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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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闕居於公主府的客房,離蘭君的住處不近不遠。他怕她見到他心煩,又擔心她有事不能及時照應,才選了這麽個地方。他的膝蓋自那日接蘭君時便受了傷,每到雨天夜裏,就疼痛難忍。

李藥給他施了針,皺眉道:“癡兒!你這腿本來就是撿回來的,還如此糟踐,又想坐回輪椅上去?”

王闕笑了笑:““橫豎都是個廢人。”

李藥白了他一眼,收拾藥箱出去了。

王闕推按著膝蓋上的幾處穴位,額頭上落下豆大的汗水。這時有人推門進來,他以為是白露或者小雪,聲音裏有絲不易察覺的痛苦:“還是讓廚房熬點止疼藥來吧,不然今夜又睡不著了。”

門開啟覆又關上,燈臺上蠟燭搖晃。王闕擡起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正要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卻見一個人緩緩蹲於他面前。

她病中的臉色蒼白如霜,往日靈動的眼眸也含著陰霾,但縱然如此憔悴,仍無法掩蓋她絕世的容顏。她的目光落在他紅腫的膝蓋上,忍不住伸出手觸了觸。

“蘭……蘭兒。”王闕幾乎要以為自己在做夢。

“怎麽傷得這麽嚴重?”蘭君喃喃問道。

這是她這麽多天跟他說的第一句話,王闕楞了下,著急放下衣擺,笑道:“不礙事。快坐。”他心中狂喜,卻又怕嚇到她,不敢表露。

蘭君依言坐下,看了看四周,陳設簡陋,悶熱潮濕,實在不是什麽好住處。

“你有事,讓身邊的人來叫我便好。夜裏涼,你身體還沒好,擔心染了風寒。這幾日估摸著是要下雨,記得叫阿青他們在床邊放一壺水,免得晚上口渴,起夜看不見又摔著了……”王闕一股腦地交代著,好像她是幻影,隨時會消失。他的腿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聲線也跟著有些輕顫。

沒成想,眼前的人忽然站起,傾身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一震,只感覺嘴唇上傳來久違的溫柔碾壓,整顆心仿佛都要被融化。

“蘭兒?”

“父皇宣你回來,難道就是為了讓你每日呆在這公主府裏虛度光陰嗎?你的抱負呢?理想呢?答應我師傅的呢?”蘭君眼中有淚,生氣地問。

王闕伸手拂去她的淚水,把她抱入懷中:“你不怪我了?”

蘭君搖了搖頭,更緊地回抱著他:“我怪你什麽?怪你被奸人蒙蔽,被奸人挑撥?還是怪你為了救我傷了雙腿?阿衡,我不是在怪你,我在怪我自己,是我沒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她這些天的苦悶仿徨,這些天的疼痛掙紮,好像只有在這個懷抱裏才能夠得到宣洩釋放。

燭火燈影裏,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仿佛相伴相生的連理枝。

蘭君拉著王闕回到自己的住居,阿青和三七都嚇了一跳,但又喜出望外,紛紛準備了另一套洗漱的東西和給王闕替換的衣物。蘭君命阿青拿藥箱來,親自給王闕上藥。

王闕看蘭君低著頭,小心仔細地為自己包紮膝蓋,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不過是腫了些,你包得像個粽子,我行動起來反而不方便。”

“明天你就回興慶宮去,閑散侯爺已經做太久了。”蘭君拿開他的手,他卻就勢摟住她的腰,抱她坐在大腿上。阿青等人還在旁邊收拾藥箱,見狀連忙低頭,嘴角含笑。有一陣子沒看到這樣的畫面了,倒是有些想念起來。

蘭君捶了捶王闕的胸膛,要站起來,王闕卻不讓。

“笨蛋,你以為我只有挨打之力?我不過是在等時機而已。”王闕咬著蘭君的耳朵說。

蘭君睜大眼睛:“好啊,我以為你內疚自責所以整日在府中陪我。原來我就是你的一個幌子?!”

王闕笑起來,眼眸似明月:“一半一半。”

***

白日,方寧過府來看蘭君,診著脈,精神卻有些恍惚。蘭君讓旁人退出去,握住方寧的手問:“方姐姐可是擔心我師傅的安危?”

