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驚喜 (1)

關燈
松軟的黃土不斷地從地底下鉆出來,在空中短暫地漂浮了幾秒鐘又猛地落了一地。岳平聽到命令,更加賣力地鏟了起來,不一會兒,黃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塊細碎的冰碴。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驚呼,像風一樣,容易使人忽略。

可是,靈敏的寧伯淵聽見了,聰明的古今也聽見了,他們相視一看,有了計策。

當岳平將裹著冰碴的白骨統統挖出來時,冷酷如德穗,也微微地捂著嘴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白骨是斷斷續續的,仔細一看,能看出是人的雙腿,可是不遠處又放著一個已經發灰的頭顱,頭顱下面有一根細長的鋸齒狀的骨頭連著上半身。因為放了冰碴,白骨倒也沒有多少血腥味兒,可是帶著眼鏡的岳平一眼就看出白骨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孔。他推了推眼鏡,走到寧伯淵身邊小聲地說了什麽。

此時來看,已看不出是男是女,可是這種殘忍的殺人手法,還是讓所有人渾身一震。

尤其是青能,此時像發了瘋,不停地掙紮著。

夜風呼呼地刮著,像有野獸在肆無忌憚地嘶嚎,尤其在這詭異的房子面前,這風聲更為刺耳。

古今聽著風不斷地鉆進她的耳膜,猛地刺入,又從另一只耳朵逃出來。古今覺得這是一種折磨,中指不知不覺中慢慢爬上了位於食指處的一根細長堅硬的倒刺上。她用中指的指甲輕輕扒拉著,但只能感受到一陣輕微的刺痛感,並未能真正將倒刺扯下來。

古今也知道以這種方法扯下倒刺比較難,但一方面不想動靜太大,一方面又需要做些事來緩解此時懸疑的氣氛,她心裏在盤算著,中指的力氣越來越大,將倒刺扒拉出血,她反倒冷靜了。

這時,她才明白一句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當所有人都沈浸在剛剛的迷霧當中時,誰也找不到出口,可一旦跳出這個怪圈,就不難看出誰才是真正的心裏有鬼。

古今走到寧伯淵身邊攤開手,說道:“給我洋火。”

寧伯淵當然知道她已經有了主意,在她的眼神暗示下,他大概了解了她的想法。

“要洋火做什麽?”

“這骨頭礙眼,索性燒了它。”

古今這話一出,各人的表情不一。

洪柳一臉鄙夷,心想她空有一番姿色,做事還是太過魯莽。

岳平抿嘴不言,但握著鏟子的手卻慢慢收緊。

青能大叫一聲,眼中充滿了驚訝。

二泉由原本的沈著冷靜,變得驚恐不安,他見古今真的走到骨頭前點著洋火,忍不住沖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匕首,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把匕首架在了古今的脖子上。

變化太快,縱使古今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被嚇了一跳。冰冷的匕首貼著她的脖子,她稍微挪動一點,脖子處就傳來一陣刺痛。

寧伯淵眼中布滿了緊張,但是他在接受到古今的示意後忍住了想打穿二泉腦袋的沖動。他的右手在口袋處顫抖著,□□就與他相隔一層細軟的布料。

阿猜知道古今對寧伯淵的重要性,但二泉有人質在手,他不能輕舉妄動,所以壓著青能在原地隨時待命。

青能見狀更加驚恐,他的臉色被風吹得發紫,上翹的嘴巴此時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岳平臉色不佳,不僅因為這個叛徒是他從未懷疑過的,還因為寧伯淵鐵青的臉。

“與她無關,放開她。”寧伯淵沒有質問他為何背叛自己,也沒逼他說出幕後黑手是誰,他只用低吟卻緊湊的語氣讓他放開古今。

“三少爺,都到這個關卡了,你心心念念的還都是她,我看你......”二泉一改往日的輕松語調,此時說話兇狠且刻薄,“遲早死在她手上。”

寧伯淵瞥見古今微不可見地轉了轉手上的戒指,他心裏頓時安了心。雖然古今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但他知道她有這種魄力。

“會不會死在她手上我並不知道,但是......”寧伯淵故意說話挑起他的胃口,但是下一秒卻讓寧伯淵變了臉色。

古今並未使用武器,而是手用力往下一抓,隨後二泉便痛叫一聲,神情痛苦地彎下腰。古今順勢用戒指刺向他的手臂,匕首應聲掉了下來。她沒有逃跑,而是趁二泉痛苦□□之際,迅速地捏住他的下巴,抓住他的舌頭,擡起手狠狠地刺了上去。

