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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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禮部官邸,王闕在房中寫字。各地的州試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他整理出各縣幾份特別選送的卷子,特意記下名字,以期這些人在州試中的表現。全國三十二州選出來的人,來年春天將齊聚京城。到時候盛世之下,新人必有新氣象。

他的目光落在名冊中的兩個人名之上,淡然淺笑。

白煥改了身份,變成潁州首富的義子,改名李嘉義。此次潁州選送的卷子裏頭,他的最為精彩,潁州知府的文書裏更是多有提及。

秦書硯在雲州的表現同樣出彩,史元稹給王闕的信上說,如無意外,州試頭名很有可能是他。

潁州和濠州都是沈家的勢力範圍,白煥這枚棋子落在這個棋盤上,恐怕沈懷良要氣得跳腳了。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玉獅子鎮紙,那獅子足底下踩著四個火球,雖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可愛憨勁。他的目光不由放柔了,伸出手指,輕摸了摸那獅子的頭。

前幾日,他和蘭君去街上,為了方便,一個扮作公子,一個扮作書童。進了玉器店,他那可愛的書童一直盯著這個鎮紙:“你不覺得這個獅子的表情好可愛?我總覺得它這樣子,我像在哪裏見過。”

聽她這麽說,他便仔細看了看,趾高氣昂,卻又嬌憨可人,不是跟某人一模一樣嗎?

王闕輕輕一笑,對掌櫃說:“這個鎮紙我要了。”

等從玉器店出來,蘭君伸手去拿那個鎮紙,王闕卻不讓。

“不是買給我的嗎?”蘭君驚訝地問。

王闕低聲說:“公主殿下能不能割愛讓給臣呢?臣很喜歡這鎮紙,想放在時時都能看得見的地方。”

蘭君見他謙稱都用上了,不由嘆道:“跟著侯爺是它的福氣。不過,連我都不能時時看見你呢。”

王闕的目光中透露出幾分歉意:“抱歉蘭兒。”

蘭君笑著搖了搖頭:“傻瓜,你為國家選拔人才,鞠躬盡瘁,哪裏需要抱歉?你一身才華,可以為萬民,為國家做很多的事。對於他們來說,你已經遲到得太久了。阿衡,我很高興看到你長成一棵大樹。對於我來說,看到這棵樹在東青國根深葉茂,與有榮焉。”

那個時候,她眼中的光芒,像是那夜的天燈煙火。他忍不住低下頭去吻她,渾然忘記了是在街上。直到一個總角小兒大喊:“娘,快看這兩個哥哥在親親!”

他們這才驚覺,尷尬地看了那個小兒一眼,相視而笑。

這時,有人敲門,把王闕從回憶中拉回來。其實他在處理公事的時候很少走神,也只有某人有這樣的魔力了。

“請進。”

一個小書吏恭敬地呈上信封:“侯爺,剛才有人送到禮部來的,說要親自交給您。”

王闕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臉色微凝:“誰送來的?”

“一個面生的書吏,不知是哪部的,沒看清楚相貌。”

王闕不動聲色道:“你下去吧。”

他把那信封揉成團,扔進待會兒要處理掉的廢舊文書堆裏,但那信中的字句卻無孔不入地鉆入他的腦海:“宋允墨與承歡公主今日在醉仙樓單獨約見。”他下意識地抓著腿上的衣擺,目光黑沈得仿佛化不開。

在蘭君面前,王闕一直是自卑的,她年輕美好,他年長殘疾,而宋允墨則是完美的。所以當初張巍把宋允墨落在寺中的畫軸給他看了之後,他幾乎是立刻下令銷毀掉。他回到京城那天,跟宋允墨徹夜長談,後來宋允墨便去了冀州。

這一次他知道宋允墨回來是為了宋昭文的事,可昨日剛到京,今日就單獨約見他的妻子……他們到底要談什麽?