方寧被人一下子說中心事,惴惴不安起來。

蘭君笑著寬慰她:“不用瞞我。師傅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我……起初我也不信他這麽容易死了。可許多天過去,不僅什麽音訊都沒有,反而因為忠勇侯的屍體跟他的在一塊,謝府還被大理寺的人搜查了。公主,我實在怕。”方寧怔怔的,面容就像被折下的花枝,迅速地喪失掉水分。

“他是謝金泠。”蘭君只說了這五個字。方寧猛地擡起頭來,微微笑了:“對啊,我怎麽忘了,他是謝金泠。”

“你跟我說說,你一直不嫁是為了師傅?你們怎麽認識的?你這麽好,我師傅卻是個不修邊幅的人……說不上配與不配,只覺得你應當看不上他。”

方寧的臉微紅,像一粒青澀的果子:“公主就別打趣我了。”但她還是緩緩的,就像唱誦一曲驪歌一樣,把跟謝金泠的點滴過往,慢慢說給蘭君聽。蘭君一邊認真聽,一邊感慨。恐怕連謝金泠都不會想到,舉手之勞的小事,居然打動了一個女人的芳心,並讓她甘願為之不嫁。

“你喜歡師傅,為什麽不與他說?”

方寧撲哧一笑:“公主是傻話。難道說與他聽,他就能應了婚事?幾年之前,他剛得志時,說媒的人不知凡幾,可他怎麽回的?終生不娶。我喜歡他,也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事。”

蘭君望著方寧,想起當初在雲州時的自己,暗自慶幸。原來不是每一場邂逅,都會開花結果。也不是每一段感情的付出都會有回報。她只是很幸運,她喜歡的,她付出的那個人,恰好能給予同等的回應,大多數人卻並沒有這樣的好運氣。

方寧又說了一會兒話才走,她剛走,王闕就來了。春光花影也跑到這方小小的天地裏來。

他坐在床邊,握著蘭君的手,打趣道:“從前我還認真思考你的女人緣為何很不好。現在看來,只有不尋常的女子才能跟你做朋友。”

“你是貶我,還是損我?”蘭君用拳頭揉著他的臉頰。

王闕把她的手拉在嘴邊:“明日我便回禮部去了,算算日子,應當剛好。衛王妃不是給你下了多次帖子嗎?衛王府如今風光,等她下次再開宴,就去吧。”

“阿衡,我雖然跟她不熟,但心裏有點怵她。”魏妃的死蹊蹺,但卻沒有下文。朱璃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無一個人覺得有異。這女人的心機城府,想想都覺得可怕。

“她在益州都督府的時候,就被稱為小諸葛。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思維敏達。曾有八名飽學之士與她論道,三天三夜,敗陣而歸。乃當世奇女子。”王闕中肯地評價道。

蘭君聽了卻不高興:“既然這麽好,你怎麽不喜歡她?”又在心裏補充了一句,怎麽她喜歡的人也不喜歡她。

王闕扶額而笑:“公主殿下,你這醋吃的很沒道理,她的好壞於我何幹?有些男人的確喜歡女人心思奇巧,見解獨立而又與眾不同。只不過朱璃是個很有野心的女人,我不喜歡無法掌控的感覺。”

蘭君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你能掌控我咯?”

還不待她發作,王闕已經把她抱入懷中,纏綿地吻了起來,手在她腰背上輕柔地摩挲著,她立刻軟得像灘泥,毫無招架之力。

待他放開,蘭君伏在他的懷裏喘氣,手幾乎是掐著他的肩膀:“你!”

王闕含住她珠玉一般的耳垂,聲音就像粘膩的麥芽糖:“蘭兒,現在你覺得,夫君我能不能掌控你呢?”

蘭君的臉幾乎要紅得滴出血,他了解她身體每個敏感的地方,輕而易舉就捏住了七寸。她只能輕捶了他兩下,緊緊地環抱著他。不負春光,不負深情,她已經知足。

***

衛王杜恒宇返京,京城百姓夾道歡迎,高呼他的名字。他在口口相傳中被美化成了一個大英雄,以一敵百的戰神。宋家之外,還沒有一人得到百姓於軍事上如此的信賴。

杜恒宇意氣飛揚地進龍蒼宮,跪在慶帝面前:“父皇,兒臣回來了,幸不辱使命!”

