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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浮出水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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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爺,元帥派人去古家了。”盡管大院裏的敲打聲震耳欲聾,劉管家還是用手遮住嘴,壓住了聲音。

寧伯淵恍如未聞,依舊一邊照看著工具圖,一邊擺弄著手裏的鐵條,動作絲毫沒有停頓。

他並不關心古家的事。

劉管家見三少爺如此冷漠,便不由地急了起來。這份急切,並不是他對古家有多少好感,而是元帥夫人吩咐過,元帥已決定與古家聯姻,古家世代從軍,且如今又貴為參謀,強強結合自是錦上添花。夫人之所以這麽著急,是因為元帥和參謀還沒確定到底讓古家大小姐古玉嫁給誰。

元帥這個人對於親情倒是其次,如果能打一場勝仗,那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如若按元帥自己的想法,他本準備讓二兒子寧騫與古家小姐結婚,可寧騫生性頑劣,只愛流連於花草叢中,逛窯子進舞廳是他的最愛,萬萬忍受不了有個女人能名正言順地管著他。雖說以他的身份地位不需要臣服於女人,但與參謀家結親,便不可不顧及大家的臉面。他現在的地位如日中天且他為人極度自負,元帥想讓參謀助他一臂之力,他偏反其道而行之,想憑一己之力讓世人看看他的雄才大略。

寧伯淵與寧騫截然相反。

寧伯淵脾性孤傲,為人聰慧,他最會掌控大局,也能吃苦隱忍,可他的地位卻與寧騫相差甚遠。他剛從國外回來,雖開了家舞廳並經營得有聲有色,但在軍中地位不穩,如能有古家勢力加持,地位可突飛猛越。可他平生最恨受人擺布,而且他主張自由戀愛,對迎娶古玉之事,並未放在心上。元帥夫人不想讓這個香餑餑落入別人手中,於是讓管家在兒子面前吹吹耳邊風,好讓他的心思從兵器中抽幾分出來。

因為元帥發了話,能娶古玉的人,必定要十分重視這門婚姻。

畢竟元帥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古參謀又戰功顯赫,每每都能提出使人醍醐灌頂的戰略,若是傳出他女兒在他門上不得重視,那無疑他們會分了心。這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元帥的要求十分簡單。見寧騫那邊毫無動靜,夫人就更賣力地讓管家在寧伯淵身邊“煽風點火”。可管家沒想到,盡管他已經苦口婆心地跟三少爺分析了其中利害,可三少爺始終對古家不聞不問。這倒讓他有些傷腦經。

“三少......”

“幾點了?”

劉管家話還沒說完,便被三少爺打斷。

寧伯淵因要打磨兵器,並未將手表戴在手上,此時他一邊捏著工具,一邊等管家的回答。

“回三少爺,四點半。”管家聽他這麽問,心頓時涼了一大截,比起三少爺對古家的不理睬,管家更不願意他去做另一件事。

三少爺此次回來帶回一個姑娘,那姑娘模樣甚好、聰明伶俐,剛開始管家也是笑得合不攏嘴,以為三少爺在國外不僅學有所成,連成家大事也有了眉目。可夫人見過她之後便連連搖頭,她哪哪都好,可偏生了一雙勾人的眼睛,這樣的女人留不住,讓三少爺趁早打發了。但三少爺卻仍然拿她當寶,忤逆母親的意願,夫人氣得三個月沒登他的門。

少爺每天都要去接她,從管家旁敲側聽得來的消息看,她在一家樂器行學鋼琴,每天五點下課,少爺四點半就要出發去等著,而且從不帶司機,都是他親自開車。

想到這裏,管家越發覺得那女人留不得,她天生一雙狐貍眼,眸子裏似乎藏了一壇百年好酒,男人單瞥見那純正的酒色便已沈醉其中,更何況她還不時地釋放些酒氣出來,迷得人神魂顛倒。

