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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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環繞的逍遙自在了吧。

有時那些士兵病得走不動了,而且這是常有的事,斯嘉麗便讓他們躺在床上,但不怎麽照顧。因為每留下一個病人就是添一張要你給飯吃的嘴。還得有人去護理他,這就意味著少一個勞動力來打籬笆、鋤地、拔草和犁田。有個臉上剛剛開始長出淺色茸毛的小夥子,被一個到費耶特維爾去的騎兵卸在前面走廊上,騎兵發現他昏迷不醒,躺在大路邊,便把他橫塔在馬鞍上帶到最近的一戶人家塔拉農常姑娘們認為他肯定是謝爾曼逼近米列奇維爾時從軍事學校征調出來的一個學生。可是結果誰也沒弄清楚,因為他沒有恢覆知覺便死了,而且從他的口袋裏也找不出什麽線索來。

那小夥子長相很好,顯然是個上等人家的子弟,而且是南部什麽地方的人,那兒一定有位婦女在守望著各條大路,琢磨著他究竟在哪裏。何時會回家來,就像斯嘉麗和玫蘭妮懷著急不可耐的心情註視著每一個來到她們屋前的有胡子的人那樣。她們把這個小夥子埋葬在她們家墓地裏,緊靠著奧哈拉的三個孩子。當波克往墓穴填土時,玫蘭妮不住放聲慟哭,心想不知有沒有什麽陌生人也在給艾希禮的長長的身軀同樣處理呢。

還有一個士兵叫威爾本廷,也像那個無名無姓的小夥子,是在昏迷中由一個同夥放在馬鞍上帶來的。威爾得了肺炎,病情嚴重,姑娘們把他擡到床上時,擔心他很快就會進墓地跟那個小夥子作伴。

他有一張南佐治亞山地窮白人痢疾患者的蠟黃臉,淡紅色的頭發,一雙沒精打彩的藍眼睛,即使在昏迷中也顯得堅忍而溫和。他有一條腿被平膝截掉了,馬馬虎虎地裝上了一段木頭。他顯然是個山地窮白人,就像她們剛埋葬的那個小夥子顯然是個農場主的兒子一樣。至於為什麽姑娘們會知道這個,那就很難說了。可以肯定的是威爾跟許多到塔拉來的上等人比較起來,他決不比他們更臟,或者身上有更多的毛和虱子。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胡言亂語時用的語言決不比塔爾頓家那對孿生兄弟的語言更蹩腳。不過她們也很清楚,就像她們分得出純種馬和劣等馬一樣,他決不是她們這個階級的人。然而,這並不妨礙她們盡力挽救他。

在經受了北方佬監獄一年的折磨,拐著那條安裝得很糟的木制假腿步行了那麽遠之後,他已經十分疲憊,幾乎沒有一點力氣來跟痢疾作鬥爭了。因此他躺在床上□□好幾天,掙紮著要爬起來,再一次進行戰鬥。他始終沒有叫過母親、妻子、姐妹或情人一聲,這一點是很叫卡琳惶惑不解的。

“一個男人總該是有親人的嘛,"她說。"可他讓你感覺到好像他在這世界上什麽人也沒有了。"別看他那麽瘦,他還真有股韌勁呢,經過細心護理,他居然活過來了。終於有一天,他那雙淺藍色眼睛已能認出周圍的人來,看得見卡琳坐在他身旁撚著念珠祈禱,早晨的陽光照著她的金黃頭發。

“那麽我不是在做夢了,"他用平淡而單調的聲音說。

“但願我自己沒有給你帶過多的麻煩才好,女士。"他康覆得很慢,長久靜靜地躺在那裏望著窗外的木蘭樹,也很少打擾別人。卡琳喜歡他那種平靜而自在的默默無言的神態。她願意整個炎熱的下午都守在他身邊,一聲不響地給他打扇子。

卡琳近來好像沒有什麽話要說,只是像個幽靈似的靈敏地幹著她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看來她時常祈禱,每次斯嘉麗不敲門走進她房裏,都看到她跪在床邊。

威爾很歡喜人家跟他談話,因為他自己沒有多少話好說,但卻是一個很會理解別人的聽話者。斯嘉麗對他談起許多問題,諸如除草、鋤地和播種,以及怎樣養豬餵牛,等等,他也對此提出自己的意見,因為以前他在南佐治亞經營過一個小小的農場,而且擁有兩個黑人。他知道現在他的奴隸已經解放,農場也已雜草叢生,甚至長出小松樹來了。他的唯一的親屬姐姐多年前便跟著丈夫搬到了得克薩斯,因此他成了孤單一人。不過所有這些,跟他在弗吉尼亞失掉的那條腿相比,都不是使他感到傷心的事了。