古今覺得風終於能通暢地從她耳中吹來吹去,心裏的石頭瞬間放了下來。

緊接著,她聽見兩聲槍響,二泉的兩只手臂都被打穿,舌頭也被古今刺傷,暫時動彈不了,不怕他含藥而死。古今舒了口氣,隨後便滑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她剛剛動作太快崴了腳,此時腳脖子腫得很高,所以並未抗拒,索性往後一仰,徹底掉入那人的懷中。

洪柳走上前想借著問清來龍去脈的機會接觸寧伯淵,可後者直接抱著古今走上車,並未分她一絲餘光。

關上車門,外面的嘈雜越來越模糊,古今收回視線,看著寧伯淵拼命地擦拭她的手。

外面有岳平,他會處理好一切,在她驚訝寧伯淵竟這麽在乎她方才摸了二泉之時,又欣慰他身邊一直有個忠心耿耿的人在守護著他。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寧伯淵把古今的手搓紅了之後,又反覆聞了幾遍,才一臉不滿地放開了。

“小時候別人總是帶我來玩兒”古今擡起手輕輕地呼著,手差點被他搓掉一層皮。她不悅地看了他一眼,怪他太小心眼。

聞言寧伯淵猛地一滯,“誰?”

“小時候我養父母家住在東江,隔壁有個比我大兩歲的哥哥,是他帶我過來的。”古今覺得很疲憊,因著手還很疼,所以就閉著眼輕哼著。

寧伯淵把她的頭往自己的身上靠,輕輕地在她頭發上吻了吻。

古今頭往旁邊滑,寧伯淵就低頭親她的脖子。他不想讓她太過緊張,對於這個地方,古今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微熱的鼻息噴灑在她脖子上,古今頓覺有點癢,就擡起手輕推著寧伯淵的身子。

這樣把她環在懷裏看著她,像是捕捉了很久的獵物終於到了手,寧伯淵收緊了胳膊,讓她更貼近自己。

“寧伯淵,說真的,我們不能這樣。”

“為何不能這樣?”寧伯淵順著她的話題往下說。

古今嘆了口氣,“你是人中之龍,肩上扛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你雖然現在背後在謀劃一些事情,但是國家局勢千變萬瞬,一個細小的節點都可以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你需要成長,需要壯大,不僅要提防各方的勢力,在不知不覺中壯大自己的隊伍,還要拉攏上京甚至北平有權有勢的人脈,給自己造一個堅不可摧的後營。沒娶古玉已是你的損失,如果那一個連放在你手裏,絕對會發揮巨大的作用,你不能再為了我放棄任何一個有利於你的機會,古玉可以給你利益,但我不行。”古今聲音越來越弱,“我不能給你任何東西。”

寧伯淵聽她這樣為他考慮,心中感動的同時也心疼起來,他掰過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但你可以給我愛情。”

幾個字,鏗鏘有力地撞擊在古今的心上,她低下了頭,“我們信仰不同,你別再逼我。”

寧伯淵懂,他若是為了發展勢力,必定要與人結姻,正如寧騫一樣,他們的婚姻都是拿來犧牲的。可是古今不同,她思想先進,崇尚自由婚姻,兩情相悅而結合才是愛情的本質。

他們出發點不同,這註定成為他們之間最大的溝壑。

寧伯淵放開了她,將這裏的事全權交給岳平之後,便開車帶古今離開這裏,但始終未給她一個明確的態度。古今心裏七上八下,不知他還會不會繼續逼她。

後來,真相漸漸冒了出來,二泉的確是內鬼,不過他死都不願意說出背後的人是誰,最後在組織的逼問下,他一頭撞墻自殺了。而寧伯淵也不需要他提供太多線索,畢竟能把他抓出來已經是對組織有利的事了。

青能之所以這麽緊張,是因為他知道那裏藏著鴉片,他有吸鴉片煙的習慣,怕被人發現,而他骨子裏又貪生怕死,所以變現得那麽激烈。

後來岳平又順著青能這條線查,發現背後提供給他鴉片和地址的人是寧騫派來的,得知這個結果,寧伯淵直接讓岳平將青能關起來。

又是沒用的消息!