在他看來,少爺準是被她迷住了。

三少爺是元帥之子,理應戰立軍功,報效祖國,順著夫人的意娶了古家小姐為妻,得到古參謀的支持,才能在軍中立足。

那女子,他得聯合夫人將她打發了。見三少爺起身凈手,管家已在心中確定了主意。

寧伯淵仔細洗幹凈了手,抱過正依偎在窗口的純白色的貓,開車來到樂器行門口,見才四點五十,便把貓抱在懷裏,下車靠在車頭點了根煙。

看著白貓跳在車頭,以倨傲的樣子看向樂器行門口,他用手摸了摸它的頭,心中甚是欣慰。這貓跟古今一個脾性,斷不肯吃一點虧。回想起他跟古今的相識,實在讓人意想不到。

六年前,他已到德國四年,在那裏有了自己的人脈關系和立足之地,因為他長相出眾,身高挺拔,為人謙遜有禮,很容易獲得別人的好感。

那年冬天,古今也去了德國,德國的華人不多,圈子也不大,由於古今出色的人格魅力,也迅速融入了那個圈子。

從一開始寧伯淵就知道,古今會勾人,尤其是男人,自從他認識她之後,她身邊圍繞的幾乎都是男人。

可有一點讓他耿耿於懷——她從不勾他。

除去眼睛外,古今其他器官的結合都十分清純,就算現在看她,也像個未畢業的學生,可她身上又隱約流露出一股性感,就像純潔的白玫瑰散發出迷人的香。

單純與性感相結合,最讓人招架不住。很快,寧伯淵周圍的男人都對古今表現出好感,可她也怪,把人勾到手之後便甩甩手走人。大家還要在德國生活許久,本著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原則,寧伯淵只好跟人家賠禮道歉。

寧伯淵不知從何時起淪落到這步田地,可他卻又心甘情願地,他跟她在一起甚久,知道她天□□玩,但卻還是幹凈清白的,所以每見她將人甩了之後,他內心都會悄悄地雀躍起來。

他們一直保持著這種關系從未逾越過,因為古今從不勾他,即使她提出要跟他同床共枕,那也只不過是她的床不太舒服。

兩人都拿了博士學位之後才雙雙回國,古今沒有家,便一直住在寧伯淵的大院裏,每個月交房租和飯錢。盡管寧夫人一直從中作梗,但寧伯淵護著她,別人也沒法,除非古今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夫人才有底氣跟兒子硬碰硬。

寧伯淵這支煙抽得極慢,慢到他抽完之後,古今也從樂器行裏出來了。

寧伯淵見了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將兩根麻花辮整齊地搭在肩頭,頭發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沒有頭發的遮擋,她那雙眼睛更加引人註目。今天她穿著月白色繡花對襟褂,下面配著深藍色的百褶短裙,一雙白色的高筒襪下面搭著黑色的皮鞋。總體來說,她這身打扮清純可人,並未有任何指點之處,但讓寧伯淵皺眉的是,她將短裙改了尺寸,本該遮住膝蓋的裙子,現在赫然躺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腿筆直纖細,嫩白如潔,但總讓人見了有想摸一摸的沖動。

古今也見了他和貓,加快了幾步,那麻花辮便在她的肩頭跳起了舞。

“老板好!”古今甚是喜歡“夢巴黎”,也總是以“老板”的稱呼取笑他,此時走到他面前,古今裝模作樣地給他作了一揖。

寧伯淵舌頭抵住嘴巴,手在她的頭頂揉了揉,“古今好。”

古今在國外就是出了名的會玩兒,回國後,寧伯淵開了家舞廳正合了她的意,整天跑去蹭吃蹭喝。

“奶糖真乖。”古今一來,名叫奶糖的白貓就鉆進了她的懷裏,古今閉著眼,用脖子蹭它的頭。

上了車,古今見剛剛還帶著笑意的寧伯淵,此時卻抿嘴不悅,又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只見自己坐下後,裙子又朝上移了移。她心想:又沒看見腿根子,這有什麽?有了底氣,她便開了口:“怎麽了?我今天的打扮不過分啊!”古今邊說還邊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寧伯淵發動車子沒開動,猛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古今吃痛狠狠地瞪了回去。正想沖他吼一番,又想到了這個月的房租飯錢還沒交,語氣又軟了下來,“這個月的房租我晚幾天交,,當是該讓你多管一管。”

聞言寧伯淵倒是動不了了,他本該踩油門的,但是現在卻怎麽都下不去腳。

古今從不勾他的,即使她說話口無遮攔,方才的話也無勾他之意,可他聽了卻還是動彈不得,仿佛古今拿了膠水將他整個人都緊緊地粘住似的。

“開車,我要回家。”見他不動,古今語帶嬌嗔地打著他的手臂,這才讓他回過神來,可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被她拍過的地方像是長了根似的,那只手久久沒有離開,仍是狠狠地壓著他,害得他開車都比平時更費力氣。