斯嘉麗對威爾印象很好,認為他就是男版的玫蘭妮,因此經常和他聊天。

實際上全家所有的人都喜歡到威爾的房裏去坐坐,談談自己心中的煩惱----黑媽媽也是如此,她本來疏遠他,理由是他出身門第不高,又只有兩個奴隸,可現在改變態度了。

待到他能夠在屋裏到處走動了,他便著手編制橡樹皮籃子,修補被北方佬損壞的家具。他手很巧,會用刀子削刻東西,給小博做了這孩子僅有的幾個玩具。屋子裏有了他,人人都覺得安全了,出去工作時便常常把兩個嬰兒留在他那裏,他能像黑媽媽那樣熟練地照看他們,只有玫蘭妮才比他更會哄那兩個愛哭愛鬧娃娃。

“斯嘉麗小姐,你們待我真好,"他說,"何況我只是個跟你們毫無關系過路人,我給你們帶來許多麻煩和苦惱,因此只要對你們沒有更多妨礙,我想留在這裏幫助你們做點事情,直到我得以稍稍報答你們的恩情為止。我永遠不可能全部報答。對於救命之恩是誰也償還不了的。”

這樣,他留下來了,並且漸漸又自然而然地讓塔拉農場的很好大一部分負擔從斯嘉麗肩頭轉移到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九月,摘棉花的時候到了。在初秋午後的愉快陽光下,威爾本廷坐在前面臺階上斯嘉麗的腳邊,用平淡而孱弱的聲音不斷地談起軋棉花的事,說費耶特維爾附近那家新的軋棉廠收費太高了。不過那天他在費耶特維爾聽說,如果他把馬和車子借給廠主使用兩個星期,收費就可以減少四分之一。他還沒有答應這筆交易,想跟斯嘉麗商量後再說,斯嘉麗當然舉雙手讚成。

斯嘉麗打量著這個靠在廊柱上、跟裏嚼著幹草的瘦個子。像黑媽媽經常說的那樣,的確威爾是上帝專門造就的一個人才,他使得斯嘉麗時常納悶,假若沒有他,塔拉農場怎能闖得過那幾個月呢?他從來不多說話,不顯示自己的才能,也從不顯得對周圍正在進行的事情有多大興趣,可是他卻了解塔拉每個人的每一件事。並且他一直在工作。他一聲不響、耐心地、勝任地工作著。盡管他只有一條腿,他卻幹得比波克還快。他還能從波克手裏搶到工作,在斯嘉麗看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當母牛犯胃痛,或者那匹馬得了怪病好像再也不能使喚了,威爾便整夜守著它救治它們。斯嘉麗一經發現他還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之後,便更加敬重他了。因為他早晨運一兩筐蘋果、甘薯或別的農產品出去,便能帶回來種子、布匹、面粉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她知道這些東西她自己決不能買到,他確實稱得上是個會做買賣的人了。

他漸漸升到了一個家庭成員的位置,晚上就睡在傑拉德臥室旁邊那間小梳妝室裏的帆布床上。他閉口不談要離開塔拉,斯嘉麗也從不問起。她希望他永遠留在這裏,有個男子漢在家裏,真方便多了。

自從威爾的病好了以後,斯嘉麗的日子已經好過多了,可是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蘇倫和卡琳的傷寒早已痊愈,埃倫卻一直在昏迷。仿佛植物人一般,整日睡著,傑拉爾德也整日陪著。有時斯嘉麗也會覺得埃倫一定是太累了,傷寒只是她休息的一個契機而已。斯嘉麗一直知道,母親埃倫並不幸福,或許這對她而言是一種解脫吧。

玫蘭妮懷中抱著嬰兒,跟大家一起坐在前廊上,後來又在地板上鋪了條舊毯子,讓小博在上面爬。玫蘭妮自從讀了艾希禮的信以後,每天不是興高烈地唱歌就是急不可等地盼望。但是無論高興也好不安也好,她顯得更加蒼白而消瘦了。她毫無怨言地做著自己份內的工作,可是常常生玻老方丹大夫診斷她有婦女病,並且提出了與米德大夫相一致的看法,說她根本不該生小博。他還坦率地指出,她如果再生孩子就活不成了。