“好,你做得很好!起來吧!”慶帝擡手讓他起來,命畢德升拿出兩顆拳頭大小的明珠:“這是四海國的女皇托使臣送來的四海明珠,說是百年難得一見,黑夜裏看,四周亮如白晝。賞給你了。”

杜恒宇受寵若驚,抱拳道:“謝父皇恩賞。”

慶帝詢問起此次戰事,杜恒宇一一回覆。臨了皇帝點點頭:“不錯,娶妻之後果然沈穩了許多,衛王妃居功至偉。”

杜恒宇哈哈一笑,又收斂起神色:“父皇,既然宋昭文已死,為何您遲遲不撤他的爵位,也不查抄宋家?通敵叛國可是重罪!”

慶帝側目看他,神色不豫。

杜恒宇覆又跪在地上,慷慨激昂:“虎踞關失守,我軍一名大將被俘,死傷數萬。兒臣去到肅州,看望了受傷的將士,他們說布防陣法全都被敵軍知悉,被痛打而毫無反擊之力。事到如今,父皇為什麽還不肯懲罰罪魁禍首?宋昭文的副將不是都招了嗎?”

皇帝沈吟道:“朕已經派使臣去赤羽國,問他們為何背信撕毀合約。”

杜恒宇不以為然:“難道做賊的還會大方承認?”

“那依你說呢?”

“赤羽國人天性好戰,他們領土雖然廣袤,天災又多,不如東青和四海穩定富庶,因此爭搶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法則。與其費心思跟他們這樣的人議和,倒不如好好守著邊境,多撥些糧餉軍銀。國公爺雖然好,但宋昭文畢竟不是國公爺。您看兒臣的岳丈,這次奮勇殺敵,傾囊助國,忠心可昭日月,哪裏比宋家人差了?”

慶帝還沒想好怎麽答,畢德升端著藥碗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兩句。

“真有此事?”

畢德升凝重地點了點頭。

崇政殿內,早已是百官非議。這已經是幾日來,太子殿下第二次曠了早朝。自慶帝生病命太子監國開始,太子一直兢兢業業,卻不知是不是被衛王的勝利所激,近來懶散惰朝了。

謝金泠不在朝中,仿佛群龍無首。百官都看向兵部尚書沈懷良,吏部侍郎張臣越,禮部侍郎王闕,禦史中丞方中玉,等他們拿個主意,看要不要接著等。

張臣越方正的臉上甚為嚴肅,眉頭皺起,仿佛聽不到身邊的人鼓噪。

王闕跟方中玉閑聊天氣,方中玉戰戰兢兢地應著,眼睛不時地瞟幾眼大殿周圍。

戶部尚書李秋榮扶了扶帽子,身旁的工部尚書長孫宏悄聲問他:“李大人,東宮這個時候,怎麽還敢如此?”

李秋榮笑笑:“我管國庫,管錢糧,管戶籍,明鏡在心。這政治,可就沒那麽懂了,更不敢非議儲君。”

“你,你少跟我打官腔,老見你和方大人往東宮跑。太子什麽情況,你會不知道?”長孫宏沒好氣地說。

李秋榮扶著腰帶,掐指算著數,不答話了。

刑部尚書霍冕老邁,要不是遲遲後繼無人,早就告老還鄉了。他耳背眼花,旁人問什麽就很大聲地回:“啊?”“恩?”,旁人也沒興趣再問了。

崇政殿裏亂哄哄的,猶如市井的早市,也沒有主事的人。想管的,分量不夠,可以管的,誰都不出聲。直到殿外傳來:“皇上駕到!”

眾臣跪倒,三呼萬歲。皇上這是重新出山了?

慶帝在龍椅上坐下來,不悅地看了看斜側方專為太子設置的座位,此刻空空如也。八福汗涔岑地跪在座位旁,下面的人看不見,他抖得像篩糠。

皇帝不動聲色,畢德升老道地喊:“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

楊雪薇聽聞太子又曠了早朝,硬闖西偏殿,卻被宮女太監攔住,她怒斥道:“好大的膽子!剛阻攔我的去路!”