回到大院,不見管家的蹤影,寧伯淵也沒放在心上,倒是帶著古今回到房間聊起天來。

“明兒可有空?”古今不工作,每天除了去練琴之外,有大把的時間,但寧伯淵仍是想註重這微小的儀式感。

寧伯淵知道古今的身世,即使她不愛工作也有足夠的生活經費。

說到底,她還是被寵壞了的,吃不了苦,也不愛生活的磨難,她是高高在上的,像遙遠的天邊的雲,讓人渴望琢磨她的形狀,但她卻是遙不可及。

“沒空的,約了人吃茶。”古今捏起茶白色碟子裏的小餅幹,輕輕地嚼了起來。

平日裏都是別人約她居多,如今她主動約起別人來,怕是想從那人身上撈點什麽東西。

錢財她是不缺的,所以這更讓寧伯淵好奇。

“男人?”寧伯淵隨用問句,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女人只能打打麻將,我同她們聊什麽?”或許是嘴幹了,古今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

與平常不同,寧伯淵沒有嘆氣,而是走向紅橡木的櫃子,拉著半圓形的銅拉手,將那刻著牡丹花的抽屜打了開。寧伯淵從裏面拿出一個紫色絲絨的正方盒子,走到古今面前將盒子打開,赫然出現一枚紫羅蘭色的鉆石戒指。

“戴上。”

古今剛喝了牛奶,又猛地噴了出來,這反應是毫無準備的,突如其來的,那牛奶也像是斷了線的水流,沒有了源頭的支撐,它們也任性起來,朝四面八方奔去。

“作甚?”古今見他模樣認真,心中卻放松起來,她起身從寧伯淵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素白手帕,輕輕擦起嘴來。

“元帥不是說要與古家結親嗎?”

寧伯淵話音剛落,手帕便猛地朝他臉上飛來,寧伯淵沒有動怒,因為他聞到了牛奶的清香,這裏面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向來這樣,對付起他來毫不手軟,如果她今日生了氣,就算手裏是刀子她也會朝他砍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處境,還以此取笑我。”古今果真生了氣,她生氣起來臉漲得紅紅的,那勾人的眼神也斂去三分,變成三分的委屈,但男人看來,心裏卻由悸動變成心疼了。

原來古今也是古參謀之女,按理說,她才是古家真正的大小姐。她母親是正統夫人,因生她難產致死,那時古玉的母親對夫人之位虎視眈眈,沒有了母親的保護,父親又十分繁忙,古今難免會落入虎口。所以她剛出生便被古參謀派人帶出古家,由專人秘密撫養,對外則宣稱此女與夫人一同香消玉殞。

古參謀雖未對外公開她的身份,但卻十分寵著她,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無一落空,就連出國留學的名額也只給了她,古玉及她的弟弟們也只在上京畢業而已。

因她生性聰慧,討人喜歡,老師們也寵著她,所以她身上養了不少小性子,但這性子就如春日的溫陽,照得人暖暖的,倒也無人挑剔她。

古今大了些,父親也跟她說了原委,她理解的,現如今內憂外患,戰事紛爭,想尋一方安寧實在難得。恰巧古玉母親的家族與租界能說上話,他也不好跟他們撕破臉皮,如若古今在家成長,萬事受到阻礙不說,他們夫妻關系能否和睦還是個問題。所以思來想去,此主意最佳。

古參謀在家中知道其他子女是何德行,於是對古今更加報以重望,他深信,總有一天古今會大展身手,拼得自己的一片天地。

古今與她父親關系甚好,但卻不喜其他兄弟姊妹,因此對寧伯淵提起的這個話題感到不悅起來。

“我沒有取笑你。”寧伯淵說得極其認真,他何曾取笑過她,於他而言,她倒是像天上的月亮,可飲酒對詩,可作舞和唱,只不過他在想什麽時候該把這月亮摘回家來。

“難不成你真想娶我?”古今眼眸一轉,語氣也鋒利起來。

“真想。”

“少胡說八道!”古今拍起了桌子,“我哪點惹著你了,害你如此對我!”

