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師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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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裏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本雜策的原冊。

紙張看上去很粗糙,大概是因為造紙工藝還不夠精細所至。封面上像無為所說的那樣,什麽字也沒有。打開第一頁寫的就是一個頌文。

湯豆手裏有一本抄撰供弟子研習的新冊。是當時她拜了淩詒和為師之後,從小道士那裏得來的。之後她出事,又被鑒天司全部收走當成物證,她被帶離鑒天司的時候,大公子取回被扣留的東西中,就有那本。

新冊她粗粗地看過一遍,雖然上面的內容因為不認識頌字而無法理解,但是每頁大概是些什麽,還勉強能記得清楚。

在將這本由‘師祖’親手著成的原冊看完一遍之後,她發現,由後世的弟子所抄撰下來的新冊確實是省略了很多信息,並且其中就有最重要的一項——字序。

古籍字序從來都是從上至下,從右至左。也就是說,字是豎排,並且起筆應該在紙的右側。

但原冊上,完全是現代的排列方案,他的字是橫排,並且起筆是在紙的左側。

這在古代人看來奇怪,但卻是完全符合現代人的書寫習慣。

並且,在原冊之中,除了頌言之外,還有其它的記錄,這些記錄與頌言相交織在一起。並且是用簡體字寫的,其中個別部份還夾雜著長段的英文。可能是因為文字雖然簡化,但畢竟還是象形字,有一些內容怕會被什麽人猜出端倪,哪怕這個可能性很小,他也非常地謹慎。

而原冊上除了頌言之外的內容,不是別的,是一封長信。

這封信幾乎涵蓋了寫信人的一生。從少年起的經歷,到老年後在臨終之前,寫下的絕筆。

一開頭講的並不是剛開始發生了什麽。而是一小段致言。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你們活在哪個時間,更不知道,就算我留下什麽信息,又能否傳遞到你們手中,但我想到了一個將這封信傳遞下去的辦法。我建立了清水觀”

……

“我相信只要清水觀還在,你們就一定會來到這裏,總有一天,這封信最終會在你們面前展開。文文、豆子,我是莫溫。”

湯豆看到這裏,下意識地用手蓋住了書頁,擡頭看向窗外。但控制自己不要情緒太過於激動,可還是不由得紅了眼睛。

莫溫指名把這封信留給她和席文文,只能說明一件事,當時的莫溫能肯定,其它人已經死了。

對湯豆來說,只是幾十天之前才分別,可對於其它人來說,幾個人已經失散了幾百年。

她靜坐了一會兒,平覆了心情,才又重新拿起那本冊子。

首先,她認真地重新審視了一遍第一頁。

這一小段致言顯然是最後才加上去的,擠在信正式開始前,狹窄的頁邊距上。

接下來是一段頌文。頌文的第一行字下面,都有一排簡單體字。有點像看電影時下端的中英文字幕。莫溫把頌言和信結合得這麽緊密,大概是為了確保,信會好好地與被當成秘籍的頌言一道被保留下來。也確保了,當同伴找到清水觀,在調查與龐郎人、頌言有關的東西時,就能看到這封信。

前幾頁介紹的是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情況。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穿越了時間,還是得到了來自未來的記憶。並且他的面容改變了,有一段時候甚至也根本不記得自己是什麽人,從哪裏來,要做什麽。但也許是身上嵌著融合物的關系,在一段時間之後,他恢覆了記憶。

但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或者說,這並不是一件簡單到可以用好或者不好來形容的經歷。

“我一開始,欣喜若狂。我記起了自己是什麽人,記起你們。但後來卻發現,這一切原沒有我想的那麽簡單。因為恢覆記憶,不只是現代生活的記憶,還代表著幾世的、所有的記憶。”

……

“如果你們已經搜集到足夠的信息,必然也就是知道了,我們都是龐郎人。龐郎人的記憶,從來不會消失,它們只是為了適應新的身軀而被封存。如果沒有外力幹擾,這部分記憶可能永遠不會蘇醒。”

……

“我記起了,身為莫溫的一切,也記起了,身為龐郎人時的一切。記得我們是怎麽一代代堅守而最終建造了聖地、建造了門。也記得,水氏和鹿氏是怎麽成為率先一批‘登仙’的人來到了這裏。記得我們開始像人一樣繁衍,記得自己怎麽以人的身份活下來。完全忘記自己的本源……”