一個太監拜了拜:“太子妃恕罪,是太子殿下命人不可打擾。”

“豈有此理,君王不朝,成何體統?秦長史呢?也不管管?”楊雪薇面目猙獰,責問四下。

宮女戰戰兢兢地說:“昨夜,秦長史不知何事開罪了殿下,被殿下打發回鄉了。”

“什麽?!”楊雪薇簡直是不敢相信,大聲喊道,“殿下!臣妾要見您,殿下!”

過了一會兒,楊寶珍披了外衣出來,楊雪薇看也不看她,繼續喊著:“殿下!臣妾求見!”

“姐姐,您這是何苦呢?殿下睡得正香呢。”楊寶珍柔聲道。

楊雪薇走到楊寶珍面前,厲聲問道:“你到底給殿下吃了什麽迷魂藥?殿下從未如此過!”

楊寶珍的心裏“突”地一跳,面上卻笑道:“瞧姐姐說的。殿下喜歡誰,願意跟誰在一起,難道都要由姐姐來掌控嗎?”

“你!”楊雪薇舉起手,但礙於眾人打不下去,只能繼續喊道,“殿下!臣妾的父親從滄州有重要的來信,殿下!請見臣妾一面!”

楊寶珍皺眉,剛要讓宮人把楊雪薇請出去,一個小太監跑出來:“太子殿下請太子妃進去。”

楊雪薇狠狠推開楊寶珍,跟著太監進到殿中,一股萎靡困頓之氣。杜冠寧歪倒在床上,神情倦懶,有氣無力地開口:“太子妃清早吵嚷,到底所為何事?”

“清早?眼下都散朝了!”楊雪薇恨鐵不成鋼地說。

杜冠寧一震,雙手撐著要起,忽然想到什麽,自嘲一笑:“衛王回來了吧?父皇不會再看重我了。”

楊雪薇跪在杜冠寧面前:“您是東宮太子,是儲君,是國本。就算衛王立了天大的功勞,只要您沒犯錯,誰能把您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殿下應該速速去皇上面前請罪,不可一錯再錯!”

杜冠寧似乎被說動,欲坐起來,身子卻又重重地跌回到床上,瞳孔渙散。

楊雪薇連忙起身走過去,俯看杜冠寧的神色,只覺得不對勁。

她喊楊寶珍到近前,責問她:“說,殿下近來可有什麽異樣?”

“沒……沒什麽異樣啊。”

“來人,把這殿中所有物件都給我仔細檢查,另外派人去太醫院請太醫正過來!”

秦伯在龍蒼宮給皇帝看病,盧太醫便自告奮勇前來。他仔細看杜冠寧的神色,把了幾次脈之後,神色有異,問道:“太子妃,請問太子最近夜夜都宿在何處?”

“楊良媛處,怎麽了?”

盧太醫面色凝重:“能不能請楊良媛來?老臣有幾句話想問她。”

“自然。你去把楊良媛帶來。”楊雪薇吩咐身邊的一個婢女。

楊寶珍慢吞吞地前來。盧太醫問她:“敢問良媛,可有給太子服用什麽補藥?”

楊寶珍連連搖頭:“當然沒有!太子殿下是儲君,身子精貴,我怎麽敢?”

盧太醫壓低聲音:“那殿下這幾日於房事之上,是否欲望特別強盛?”

楊寶珍微微紅了臉:“是有些。一夜幾次還不知足,常常折騰到天亮。”

盧太醫額上出了汗:“茲事體大,臣先去龍蒼宮稟告皇上,再行處置。”

楊雪薇避開楊寶珍,把盧太醫拉到角落裏:“盧太醫,你跟我交代一句實話,太子到底怎麽了?是中毒,還是得了重癥?”

盧太醫搖了搖頭,半個字都不肯透露,只匆匆走了。

楊雪薇轉身瞪著楊寶珍,楊寶珍心裏打鼓,嘴硬道:“姐姐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我只是盡心盡力伺候太子……難道太子有什麽差池也要怪我嗎?”

楊雪薇冷冷地說:“你最好別被我知道,你暗地裏耍了什麽花招,否則我饒不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貫徹實行主甜有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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