接著,寧伯淵幹脆把組織裏的人全都放出來,泰坤有些驚訝“三少爺,我們不隱藏了?”

寧伯淵語氣輕松,“是時候把你們叫出來曬曬太陽了。”

“那咱們不怕別人發現了?”泰坤有些驚訝,他們都藏了這麽久了,這怎麽在節骨眼上暴露出來呢?

寧伯淵道:“我就是要把所有行動,都搬到他眼皮子底下。”

聽見三少爺胸有成竹的話,泰坤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九月初,寧伯淵守信,給葉維家的碼頭派去一輛公船,葉維收到船後,特意過來致了謝。

可是他同時也從父親那裏得知花瓶裏藏著航海地圖,這地圖是他們家走私貨品時要交給客人的路線,所以他們家類似這種小花瓶有很多,便沒放在心上。

而葉維心裏卻發生了變化,他即使知道這花瓶有些價值,但也不好說什麽,畢竟那輛公船讓他盈利頗多。他想,這就是三少爺的高明之處,他用這麽貴重的東西來封住自己的嘴。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自己比不過三少爺而感覺慚愧。

而古今最近也忙碌著,不僅因為傅老爺子要過壽,還因為她這個月初八要去德國查明那束花的來歷。

“家裏有禮物送,不必再挑了吧?”寧伯淵最怕逛街,但早上又被古今磨得厲害,只好陪著她出來給傅老爺子挑件生辰禮物。

“愚昧!”古今聽他這麽說,擡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家裏的都是些什麽!年輕人玩兒的東西,人家老人哪能吃得消。今後你還得靠著他幫襯,這馬屁須得拍勞。”古今見寧騫大勢已成,寧伯淵身後卻空無一人,勢單力薄,若有心人想對付他輕而易舉。她雖無心於未來,但也總想力所能及地幫幫他,“他早年在北平是文手,專替霍將軍記錄軍中事件,手裏握著行軍的經驗,是不可多得的財富。”

“你怎麽會知道?”寧伯淵故作驚訝,心中卻對眼前的小人兒愈加滿意,他就知道她不簡單,所有的事,只要看她肯不肯。她如今肯了,因她覺得他沒了靠山,便主動去做一些她本不願做的事。這些消息雖然他早已打探清楚,但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好像又不一樣一點。

“我自有我的門道。”古今路過賣毛筆的地方,停下來多看了幾眼,心中有個模糊的想法。

前幾天,她約了父親吃飯,父親對寧伯淵的評價實在是差。

“以後找人家可不能找這樣的,傷風敗俗不說,還無德無能。”父親談起他來,都忘了點菜,只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缺點。

古今聞言噗嗤一笑,對侍應生說了幾樣菜之後,才回過頭來說:“阿爹,我嫁人只嫁全上京最厲害的男人,您不必擔心。”

古參謀聽了,臉上的神色絲毫沒有放松,“我看全上京最厲害的男人非寧騫莫屬了,可你......”古參謀本想說“你阿姐”,後來想想又換了稱呼,“可古玉先你一步嫁了進去,他們雖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你的脾性我是了解的,斷不肯與她同進同出。”

古今為父親如此替她著想而感動,卻因他前半句話撇了撇嘴巴,“那倒不一定,我倒是知道有個男人,將來是會比他出息的。”古今說的當然是寧伯淵,這次他雖然看似處於下風,但她知道,他不會允許別人爬到他的頭上來。她始終相信那雙溫柔如玉的眼睛下,藏著狼子野心。

“哦?”古參謀一聽眉眼都擡高了起來,倒不是真以為有誰比得過寧騫,而是對女兒的心上人充滿興趣,“是何人?”