……

“最初的門,能在龐郎人保有記憶的情況下,完成所有步驟。當成功的消息被龐郎人中兩在氏族的水氏回傳之後,龐郎人開始陸續進入。人類開始死亡……”

他寫到這裏,大概停了很久,有墨點滴落在頁上。他情感上認定自己是人類……

“但隨後,門的弊病顯露了出來,擁有原來記憶的龐郎人,開始集結成自己的部落,與身為原住民的人類開始了戰爭。”

……

“但人類並沒有對他們的來源產生懷疑,只認為他們信奉了邪神創立的邪教受到蠱惑,才會做出拋棄妻女、父母這樣大逆不道的不仁不孝之舉……世界被割裂,小國林立,戰爭不斷……這個世界沒有可供使用的靈,龐郎人也無法借力使用術法、頌言,鹿氏想出了一個辦法……”

湯豆心裏一驚。立刻就明白了這會是什麽辦法——就像當初,龐郎人為了有制造‘門’的能量,坑殺那麽生靈樣……他們在這裏對本族人進行了再次屠殺……

接下來她的設想也得到肯定。

“可能在看信的你們已經想到了。這個世界的生靈,龐郎人無法驅用,因為不是同類同源,相互之間沒有羈絆。唯一的辦法是擴大門的傳送速度,帶來更多的龐郎人,然後殺死他們。鹿氏認為,只要有足夠多的力量,我們甚至能再創造出一個門,通過‘成仙’跳往下一個更好的世界。”

……

“但水氏卻不這麽想。他們與鹿氏產生了嚴重的分歧。最終以‘能士’的身份投靠了人類。在他們的教導下,人類中有了能夠使用頌文的人,他們調動生靈之力,清掃了鹿氏及其追隨者。實現了大統一,讓世人重新有了寧靜的生活。”

……

“之後為了讓這種事不再發生,水氏更改了門的設定,從此,所有穿過門的龐郎人,在得到新身軀時,本身的記憶便會被封存。這就是導致我記不得所有事的原因……”

……

“我知道這些信息後,也明白,一定是後來門又出了什麽問題,才導致最後的大災難降臨。可窮盡我一生,也沒有找到隱世的水家人,更無法得知門到底在哪裏。”

……

一開始莫溫寫得很多。種種種種。就好像無聊到極致的人,通過不停地向人傾訴來緩解孤獨感。

中年之後,減少到一年一次,有時候甚至幾年一次。因為他已經把註意力轉移到了清水門後山收容的動物身上。

在最後,他也許年紀已很大。落筆再沒有最初的力道,

……

“我們龐郎人是否真的應該存在?

……

“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龐郎人。我覺得我應該是人才對。你們是不是也會像我這樣疑惑?”

……

“我不再想殺任何生靈。幫助別人似乎也很好。”

…………

“我的弟子中,有很多的人類,但我知道,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會越來越少,到最後一個也不剩。”

……

“活著的人類越少,出生的孩子越少,更多的人類意識體,也就無法找到新的身軀,開始新的人生,只會慢慢地飄散,消失。整個種族就這樣完全地被取代。”

……

“我教他們怎麽用意識體凝神化出肉身,雖然沒有那麽大的力量使他們重新成為人形,只是成為動物被容留在了清水觀所在的內山之中。但也許有一天,你們能給他們一個歸宿。我知道,你們就算知道他們和自己不一樣,也一定會施以援手。”

……

“窮盡我一生,並無成就,我死去,也不會有人懷念。但想起留下信息,也許會幫到你們去做想完成的事,便覺得心中甚慰。這一世大概也不算虛渡。”他之所以在這裏,之所以做這麽多,並無關什麽澎湃的大義,他只是,想和朋友一起,完成朋友想完成的事而已。

那是在所有人都遠離他,覺得他是怪胎,欺負他時,主動走到他身邊來,企圖保護他的人。

是在暗淡、充滿了血腥味的冷酷世界之中,唯一的一點溫暖光亮。

他用這一生,告訴她們——看,我不止是一個冷血的變態。我也曾像你們一樣努力地幫助過別人。因為我知道,如果是你們在這裏,也一定會這麽做。

正是因為大家在做著同樣的事所以“我們雖然隔得很遠,但我卻覺得我們一直在一起。”

最後的落筆為:莫溫。

在寫完名字之後,他才在前面加上了‘摯友’兩個字。

那兩個字擠在他的名字前,十分局促,但筆畫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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