“那邊來人了,"威爾在陽光中眨巴著眼睛說。"又是個大兵。"斯嘉麗朝他觀看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一個有胡子的人從林蔭道的柏樹底下緩緩走來,他穿著一身襤褸的藍色混雜的軍服,疲乏地耷拉著腦袋,慢騰騰地拖著兩條沈重的腿。

“我還以為不會再有大兵來了,"斯嘉麗說。"但願這不是個餓癆鬼。"

“他一定是餓了,”威爾簡單地說。

玫蘭妮站起來。

“我想還是去,叫迪爾茜另外準備一份飯吧,"她說,"並且警告黑媽媽,不要急急忙忙讓這可憐蟲脫下衣服和----"說到這裏她突然打住了,斯嘉麗回過頭來看著她,玫蘭妮纖瘦的手緊緊地抓住喉嚨,斯嘉麗看得出,仿佛她那裏疼極了似的,她那白晰皮膚下的青筋在急急地跳動。她的臉色更蒼白,那雙褐色的眼睛也瞪大到了嚇人的程度。

斯嘉麗心想,她快要暈倒了,便連忙跳起來抓住她的胳膊。

可是一剎那間玫蘭妮就把她的手甩開,跑下臺階。像只小鳥似的輕盈而迅疾地朝碎石道上飛跑而去,那條褪色的裙子在背後隨風飄舞,兩只胳臂直挺挺地伸著。接著,斯嘉麗明白了,她像挨了當頭一棒。那個人擡起一張長滿了骯臟的金黃胡須的臉,停住腳步,站在那裏望著房子,好像疲憊得一步也挪不動了,斯嘉麗這時才暈頭轉向地向後一退,靠在走廊裏一根柱子上。她的心臟忽而急跳,忽而停止不動,眼看著玫蘭妮抽抽搭搭地投入那個骯臟士兵的懷抱,他也俯下頭去吻她,斯嘉麗才終於明白,艾希禮回來了。

☆、認清

1866年一月一個寒冷的下午,稅金的問題終於來了。

斯嘉麗正在給皮蒂姑媽回信,但這時聽到威爾正從後門進來,兩只耳朵凍得通紅,淡紅色的頭發一片蓬亂,站在那裏俯視著她,嘴角浮現著一絲幽幽的笑意。

“斯嘉麗小姐,你究竟攢了多少錢呀?"他問。

“怎麽了?威爾?"她有點粗魯地反問他。

“我正要說呢,斯嘉麗小姐。由於某種原因,那些無賴已經對塔拉的稅金表示很不滿意,仿佛那是個年產上千包棉花的地方。當我聽到這消息,便到那些酒吧間附近去打聽,收集人們的閑言碎語。然後我才發現,有人希望在你付不出這些額外稅金時,州府將公開拍賣,於是他們可以用低價買下塔拉。誰都明白你交不出這麽高的稅款。現在我還不知道究竟是誰想買這塊地方。我調查不出來。不過我想,希爾頓這膽怯的家夥,那個娶了凱瑟琳小姐的人,他肯定會知道的,因為我正要向他探聽,他便尷尬地笑了。"威爾在沙發上坐下,撫摩著他的半截腿。這條殘腿每逢天氣寒冷就要疼痛,而好半截木頭又鑲嵌得不很好,弄得他很不舒服,“一共三百美元。”

斯嘉麗放下手中的筆,看來不必給皮蒂姑媽回信了,是時候該回到亞特蘭大了:“我有足夠的錢來交稅金,只是要麻煩你陪我去一趟銀行把錢取出來了,威爾。”

第二天,斯嘉麗把取出的錢交給威爾,並告訴他自己準備去亞特蘭大找一些賺錢的生意,以防止塔拉的稅金會越來越高。威爾想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承諾斯嘉麗自己會照顧好塔拉莊園。

回到塔拉,斯嘉麗在拴馬時聽見斧子聲,那應該是艾希禮在劈木材吧,她順著聲音走了過去,繞過一叢在寒風中搖擺著光禿禿的樹枝的石榴樹,便看見他倚著斧把,用手背擦拭著額頭。他身上穿的是一條粗布褲子和一件傑拉爾德的襯衫,這件襯衫以前完好的時候只有開庭和參加野宴時才穿的,如今已經鄒巴巴的,穿在新主人身上顯然是太短了。他把上衣掛在樹枝上,因為這種勞動是要流大汗的,她走過來時,他正站著休息。

眼見艾希禮身披襤褸,手持利斧,斯嘉麗頓覺心中十分不忍。她甚至有些不相信那溫文爾雅、心地純潔而善良的艾希禮竟是一副破衣爛衫,辛苦勞累的模樣。

“人們說亞伯林肯就是劈柵欄出身的呢,"當她走上前來時艾希禮這樣說。“想想看,我可能爬到多麽高的地位!"

