去後,又經過雨水的侵蝕,所留下的淡紅色的鐵銹。

古今看著燈光下的馬亞路,路段很長,不知道通往何處去,馬亞路的盡頭,古今倒真沒多去關註過。

走出來後,古今的視野開闊了許多,就連整個電影廣告的屏幕都清晰地出現在她眼前。

古今見廣告裏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她又收回視線,眺望著遠方。

不如往前走走?

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古今沒再思索,就緩慢地踏出了步子。

可她剛挪動腳步,身後就傳來一陣鐘聲,這鐘聲很平常,跟國內寺廟裏的鐘聲一樣。可這鐘聲又很奇妙——

古今疑惑地轉過頭,大概是因為摻雜了電影廣告的聲音吧!

七點鐘到了。

古今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鐘,鐘聲未停止,時針也未停止,可是古今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停止了!

電影屏幕上的人好熟悉!

那是她的母親!

古今猛地轉了腳跟,由於動作過大,她的腳腕一陣疼痛。可這痛沒有鉆進她的心裏,而是打通了她的鼻息,一瞬間,古今覺得自己又能順暢呼吸了。

古今站在電影屏幕下癡癡地看著,屏幕裏那個倩麗的身影果然是她母親!

古今吸了吸鼻子,眼中的畫面變得模糊不清,古今擡手揉了揉眼睛,畫面又變得明亮起來。

屏幕裏在播放一則廣告,可嚴謹點來說,應該是回憶錄,只是趁著廣告的間隙,匆匆播了出來。

回憶錄裏的人並不是真人影像,而是通過某種技術將照片移到視頻裏,一遍一遍地循環播放著。

因為年代久遠,照片已經發黃,甚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