古今氣不過,覺得拍桌子還表達不了她的憤怒,便氣沖沖地走到寧伯淵面前,用鞋尖狠狠地擰在他的鞋面上。

古今雖作風大膽,不拘小節,但自認為沒有做對不起寧伯淵之事,可他不僅拿出神聖的戒指來,還在她面前大談婚姻,這簡直是在拿刀淩遲她!

他拿出戒指又如何,又不會真娶她。想到這裏,古今覺得更加難過,如同早晨餓著肚子跑去集市買了燒餅,可轉眼間卻被人搶走了般的難過。

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丟了,古今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寧伯淵低頭看著古今膝蓋下面的白色襪子,覺得那抹白甚是神聖,他想將它緊握在懷裏,用生生世世去守護它。

“做什麽掉眼淚?”寧伯淵也不理會自己的鞋子臟了,只在看見古今眼中的晶瑩時,便不由得軟了語氣。

“寧伯淵,我可從來沒將手伸到你身上,你憑什麽這樣對我!”在古今心裏,只有她勾搭過的人才算是對不起他們,因她這人極其喜新厭舊,勾到手就不新鮮,轉頭就把人給甩了。她沒有勾引寧伯淵,自認也沒對不起他。

寧伯淵將戒指放在手裏滑了滑,感覺身上被蚊子叮了個包,癢得難受卻不能伸手去撓。

他是真想她將手伸向他的。

“幹嘛這麽動氣?”他拿手帕給她擦了擦眼淚,又將戒指轉了一圈。

“啪嗒”一聲,鑲著鉆石的地方鉆出一根銀針,這銀針不長,大概只有一小節指頭長短,可它身上顯著的寒冷的光卻讓人不敢直視。

寧伯淵見古今由淚眼婆娑變成滿臉驚訝,又將食指輕輕放在針尖一碰,霎時一滴鮮血流出。古今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說:“我知道這銀針鋒利啊,你幹嘛要親自實驗。”

寧伯淵緊接著用拇指堵住傷口,過了一會兒,那血便不再流了。

“右手伸出來。”寧伯淵用沒受傷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那枚戒指湊到古今身前。

古今徹底放下了心,知道這是武器,她就沒什麽好扭捏的了。

她伸出右手,先是將食指伸進去,發現太小,她又用中指,還是很小,接著,她伸出無名指,戒指順利地套住了手指。

她沒有多想,伸著手指打探來打探去,覺得這鉆石的模樣煞是好看。

寧伯淵給她做過許多武器,她的頭發繩裏藏著迷藥,玉鐲裏隱藏鋼絲,就連她用的筆,寧伯淵都給它改造了,只要向上一滑,便可成為一把匕首。

現世不安穩,戰爭隨時都會南下,更何況這動蕩的社會中也有許多狂暴之徒,他剛回國就聽說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慘案,後來在他大哥寧朗的調查下才水落石出。

人心難測,他不得不防。

最近,他準備做一件可遠攻的武器給古今,她身上的武器全是近身搏鬥的,留著關鍵時刻逃命用,可這樣他總歸不放心,古今不會武功,若是一招不制敵,那後果不堪設想。

“這銀針怎麽收回去?”古今見銀針如此鋒利,打探的新鮮勁兒過了,又開始害怕起來,便詢問著如何將它收回去。

寧伯淵扭動了一下鉆石,銀針便收了回去。

古今連連點頭,稱他的手藝精湛。

寧伯淵在德國主攻軍事器械,所以對於研發武器很有研究。他回國之後,元帥也曾讓他進軍營,幫助寧騫研制新型武器,可他知道寧騫為人剛愎自用,目中無人,且主張軍法大於民心。他與他的出發點不同,便不願與他合作。他現在開歌舞廳,一是因為古今喜歡,二是可以以此作為幌子,讓寧騫掉以輕心,不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同時也方便自己秘密組建隊伍。

他之前制作武器都在房間裏,可因為這次武器過大,房間裏施展不開,他便挪到了院子中。

院子裏的傭人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會與其他人結識,而管家又是自己人,所以光明正大地制作武器也無人走漏風聲。