斯嘉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甚至有些後悔自己過來這兒,所以她能直截了當地把目前的狀況告訴他。

艾希禮放下斧子,朝前望去,他的眼光仿佛伸向很遠很遠她無法跟上的地方。

“我擔心的不僅是在塔拉的我們,而且是整個南部的每一個人,大家都會怎麽樣呢?”他這樣說,“到頭來究竟會怎麽樣,只要看看歷史上每當一種文明遭到毀滅時所發生的情況就知道了。那些有頭腦有勇氣的人要以通過這種動,而那些沒有頭腦和勇氣的就將被淘汰掉。我們能親眼看到這樣一次諸神的末日,這盡管令人不怎麽舒服,但畢竟還是很有趣的,不幸的是我們南方人並不承認自己是神。"

“為什麽不能向前看呢?我們都還如此的年輕,我們還有很多機會。"

“我的家和全部財產都早已經完了,我過去從來不清楚那些財產是歸我所有的。我在這個世界上已毫無用處,因為我所屬於的那個世界已經消失。我只能以盡可能老老實實的態度學著當個農夫,你以為我們在這裏依靠你的周濟過活,還不明白這處境的悲慘嗎----唔,是的,全靠你的周濟,我永遠也報答不了你為我和我們一家人所作的犧牲,出自你仁慈心腸的犧牲。我一天天愈來愈深切地感覺到這一點。我愈來愈清楚地看到自己多麽無能,以致不配接受這加諸我們身上的所有恩惠。我這種可恨的逃避現實的習性,使得我愈來愈難以面對目前的現實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點點頭,平心靜氣地聽著他的每一句話。

“不願意正視□□裸的現實,這是我的不幸。直到戰爭爆發為止,生活對於我一直就像幕布上的影子戲那樣,談不上什麽真實。而且我寧願這樣。我不喜歡事物的輪廓太清晰了。我喜歡它們稍稍模糊些,有點朦朦朧朧。"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淺淺地一笑,同時因風寒衣薄而微微顫抖。

“換句話說,斯嘉麗,我是個懦夫。”

“不,實際上並不是這樣!難道一個懦夫會在葛底斯堡爬上大炮去鼓舞士兵重新戰鬥嗎?難道將軍會親自給玫蘭妮寫信談一個懦夫的事跡嗎?還有----"斯嘉麗企圖安慰他。

“那不是勇敢,"他不屑一顧地說,“戰爭好比香檳酒。它會像影響英雄的頭腦那樣迅速影響懦夫。在戰場上,你要不勇敢,就是被殺掉,所以傻瓜也會勇敢起來的。我現在講的是另一碼事。而且我的這種怯懦,比起初次聽到炮聲便沖上去那樣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他的話說得緩慢而又頗為吃力,仿佛說出來使他感到痛心,因此要站到一旁來傷心地看這些話似的。

“可是,艾希禮,你為什麽不能向前看選擇直面困難呢?你有玫蘭妮,還有小博,她們都需要你。”

“我確實不能忍受讓我過去所愛的生活中的美從此喪失。斯嘉麗,在戰前,生活是美好的。那時它富有魅力,像古希臘藝術那樣是圓滿的、完整的和勻稱的。也許並非對每個人都是這樣。這一點到如今我才懂得。可是對於我,生活在'十二橡樹'村是真正美好的。我完全適合於那種生活。我就是它的一部分。可是現在它已經全完了,而我與這種新的生活格格不入。玫蘭妮是個最輕柔的夢,是我的夢想的一部分。假如戰爭沒有發生,我會悠閑地平靜地度過我的一生,幸福地長眠在'十二橡樹'村,心滿意足地看著生命消逝而不覺得自己就是它的一部分。可是戰爭一來,生活的真面目就站出來反對我。我第一次投身於戰爭時----你知道那是布爾溪戰役----我看到我的童年夥伴們被擊得粉碎,瀕死的馬匹在厲聲嘶叫,這使我領略到開槍殺人和眼看他們倒下噴血時那種令人作嘔的恐怖感覺。可這些還不是戰爭中經歷的最壞情景,斯嘉麗。戰爭中最惡劣的是我必須同他們相處的那些人。