“不能說。”古今比了個禁聲的手勢,在寧伯淵沒有明顯成就之前,她不會暴露他,更何況,若讓父親知道她口中最有成就的人與他心中無德無能的人為同一人,怕他一時半會接受不了這樣的反差。

古參謀一臉什麽都懂地笑著,也不繼續追問,他知道這個女兒是見過世面的,很有自己的想法,能讓她垂青的人,必定不凡,他就坐等那人將來爆發,讓他眼前一亮。

“不許這樣笑。”明白父親的笑容代表著什麽之後,古今拍了拍父親的胳膊,故作惱怒,“他斷不能是我什麽人,只不過我欣賞他罷了。”

古參謀見狀爽朗地笑了幾聲,也未接話,但女兒這副模樣,明顯是做賊心虛。

這時,侍應生端來了幾樣小菜,古今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在碗裏,知道父親不可能再支援寧伯淵時,又有些憂心忡忡。

“阿爹,您可知道這上京之外可有什麽神人嗎?”古今知道父親早年一直行南走北,見識廣,眼界高,便向他打探起來。

“你不是對這些不感興趣嗎?”古參謀隨這樣說著,但還是跟她談起了當年在北平做事時所見過的一些奇人能才。

“傅文清?”古今聽父親說完傅文清當年在北平的光輝事跡,不由得停下了筷子。

“是啊,他雖是文手,但深知作戰的攻謀巧略,當時沒少給霍將軍提建議。”

霍將軍這人古今也略有耳聞,他為人正直,軍功顯赫,那是連上京的元帥都高攀不起的人物,沒想到傅文清竟曾是他的軍師。

“他該退休了吧。”古今又多加了幾筷子牛肉,以削減一些打探的意味。

“退休幾年了,現在也落葉歸根,回了上京。”古參謀頓了頓,“過幾日便是他的大壽,我得好生籌備禮物。”

就這樣,古今又與父親聊了好久,摸清傅文清的底細後,她決定要讓寧伯淵死死地抱牢他的大腿。

古參謀見女兒眼睛滴溜溜地轉,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他也提出要提拔那人來著,可女兒死活不依,他也作罷,兒孫自有兒孫福,也正好給古今一個鍛煉的機會。

古今以為是寧伯淵犯了錯,讓父親失望才不給他出頭的機會,殊不知是他自己不想攀這門親戚,將背後那人的眼睛從他的秘密基地上拉回來,讓別人誤以為他為人頹廢,無心鬥勇。明哲保身是其一,其二——他怎麽也不想當著古今的面兒娶別人,更何況那人還是她同父異母的姊妹,他府上的位置,終是給她留著的。

“對了——”古今回過神,停住了腳步,“聽說寧朗幾年前領養個孩子?”

“是,五歲了。”提到寧朗,寧伯淵的眼神暗了暗。

古今皺了皺鼻子,“太大了。”

古今此話一出,寧伯淵就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方才她的眼睛一直在毛筆攤上流連,想必是想送傅老爺子一只毛筆。

他家財萬貫,又名揚四海,可謂什麽都不缺,只需投其所好。

一只毛筆故不起眼,可幼兒的頭發是最上乘的天然毛發,下筆柔順,不摻雜絲,做毛筆是上上之選。

“去看看也行。”

古今挑了挑眉,她原以為寧伯淵不喜歡到寧朗家做客,可沒想到他看起來比她還要有沖頭。

“寧朗一般什麽時候回家?”

“晚上八點。”進了廢樓那扇門之後,寧伯淵特意去調查了寧朗的生活作息。

警備廳一向是最忙碌的地方,不論是百姓的大事小事,還是上京的疑難雜事,寧朗都得事無巨細地操辦到位。一般警員六點就可以輪班,但是寧朗作為警備廳的廳長以身作則,在沒有案件需要處理的情況下,他也待到八點才回去。不論寧朗的立場如何,他這盡職盡責的精神倒是很深得民心的。

只不過,前不久得到的一些消息,讓寧伯淵對他這個大哥有了巨大的改觀。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過去。”古今站在街道中間,來來往往的人打亂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可寧伯淵此時卻覺得這種破碎也是震人心魂的,他不止一次地感動道:古今願意為了他去勞心費神了呢!