除去了戒指的特殊含義,古今十分喜歡這個“武器”,戴上它,蹦蹦跳跳地出了門。

寧伯淵看著她的背影,回想著方才的場景,覺得心裏吃疼,像有只螞蟻在狠狠地撕咬著他,疼痛那麽明顯,他卻找不到那只螞蟻的藏身之處。

古今無心勾他,但卻一舉一動都是勾他,就連掉眼淚也是。

可是,她卻至始至終都沒問過他手指疼不疼。

寧伯淵知道,古今這樣一個在男人堆裏長大的女孩子,對於外人,她能輕而易舉地施展自己的魅力,可她卻從不對自己這樣,在他面前,她容易害羞,容易動怒,將真實的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知道她想將與他之間隔的紗越堆越厚,可他不依了,他此後要手持剪刀,將那紗一層層都剪斷。

古今走後,寧伯淵看了眼表,見時間還早,就褪去手表,又走到院子裏忙活起來。

黑夜如時降臨,像一個巨人拿著一把大傘,撐開時被空中的雛鷹啄破了許多角,於是就在傘上投下了細細碎碎的斑點,人擡頭望去,便知道,是星星出來了。

天上幾乎沒有月光,星星太亮,將月亮的光遮了住,也遮住了地上若隱若現的黃包車。

夏夜,陣雨來得急促,可此時一陣腳步聲竟比陣雨還急,快得還令人猝不及防。

一名身穿深藍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來到黃包車前,見到眼前糟亂的情景,他雖急切,但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下手。

等接受了這一沈重打擊,他才顫抖著手去擡車上的人。

黃包車已經散架得不成樣子,兩個車輪一個掉了,滾了街角,一個被擠壓得變了形。單從形狀來看,應是汽車撞的。

男子掀開黃包車的遮風布,猛地嚇了一跳,整個人像被人狠狠推了似的往後一退。他的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想撇過頭不去看他,但又要忍住悲痛的情緒死死盯著他,因為他要從他身上尋出一點蛛絲馬跡。

遮風布下面躺著一個男人,他身上未有血跡,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臉,竟被人用刀片削掉了,留下的東西如桌板一樣平。頭還在的,只不過少了臉的襯托,那頭顯得也不像頭了。

他的身上再無任何傷口,想來敵人覺得這樣可以一招致命。

男子緊握著雙手,即使在揮汗如雨的夏日,他也覺得脊背發涼,不僅是為敵人的心狠手辣,也為那人辛辛苦苦造的秘密基地險些被人發現而捏一把汗。

男子壓住心頭覆雜的情緒,緩慢地彎下身子檢查遮風布下方的男人身上是否留有一絲線索。

他掏出口袋裏的剪刀,沿著男人的手臂處輕輕地剪著。

此時,他看了眼男人的扁平的臉,心裏抱歉卻又慶幸地想,幸好敵人只做了這一處傷口,如果動了他的胳膊,發現了這驚天的秘密,那事態就往另一個方面發展了。

他叫岳平,廣州人,三年前因家鄉被洪水淹沒,他僥幸逃脫後便外出尋事。如今世道不安,主人家都希望找到一個安穩可靠的傭人。他雖安穩可靠,但卻愛管閑事,很多人家試用了他後把他打發了,因他總因為一些瑣事去管上一番,從而落下了手頭的工作,被主人家詬病,不滿他這點便都把他辭了。

因緣際會遇見了那人,是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見兩個保安攔住黃包車索要過路費,可對剛剛飛馳而過的官車卻點頭哈腰。見車夫含著辛酸淚,顫抖著手將口袋裏的十塊錢交上去時,他一時氣不過,便三兩步跑了過去一把將那十塊錢奪過來放進車夫的口袋裏。

此時車夫的臉上不僅酸楚還透著些恐懼,急忙將錢掏出來,請求保安收下,就差跪著求他們。

岳平一見覺得他們仗勢欺人,便動了手。於是,他被帶進了局子,而前方剛剛行駛過的車卻停了下來。寧伯淵透過後視鏡看清了前因後果,當晚就去局子裏將人領了出來。問他可知錯,他回不知何錯之有。不料寧伯淵卻更加滿意,將他帶回去。經過一番訓練和測試後,他進入了那個秘密組織。

除身手矯捷之外,他還有一腔熱血,寧伯淵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知道他見不得傷天害理之事才將他收入麾下。