“我一生都在回避不去與人們打交道,因此只交了很少的幾位朋友。經過戰爭後使我明白,我曾經創造過一個自己的世界,其中住著的都是些幻想人物。它教育我真實的人是什麽樣的,不過它卻沒有教我怎樣同這些人在一起生活。我怕的是永遠也學不會了。現在我知道,為了贍養我的妻子兒女,我必須在那些與我毫無共同之處的人們中間開辟自己的一條生路。 “斯嘉麗,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時候我才孤獨而絕望地明白我個人的那出影子戲已經完了。也許就是布爾溪戰役爆發後五分鐘。當看到我殺死的第一個人倒地的時候就結束了。但那時我明白事情已經結束,我再也不能當旁觀者了。不,我突然發現自己到了影幕上,成了一個演員,在徒勞地擺姿勢,我那小小的內心世界已經消失,被人們侵占去了,這些人的思想不是我的思想,他的行動也像野蠻人的行動那樣與我根本不同。他們用汙穢的腳到處□□我的小天地,以致使情況壞到難以容忍時我也找不到一席躲避之地。我在監獄裏時曾經這樣想:戰爭結束後,我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和舊的夢想中去,並且再看看那影子戲,但是,斯嘉麗,回去是不可能的。而當前我們大家面臨的是比戰爭還要壞,比監獄還要壞----對我來說比死亡還要壞的局面……所以,你看,斯嘉麗,我是由於害怕而在受懲罰呢。"

“好了,艾希禮,"她開口說,“我明白了,可是我依然希望你能夠看到現實生活中的幸福,你有愛你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沒有比親情和愛情更加能給人以溫暖和力量的東西了不是嗎?我們都知道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但未來是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來改變的。”

斯嘉麗回到自己的房間,和艾希禮的談話讓她再次想起了那個把她半路丟下的家夥。瑞德和艾希禮的出身是沒有什麽不同的,可是兩人選擇的道路卻是完全不同,瑞德從來不會選擇逃避,在他身邊永遠都充滿了安全感。斯嘉麗回憶著兩人認識以來的種種,竟得出了一個另她自己都無比震驚的結論:她很喜歡他,甚至是……愛他!

為什麽不呢?盡管他總是逗弄她、嘲笑她,但每次在她需要幫助時,在她身邊的也一定是他。她百般小心謹慎,卻還是被他強勢地闖入她冰封的心。

“我想要你的心情,比曾經想要哪個女人的心理都更迫切----而且等待你的時間比以往等待任何其他女人的時間都更長呢。”

“我愛你,斯嘉麗,因為我們兩人那麽相像,我們都是叛教者,親愛的,都是自私自利的無賴。要是整個世界都歸於毀滅,我們兩人都會一點不在乎的,只要我們自己安全舒適就行了。"

他的話不斷在耳邊回蕩,盡管他總是那麽氣人,她還是義無反顧的陷進去了,他果然是個危險的人呢。

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斯嘉麗立刻決定明天就去亞特蘭大找瑞德。於是馬上去找爸爸說明情況,當然不能說真話,只是說為了支付塔拉會越來越高的稅金。傑拉爾德表示同意但要求讓黑媽媽同去。事實上他已經無暇顧及太多,埃倫一病不起讓他蒼老了許多。

☆、重回亞特蘭大

第二天一早,斯嘉麗和黑媽媽迎著寒風凜冽和彤雲疾卷的陰沈天氣在亞特蘭大下了火車。火車站在全城大火中毀了,還沒有重建起來,她們是在那堆高出廢墟好幾碼的灰燼和爛泥中跳下來的,它們告訴人們,這裏就是火車站了。斯嘉麗習慣性的環顧一下周圍,尋找彼得大叔和皮蒂姑媽的馬車,因為在戰爭年月每次她從塔拉回到亞特蘭大時都是他們來接的。