來到寧朗的住處,正值中午十二點,寧朗的院子裏飯香撲鼻,就連周圍亭亭玉立的竹子也左搖右晃,仿佛想探頭看看廚娘到底準備了哪些豐盛的飯菜。

寧朗的住房雖是元帥在寧公館後院開拓出來的,但卻與威嚴雄偉的寧公館大相庭徑。寧朗的家更像是一個農家小院,在東側有自己的房門,所以出來進去不需要叨擾元帥那邊。

古今走在排列整齊的鵝卵石小道上,絲毫不敢用力,生怕腳下一不留神打亂了這規規整整的石子兒。

寧伯淵見她小心翼翼,情不自禁地取笑道:“寧朗他生性如此,做事一絲不茍,當初元帥就是看中了他這點,才讓他去警備廳工作。也沒有走後門,全是他自己打下來的天下。”

“他喜歡整齊有序的東西,就連他自己的衣衫也都是親自找裁縫定制,左右圖案必須一模一樣,他細心至此,所以就連這細碎的小石子兒他也不放過。”

寧伯淵簡單地講述了寧朗的怪癖之後,心裏卻也更加明朗起來。

盤龍刺繡的對襟棉襖,左右對稱的“田中”,無一不透露著寧朗的愛好。

進入正廳,屋內的廚娘大吃一驚,慌張地連手裏的飯都抖了出來。但五歲的寧淮卻一動不動,只是安靜地扒拉著眼前的飯,竟然連眼皮子都未擡。

古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來看寧伯淵,只見後者聳了聳肩,好似在說:“我與他並不熟。”

“三少爺,您......您今兒......怎麽有空過來?”廚娘一看就是老實巴交的人,她顫顫巍巍地站著,仿佛七老八十腿腳不好,只是一個勁兒地抖,手也不停地搓著身前繡著白鳥啄食的廚巾,整個人瑟瑟發抖。

“您先坐,沒別的事。”寧伯淵言簡意賅,只想讓她趕緊坐下,,不想因他們的到來,她連吃飯也不得安寧。

古今看了寧伯淵一眼,眼中道:“早知道不該踩著飯點過來的,活生生打擾了人家。”

寧伯淵回她一個眼神,示意她放寬心。

可廚娘聽他道了“您”,就更加不好意思了,脖子根都因為敬畏和羞赧而殷紅起來。

幾番勸說下,廚娘終於坐下了,但還是不肯當著他們的面兒吃飯。她是老一輩留下的仆人,舊日的清規教條還硬生生地刻在她的骨子裏,以至於無論社會有沒有除舊,她這卑微畏縮的神態,怎麽都改不掉了。

寧伯淵見狀只好和古今先到院子裏走一走,廚娘這才不自在地扒拉幾口飯,那模樣簡直是做賊心虛,或許在她心裏,這樣的行為與犯罪無異。

“那孩子......”古今的疑問沒有問出口,她相信寧伯淵也註意到了,只不過一時半會兒不明所以。

“我也只是聽說,好像有自閉癥。”寧伯淵沒有沿著鵝卵石道路走,而是踩上了道路下方的一截泥土路。

古今略微“哦”了一聲,聲音輕細,嗡嗡的,像是從舌尖不小心蹦出來的。

“他娘親呢?”古今心頭不知是何滋味兒,總覺得那孩子身上藏著某種熟悉又詭異的氣息,她不知道為何,不太想與他接近。

寧伯淵也是第一次見寧淮,對他了解不多,但是之前偶然間聽母親談起過,他不知道真實性,所以就以猜測的語氣跟古今說:“寧朗結婚後一直忙於政務,他太太在上京沒有親戚朋友,便時常回老家,今日估計還沒有回來。那個孩子也只是抱養的,至於他性格為何這樣,應該是沒人陪伴的原因。”

寧伯淵說完自己也頓了一下,很顯然他並不認同這個說法,那孩子身上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戾氣。

他不願如此揣測一個孩子,可內心分明有這樣的感覺。他看了眼古今,知道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頭發我不要了。”古今拉著柵欄外的銀杏樹枝,輕輕地晃著。現在銀杏樹葉還未長出來,樹枝光禿禿的,有點紮手,可古今還是不厭其煩地摩挲著那些微微冒出頭的枝丫。

“我看他發質也不太好。”寧伯淵記得寧淮的頭發微黃,有點毛躁,一點沒有孩童的柔軟細滑,這樣的毛發拿去做毛筆,恐怕會適得其反。

古今嘆了口氣,一是因為這樣一個絕好的點子落空了,她身邊是沒有生孩子的朋友的,寧伯淵應當也沒有,否則也不會把主意打到與他不交好的寧朗身上;二是見了那孩子之後,她心裏總有點慌亂,像是霍的跳入了黑夜中,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方向。