這三年來,岳平改掉了愛管閑事的毛病,人也更加成熟穩重了,辦起事來也更加得心應手,本以為一切都苦盡甘來,他們的秘密組織終於迎來大展拳腳的機會,可昨日組織竟受人襲擊,其餘人都有過硬的本領趁亂脫身,唯獨眼下死掉的情報員,因沒有功夫被敵人所抓。昨晚的事,肯定是有人舉報,否則他們行動那麽隱秘不可能會有人發現。

忽然,岳平身子一震,他在想,組織裏是不是一如往常那麽安穩,或者說,從一開始,這組織裏就混入了某些人。

收回思緒,岳平剪開情報員左胳膊的表層皮膚,從肉裏抽出一根細長的線,線的末端有一顆紐扣大小的圓形物體,岳平將它取了下來,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四方形的小盒子,將圓形物體放了進去。最後,他帶著歉意與遺憾起身,趁著夜幕低垂,夜風四起,他匆忙地掩身走去。在他身後,從夜的身體裏又走出幾個男人,他們將情報員和黃包車擡起,跟著岳平一同消失在夜幕中。

此時,黑夜靜悄悄的,巨人仍然撐著那把大傘,任由雛鷹啄破傘身,斑點越來越多,將地上照得些許亮了,可那片地上卻如同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在斑點的照映下,安靜、沈寂、死死地睡去。

晚上八點半,寧伯淵開車來到舞廳,一進去裏面就燈光閃爍,音樂四起,侍應生見他來立即點頭示禮,齊叫了聲“老板”。寧伯淵揮揮手,示意他們去忙,自己則來到舞池邊,邀請一位正在觀看舞蹈的女士跳舞。

他做出了邀請的手勢,女子也不扭捏,將纖纖玉手放在他的掌心,兩人滑到舞池,輕輕地跳了起來。

女子叫洪柳,身材高挑,長相出眾,笑起來,兩道秀眉輕輕地彎了起來,像是天上錚亮的月牙。跳了兩分鐘,洪柳將下巴放在寧伯淵的肩膀上,眼睛輕輕閉起,那模樣看起來甚是享受。

“剛才接到消息,情報員的屍體已經被找到了,但是昨晚又有一位同志犧牲。”話雖傳入了寧伯淵的耳中,但洪柳好似沒開口,嘴角仍然保持著微笑的弧度,在外人看來,兩人相談甚歡,不像是在談論如此悲傷的話題。

話音剛落,寧伯淵摟著洪柳腰身的手微不可見地動了動,“在哪兒?”

“廢樓那裏。”洪柳想起昨晚的情景,搭在寧伯淵肩膀上的下巴也使勁往下壓了壓。

聞言寧伯淵覺得有一股強有力的漩渦,深深地將他吸引進去,力量大到他無法反抗。

感覺到腰上的手越來越用力,自己的身子也與那溫暖的胸膛緊貼著,洪柳不禁紅了臉,卻沒有拉開兩人的距離。等寧伯淵反應過來後,才猛地松了力氣,道了句“抱歉”。洪柳說:“無事,我理解您的心情,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寧伯淵此刻的心思都在昨晚那件事上,並沒有感覺到身前的人體溫逐漸上升。

兩年前,郊區發生了一件慘絕人寰的殺人案件,一家七口一夜之間全都被殺,且身體無一完整,每個人身上都少了一部分,後經仔細調查,每個人少的一部分又能拼接成一個完整的人,但這幕後兇手究竟想幹什麽卻無人得知。

兇手很狡猾,警備廳調查了將近兩年都沒結果,這一度讓元帥大發雷霆,因警備廳廳長正是他的大兒子寧朗。

這樁案件調查得極其艱辛,終於在年前有了突破口,寧朗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最終找到了殺人兇手。

按理說,這案件結束了就應該平靜了才是,可又有人去那棟房子幹嘛呢?

“誰犧牲了?”問這話的時候,寧伯淵感覺舌頭都打了結,說出口的話十分費力。

“小星。”洪柳的語氣也低沈下來。

寧伯淵聞言身子一頓,連鼻尖都緊緊地皺了起來,顯然是不敢相信,“怎麽會?”

“兇手是在門裏面直接下手,我們的計劃全部泡湯。”洪柳也覺得奇怪,那幢房子明明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兇手究竟是如何進去的?