隨即她忽然醒悟起來,對自己的下意識舉動一笑置之。當然了,彼得沒有來,因為她並沒有把自己要到這裏來的事預先通告皮蒂姑媽,而且她想起老太太在有一封信裏悲傷地說過,投降後彼得在梅裏要求領回來的那匹老馬已經死了。她環顧車站周圍車轍縱橫和被分割得零零碎碎的空地,想找到一位老朋友和舊相識的馬車,好懇求人家把她們帶到皮蒂姑媽的住處去,可是無論黑人白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如果皮蒂寫信告訴他們的情況屬實,也許她的熟人中誰都沒有馬車了。時世這麽艱苦,人有吃有住就很不容易了,那顧得上牲畜。皮蒂的大多數朋友,像她自己一樣,現在都是雙腳步行了。

她們沿著狹窄的人行道向桃樹街走去,如今的亞特蘭大已經變得如此荒涼,跟她記憶中的情景大不一樣了。她們走過從前瑞德和享利大叔叔住過的亞特蘭大飯店所在地,如今那高雅的建築只剩下一個空架和部分焦黑的斷垣殘壁了。那些毗連鐵路長達四分之一英裏、存放著大量軍需品的庫房還沒重建起來,它們那些長方形屋基在灰暗的天空下看來分外淒涼。由於兩旁都沒有了建築物的墻壁,同時車庫已經消失,因此火車道上的鐵軌便顯得□□裸地毫無遮掩了。

皮蒂姑媽家的新石板屋頂和紅色磚墻,終於在前面出現了,這時斯嘉麗的心也怦怦地跳起來。上帝多麽仁慈啊,竟沒有讓這所房子損毀得不可收拾!彼得大叔正從前院走出來,胳膊上掛著一只采購的籃子,他瞧見斯嘉麗和黑媽媽一跟艱難地走過來,黝黑的臉龐上漾開了一絲爽朗又不敢輕信似的微笑。

當天晚上,皮蒂姑媽家的晚餐上擺著不少的玉米粥和幹碗豆。在飯廳的暗淡燈光下,斯嘉麗問皮蒂姑媽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什麽新聞,她希望皮蒂姑媽能自己主動提起瑞德。

皮蒂帕特聽就開顏了,她一樁樁地報道老鄰居的近況,他們在幹什麽、吃什麽、穿什麽、想什麽。她用驚異的聲調告訴斯嘉麗,在雷內卡德從戰場上回來之前,梅裏韋瑟太太和梅貝爾怎樣靠做餡餅賣給北方佬大兵來維持自己的生活,想想那光景吧!有時候幾十個北方佬站在梅裏韋瑟家的後院裏,等著母女倆把餡餅烤出來。現在雷內回來了,他每天趕著一輛舊貨車到北方佬軍營去賣蛋糕、餡和小面包。梅裏韋瑟太太說,等到她再多賺點錢,她就要在城裏開個面包鋪。皮蒂並不想批評這種事,不過畢竟----至少她自己,皮蒂說,她是寧願挨餓也不會跟北方佬做這種買賣的。她特別註意每次碰到大兵都要給他蔑神的臉色,並且走到街道的另一邊去,以此來表示最大的蔑視,盡管這樣做在雨天是很不方便的。

米德大夫夫婦的房屋是在北方佬放火燒城時毀掉的,後來費爾和達西相繼犧牲,他們便既無錢也無心思來重建了。米德太太說她再也不想建立家庭,因為沒有兒孫住在一起還算個什麽家呢。他們感到十分孤獨,只得去和埃爾辛一家住在一起,後者總算把自己房子的損壞地方修覆了。惠廷夫婦也在那裏占有一個房間,如果邦內爾太太能幸運地把自己的房子租給一個北方佬軍官和他一家去住,那麽她也有意要搬進去。

“可是,他們這麽多人怎麽擠得下呀?"斯嘉麗大聲問。

“有埃爾辛太太,有範妮,還有休----埃爾辛太太和範妮住在廳裏,休住在閣樓上,”皮蒂解釋說,她是了解所有朋友們的家務安排的。“親愛的,我本不想告訴你這些事,可是----埃爾辛太太稱他們為'房客',可是,”皮蒂壓低聲音,“他們真是地地道道的寄宿者埃埃爾辛太太就是在開旅店嘛!你說可怕不可怕?”