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

應該不可能,她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寧淮。

“走吧。”古今垂頭喪氣地轉過身,作勢想走,可卻見身後的寧伯淵毫無動靜,她狐疑地轉頭,只見他雙眼死死地盯著屋內。正廳的竹門半關著,正好遮住他豺狼般的目光。古今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麽,只能感覺出來,他心裏有了主意。

有了主意她就心安許多,又輕踏著腳步朝寧伯淵走來。這次她也沒有踩在整齊劃一的鵝卵石上,而是跟隨著寧伯淵,在底下的泥土路上走了起來。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寧伯淵和古今來到正廳時,兩人已吃好了飯,廚娘剛把東西收拾完,走進廚房裏洗刷著。古今猜測那廚娘一定沒有仔細吃,看桌角的飯粒子就知道了,她心不在焉的,定是被寧伯淵突如其來的拜訪嚇傻了。

寧淮仍然神態沈穩,不慌不忙地鉆進左側放著梅花瓶的小角落,低著頭,不知道在鼓搗什麽。

寧伯淵和古今對視一眼,決定去一探究竟。

寧淮見他們走進,也不避諱,就自顧自地將梅花瓶移開,從底下掏出一個手掌大的紙張,再慢慢攤開。

那紙張圖樣也甚是古怪,折折皺皺的,像是被人使勁揉捏過,已經沒有紙張該有的韌勁,反而都起了毛,肯定是揉了很久。

古今疑惑著,既然不想留著紙條,為何不幹脆撕掉呢?

寧伯淵第一反應卻不在這兒,他開始懷疑寧淮究竟能不能感受到別人的存在,他雖是從德國留學回來,但終究是研究兵器的,並不通曉病理知識。

正當他要走近時,寧淮直起身子,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寧伯淵和古今兩人緊隨其後。

寧淮走進一間竹屋,寧伯淵環視四周,知道這裏是他的房間,可是與寧朗不同的是,他極不喜歡規整的東西,他房間的擺設全都被打亂了順序,甚至連最根本的洋瓷臉盆都要與洗漱架離得遠遠的。

看到這裏,寧伯淵心裏有很大的觸動,像是心中的某樣東西猛地炸了開,只不過這感覺如煙花一瞬,便成過眼雲煙。

他還來不及回想方才心中的疑惑,就被寧淮的舉動吸引了。

寧淮將那被揉得發毛的紙張豎在桌子上,然後眼睛慢慢地貼近紙張,用左手細而慢地從紙張的頂端抽了幾下,隨後,幾根細小的針便從紙裏冒了出來。那針帶著細細的紙屑,遠遠望去,就像是刻在上面的寒光,冰冷得令人不敢直視。

看到這裏,寧伯淵和古今都冒出了冷汗。

眼前的寧淮只有五歲的個頭,可是處事作風卻頗有成年人的風範,尤其是兩人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竟然能做到置若罔聞,對他倆視而不見。

不知是自閉癥特有的病理特點,還是寧淮的行為本身就異於常人。

寧伯淵和古今繼續保持沈默,只見寧淮又彎下腰,手沿著桌角不停地環繞著,過了一會兒,寧淮手上多了一道“黑疤”,他們才看出來,桌角纏著的正是黑色的線。

正當寧伯淵和古今疑惑不已的時候,只見寧淮又做出了驚人的舉動,他竟然熟練地穿針引線,並擡高桌角,從一根桌腿下面抽出一個白色的油紙。他動作輕緩,生怕驚動了什麽。隨後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只見裏面鼓鼓囊囊的,竟然是幾個高矮不一的人偶。

寧淮左手捏著人偶,右手拿著針線,將眼睛湊近人偶,慢慢地穿縫起來。

八個人偶七倒八歪,動作也不一致,都靠針線縫合起來。從右邊數第三個最矮,左邊第一個最高,他們沒有臉,且令人心頭一震的是身子也殘缺不一。

寧伯淵完全被震撼了,他走近一看,只見寧淮正聚精會神地將最矮的那個人偶的腿縫上去,他動作輕柔,手法精準,不一會兒就把人偶的腿縫合,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這腿曾經斷過。

正當寧伯淵想出聲詢問時,寧淮的舉動又一次讓他們大跌眼鏡,他將剛縫合的腿粗魯地撕了下來,帶著某種恨意,硬生生地將那腿扯了下來。

人偶的腿斷了之後,他仿佛還沒消氣,又用針一點點將人偶的棉絮也撕扯出來。漸漸地,他的動作越來越大,棉絮也越飛越高,有幾片飛到了古今的臉上,她也忘了用手去撓,只直勾勾地看著他。