寧伯淵覺得這件事越來越蹊蹺,值得慶幸的是,連他也栽了進去,這樣他就不會再以局外者的身份觀看這場致命游戲。

可是一想到犧牲的隊員,他還是沈重地嘆了口氣,“好好埋葬。”

寧伯淵很珍惜自己的戰友,一旦有人不幸陣亡,他還負責贍養他的家人們。

“幸運的是芯片沒被毀。”

進入寧伯淵的組織,每個人都會有一個芯片,這是寧伯淵在德國時就研發出來的東西,每個芯片有不同的代碼,是軍事情報中的重要武器。

為了防止敵人識破這個秘密,每個人的代碼都在不同的位置,也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風險。

“寫了什麽?”寧伯淵的語氣並不輕松。

洪柳嘆了口氣,感覺這個組織有些命運多舛,“檢測出來了,只有‘十四號’幾個字。”

“十四號?”寧伯淵略微低了頭,“日期?”

“應該是。”

“讓阿猜每月十四號在那棟樓附近守著。”

“好。”

寧伯淵是回國後才聽說了這件事,覺得十分蹊蹺,也從寧朗那裏得知埋葬七個人的地方就在那棟樓房下,因那是塊廢棄的郊區,周圍只有他們一家,又無人認領,幹脆就直接埋在他們房子下面,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兇手殺死幾人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家早已下海經商,這麽多年在沈船上打撈出不少奇珍異寶,都埋在自家的院子裏。兇手是個農民,因不愛吃苦,又愛財如命,聽說這個消息,便開始謀劃這次的謀殺。

但是後來,寧朗又跟他說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兇手去他家不僅是因為錢財,更是因為他家藏有大量的鴉片。

這年頭,鴉片可比錢財有吸引力多了。

寧朗說,警備廳已經將這件事壓了下去,不想傳出去引起恐慌,可是奇怪的是,他幾乎派了所有警備廳的人去找,也找不到鴉片到底藏在哪裏。

寧伯淵當時就提出了疑問——既然沒有證據又怎麽知道那裏確實藏著鴉片呢?

寧朗又說,兇手親□□代的,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詢問,兇手就咬舌自盡了。

這件案子要說結束倒也有些牽強,那些鴉片一日未找出來,寧朗就一日睡不好覺。

想到這裏,寧伯淵覺得腦子的線有些亂,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要浮出水面了。

忽然間,寧伯淵的眼神蹦出了一道光,即使耳邊的音樂宛轉悠揚,他也無動於衷。

一個想法漸漸襲擊了他,一時間,他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

在跟寧朗聊天的時候,他沒有忘記一個細節,那就是那棟樓房的位置十分難找,城中通往那裏,會遇見很多個岔路口,即使警備廳的人搜查了這麽久,現在讓他們去找的話,可能還會花些時間。

寧伯淵聽完這件事,覺得沒有這麽簡單,便派人暗中調查,發現那棟房子還有一扇打不開的門。

他沒有命人強行打開,一是不知道那裏有何危險,二是聽完寧朗的分析後,他覺得那個農夫並沒有這麽大的魄力,這背後肯定另有陰謀。他不想這麽早驚動這背後的人,他要設個局,讓所有與之有關的人都慢慢鉆進來。

既然有人在這裏設置了死門,那裏面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就讓組織裏身手矯健的小星每晚都去那裏敲門,並留下明顯的痕跡,讓背後的人知道有人發現了這裏。

如果門背後真的隱藏著某種東西,那他肯定會亂了陣腳,主動出擊,只不過沒想到對方這次的計劃周詳,直接堵死了寧伯淵的路。

寧伯淵原本讓小星留下線索,讓對方有所警惕,而以小星的身手被發現後肯定能逃脫,到時組織內部人員再按照原本的計劃來營救小星,即使對方身手矯捷沒抓住他,也不至於讓小星喪命。

可這次對方像是提前知道似的,直接在門裏面就對小星下了手,讓他們措手不及,所有的計劃全都功虧一簣。寧伯淵在思考兇手是怎樣在他們的監視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門裏面的同時,還在想組織內部是否如他所想的那般團結。

這下,寧伯淵敢肯定,真正的兇手還沒有死,那個農夫只不過是個犧牲品。他並沒有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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