王闕越想越坐立難安,心裏那個陰暗的口子,好像被無形的手撕裂成殤。

最後,他站起來,交代了政務之後,就告假外出了。

***

蘭君雖然想不明白方寧托口信在醉仙樓約見她是何事,但想起那個香囊,以為是有什麽新的線索,就去赴約。

公主府裏在整修花園,阿青走不開,蘭君只帶了三七前去。

到了牡丹,她推開門進去,見到的不是方寧而是宋允墨,簡直是嚇了一跳。宋允墨見到她也十分意外,來傳信的明明是大理寺卿的家奴,說有關於宋昭文的事情相商……這難道是什麽圈套?

蘭君率先笑了笑,大方落座:“看來宋大人也沒想到我會出現。那我們不妨坐下來,看看對方接下來還有什麽高招。”

宋允墨點了點頭,擡手倒茶。

雅間中一時無言。六曲看了看自家豐神俊朗的公子,再看了看那美麗動人的公主,只覺得兩個人真是無比的般配。想起去年在醉仙樓裏,兩個人的那一吻,六曲至今還覺得臉紅心跳。

可惜,錯過了便是錯過了。公子為了成全靖遠侯和公主,也是該做的都做了。

“母親說,多虧了公主送給宋家的銀票支持,這段日子宋家才沒有過得太難。臣代宋家上下謝謝公主。”宋允墨起身,深深地一揖。

蘭君連忙站起來:“宋大人為何如此?宋家忠良,慘遭人陷害,為宋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應該的。”

宋允墨的語氣裏有幾分嘲諷:“宋家落難之時,只有公主伸出援手。母親曾聯絡了往日裏那些相好的朝臣,他們各個明哲保身,甚至連在禦前替宋家和大哥說一句話都不肯。”

蘭君從以前就覺得宋家人太過耿直了。宋昭文孤高,宋允墨冷傲,他們不結黨營私,不貪贓枉法,只做自己本職分內之事,因此在朝臣中並沒有什麽人緣。那些願意跟宋家走動的朝臣不過看在國公爺的面子上,只是走場面,宋家真要出事,還牽扯到通敵叛國這樣的罪名,誰又會拿自己的前途去開玩笑呢?

她想勸宋允墨寬心,卻聽到刃器破空之聲。

三七迅速沖上前,只來得及擋住其中一個,六曲離得遠,沖過來已經來不及。蘭君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宋允墨撲倒在地。宋允墨高聲喊道:“六曲!”

六曲連忙推開露臺的門,沖到外面去,四下查看。

宋允墨把蘭君拉起來,緊張地問道:“公主可有受傷?”

蘭君怔然地搖了搖頭,宋允墨松了一口氣。

三七手裏握著一把匕首,用一種震驚的眼神看著宋允墨:“公主,另一把匕首插在宋大人的後背……流出的血是黑的。”

蘭君一驚,慌忙抓著宋允墨的肩膀,越過他肩頭一看,汩汩的黑血正從他背心處流出來。此處離心臟極近,蘭君最清楚不過。

有血從宋允墨的嘴角邊滑落,他沖蘭君淡淡笑了一下,似在寬慰她,下一刻便倒在了她的懷裏。

“宋大人!”蘭君驚叫,連忙吩咐道,“你們倆一個去叫輛馬車,一個回宋府去稟報,快!”

三七猶豫:“可是刺客也許還沒有走遠……您的安全……”

“這是命令!”蘭君拔高了聲調,幾乎是歇斯底裏。

這邊酒樓出事,很多人都湧到街上詢問情況。

王闕幾乎是在出事的下一瞬,就沖下了酒樓。他本來要去醉仙樓,不知為何,雙腳卻像被釘住了。大街上人來人往,蘭君扶著宋允墨下來,兩個人一起上了同一輛馬車。從頭到尾,蘭君都沒有看見他。

***

宋允墨被擡回國公府自己的房間裏,蘭君的手上,身上都沾染了他的血。六曲和下人們七手八腳地搬來了巨大的墨蘭屏風,蘭君退在屏風外面,見秦伯和兩個禦醫女進來。

秦伯要行禮,蘭君催促道:“都什麽時候了,快去看看宋大人!”