斯嘉麗不置可否,這在她看來沒什麽不妥的。

“當然,埃爾辛太太這樣做也純粹是迫不得已的,因為單靠她攬點縫紉活,範妮畫瓷器,休叫賣柴火,是維持不了生活的。想想看吧,小小的休竟賣起柴火來了!而他原來是一心要當個出色的律師的。眼看著我們的孩子竟落到這個地步,我真想哭呢。雖然眼下律師的事還多著呢。這些日子,實際上每個人都在控告別人。由於什麽都燒光了,界線也消失了,誰也說不清自己的地界在哪裏。因為大家都沒有錢了。所以你要打官司也打不起。因此休只好一心一意賣自己的柴火……啊,我差點忘了!我寫信告訴了你了嗎?範妮埃爾辛明天晚上要結婚了。當然,你應該參加婚禮。埃爾辛太太只要知道你到了城裏,一定很歡迎你去。我真高興,這將是亞特蘭大淪陷以來頭一次舉行的真正的婚禮呢。婚禮上將有蛋糕,有酒,然後是舞會,盡管我不明白埃爾辛家怎麽花得起,因為他們本來是夠窮的。”

“範妮嫁給誰呀?我想達拉斯麥克盧爾在葛底堡犧牲之後----”

“乖乖,你不應該批評範妮。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對查爾斯那樣忠於死者呀。讓我想想,他叫什麽名字來著?我總是記不住名字----也許叫湯姆什麽的。我和他母親很熟,曾經一起上過拉格蘭奇女子學院。她姓托姆林森,是拉格蘭奇人,而她母親是----讓我想想……姓珀金斯,珀金斯?珀金森!對了。斯巴達人。門第很好,可還是一樣----嗯,我知道本來不該說的,可不明白範妮怎麽願意去嫁給他的!”

“他脾氣不好,還是怎麽?”

“不,親愛的。他的個性完美無缺,不過你瞧,他下身受了傷,被一顆開花彈打的,打壞了兩腿----把它們----把它們,唉,我很討厭用那個字眼,總之他只能叉開兩腿走路了。因此他行走起來非常難看----嗯,可真不體面呢。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嫁給他。”

“姑娘們總得嫁人嘛!”

“說真的,那倒不一定。”皮蒂皺皺眉頭,表示異議,“我就從沒想過。”

“你看,親愛的,我不是說你呀!誰都知道你多麽惹人愛慕,而且至今還是這樣。要不,老法官卡爾頓還常常向你飛媚眼呢,以致我----”

“唔,斯嘉麗,別說了!那個老傻瓜!”皮蒂咯咯地笑著,情緒又好起來,“不過,無論怎麽說,範妮是那樣可愛,她本該嫁一個更好的人,而且我就不信她真的愛上這個湯什姆什麽的。”

斯嘉麗只一心要誘導皮蒂從一個朋友談到另一個朋友,只是希望能將談話繞到瑞德身上。皮蒂姑媽很高興喋喋不休地說下去,就像一個孩子好不容易獲得了自己的聽眾似的。她說在亞特蘭大,因為共和黨人做了許多缺德事,目前的局面是可怕的。況且這一趨勢沒有盡頭,其中最糟糕的是他們向窮黑人頭腦裏灌輸思想的那種方式。

“親愛的,他們要讓黑人投票選舉呢!你說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盡管----我不明白----反正我這樣想,彼得大叔比任何一個共和黨人都更加清醒,也更有禮貌,不過,當然嘍,像彼得大叔這樣有教養的人是不會參加選舉的。可是,光這種想法本身就把黑人搞得簡直昏昏然了。何況他們中間有些人是那麽粗野無禮。天黑以後你在大街上走路是有生命危險的,甚至大白天他們也會把姑娘們推掇到路邊的泥窪裏去。而且,如果有位紳士膽敢表示抗議,他們就逮捕他,以致----親愛的,我告訴過你沒有?巴特船長已經進監獄了。”

“瑞德.巴特勒?”謝天謝地,她終於提到他了。

“是的,千真萬確!”皮蒂已興奮得兩頰發紅,腰也挺得筆直了,“他就是因為殺了一個黑人立即被抓起來的。說不定要判處絞刑呢!想想吧,巴特勒船長要被判處絞刑!他們還沒有找到充分的證據,不過的確有人殺了這個侮辱白人婦女的黑鬼。北方佬感到十分惱火,因為最近有那麽多氣勢洶洶的黑人被殺了。他們在巴特勒船長身上找不到任何證據,可是正如米德大夫說的,他們總得搞出一個樣板。大夫認為如果他們真把他絞死,也是北方佬的第一樁大好事,不過那樣一來,我就想不通……想想看,巴特勒船長上星期還到過裏,給我帶來了一只怪可愛的鵪鶉當禮物呢。他還問起你,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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