相比於之前的沈著冷靜,寧淮此時的表情更讓人恐懼,他眉頭上挑,雙眼睜大,脖子處青筋暴起,雙手也死死地握在一起,似乎在極力控制自己。

寧伯淵倒抽一口氣,他知道他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此時更不能打擾他,可又對他感到好奇,正想著以何種方法了解他時,寧淮又冷靜地將所有東西放回原處。當他把桌子收拾得一塵不染時,自己旁若無人地走到床邊睡起了午覺。

正當寧伯淵和古今覺得疑惑時,門口傳來腳步聲,他們側頭看去,原來廚娘走了過來。

這時兩人更震驚了,寧淮仿佛知道廚娘要過來一般,竟在她發現之時將所有東西都恢覆原位,如果剛剛不是親眼所見,他們絲毫看不出他有一瞬間做出這麽瘋狂的事。

“三少爺莫怪,寧小少爺就是這個脾氣,除了大少爺,他誰也不理。”

寧伯淵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小孩子認生。”

廚娘窘迫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見寧淮把被子踹掉時,她連忙跑過去給他蓋被子。

廚娘彎腰的時候,寧淮閉著眼睛翻了個身,廚娘一臉寵溺,“這孩子,睡覺也不老實。”廚娘說著走到床角把被子掖起來,生怕他待會兒又把被子踹了。

脫離了廚娘的視線,寧淮猛地睜開眼睛,直直地看向古今,他眼睛瞪得很大,眉頭也深深地皺了起來,似乎想擺脫某種東西。

古今震驚之餘,還一臉疑惑,

寧淮見狀,更加賣力地調動臉上的每一寸肌膚。

他的表情太過詭異,古今嚇得說不出話來。

寧伯淵將這些表情收於眼底,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測,他為什麽只看古今,難不成他們認識?

想到這裏,寧伯淵將古今拉到自己身後,完成隔斷了兩人的視線,而寧淮瞬間收起了自己的表情,眼中充滿了殺氣。

寧伯淵挑眉,他果然想提醒古今什麽。

這時,廚娘轉過身,看著寧伯淵淳樸一笑,“三少爺見笑了。”

“哪裏的話,今日冒昧來訪,倒是多有打擾,看來下次找廳長的話還得去警備廳。”

廚娘迎合了兩句。

寧伯淵沒有過多停留,拉著古今走了出去。

而在兩人離開之後,廚娘低眉順眼的模樣立馬消失不見,她將寧淮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雖然什麽都沒找到,但她還是不放心,可又不敢貿然給警備廳打電話,想著只能等寧朗回來再做打算。

離開那裏之後,兩人久久無言。

過了兩條馬路,兩人來到河邊,清涼的風緩緩地吹蕩在古今的胸口,她才覺得能夠喘得過氣來。

“沒想到這頭發沒要到,倒是發現了一件稀奇的事。”古今輕呼了一口氣,雙手側翻著按在河邊堤岸的石柱上,頭微微上揚,緩解心中的陰郁。

“我也是第一次見。”寧伯淵開始明白為什麽寧朗出席任何活動都不會帶著寧淮了。

“你有接觸過自閉癥患者嗎?”或許是夾雜著河水的風有些腥鹹,古今轉過了身,後背緊靠在河岸的石柱上。

“沒有,但我有個學醫的朋友,他專門研究這方面的病理知識,或許問問他會得到一些線索。”

古今輕輕地“嗯”了一聲,她突然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今天原本輕松愉悅地來拿頭發,沒成想竟發現了這麽一件詭異的事情。

她覺得這件事並不簡單,可一時間卻不知該從何查起,她雙手敷在臉上上下搓了搓,這種將她困在籠子裏的感覺難受極了。

寧伯淵把她的手拉下來,在她的額頭上彈了彈,“天塌了有我,你緊張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怪極了。”

“因為寧淮一直盯著你?”

被寧伯淵這麽一提醒,古今渾身一哆嗦,“我又不認識他。”

“難說。”寧伯淵記得把古今拉過來的時候,寧淮那兇狠的眼神,仿佛他擋了他的路,只不過,寧淮想要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