“是。”秦伯不敢怠慢。

趙蘊扶著宋如玥趕到宋允墨的房間,著急地往床邊走了幾步,卻被禦醫女擋住:“請夫人稍候片刻,院正大人正在診治。”

蘭君看到趙蘊顫顫巍巍的模樣,心中不忍,走過去說道:“夫人別擔心,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不會有事的。”

趙蘊側頭看見蘭君,口氣溫和:“公主身上都臟了,讓玥兒帶公主換一身幹凈的衣服吧?”

蘭君婉言謝絕:“我等宋大人無事再去。”

半天,秦伯才抹著額頭上的汗走到屏風外面來,面有愧色:“傷倒是沒有傷及要害,但刃上塗著的□□極為致命,臣一時解不了,容臣想想辦法。”

趙蘊踉蹌了兩步,險些要昏倒。

“娘,二哥沒事的,您別擔心。”宋如玥喃喃念著,不知是安慰趙蘊還是她自己。

蘭君只覺心中沈重無比,本來躺在那裏的人應該是自己。他好像跟她在一起,永遠都只會有災難。兩次在醉仙樓的牡丹,兩次都掛了彩。

趙蘊和宋如玥看完宋允墨,出去跟秦伯商量救治的方法。蘭君走過屏風,也想看看他。禦醫女剛好給宋允墨包紮完傷口,恭敬地退出去了。

他的臉上很蒼白,唇色盡失,俊美無匹的臉龐仿若經久的銀盤,黯淡無光。蘭君上前去,傾身想把他的手放入被子裏,卻猛地被他抓住了手腕。他皺著眉頭,好像在痛苦掙紮。

“宋大人?”蘭君試探地叫道,動了動手,卻掙不開。

“還君明珠……”他喃喃地念著,“玉衡,我可以去冀州……我將她還你……莫相負……”

蘭君整個人怔住,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他的手卻漸漸松開了,仿佛耗盡了力氣。蘭君抓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只覺得心被人狠狠重擊了一下。原來你去冀州,是因為他。

“公主,侯爺來接您了。”三七在屏風外面說。

蘭君深呼吸了口氣,走出屏風。她要去問個清楚!

國公府門口,王闕看到蘭君,還有她身上刺目的血汙,嘴唇動了動,還是把她扶上了馬車。

剛一坐下來,蘭君就問:“宋大人他離京,不是自願的,是不是?”

王闕平靜地回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蘭君對王闕,第一次橫眉冷目:“你有什麽資格這麽做?他留在京城或者去地方,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你憑什麽替別人決定人生?就因為你是王家之後,你是靖遠侯,你就可以這樣做?”

王闕沈默,手微微在袖子中握緊,覆又松開,口氣冰冷:““在雲州之時,你為了求我救他,不惜以身犯險。他在慈雲寺受到百般欺淩,忍辱偷生,手中緊握著你的畫卷。”

蘭君震驚,卻聽到王闕繼續說:“我一直告訴自己,你們之間是清白的。但他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單獨約見你,為了救你更是不惜自己的生命。你替他不平,跑來質問我。你們之間郎情妾意,我倒變成了絆腳石。公主若覺得我礙眼,可以向皇上提出和離,我成全你們就是。”

“王闕你!你混蛋!”蘭君氣急,捶地叫道,“給我停車!”

張巍依言停下來,不解地問:“公主?”

蘭君的眼中彌漫起水霧,看著王闕,聲音都在發抖:“你在我心裏一直是謙謙君子,白玉無瑕,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我愛你,敬你,無條件地相信你。但是我今天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你卑鄙,無恥,陰暗,小人!王闕,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蘭君不等王闕回話,起身掀開簾子跳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跑了。

張巍目瞪口呆,三七已經跳轉馬頭追了過去。

馬車裏的人沒有吩咐,張巍也不敢動作。他第一次感覺到呆在爺的身邊是這麽煎熬的一件事。

良久,王闕才吩咐道:“回侯府吧。”

張巍領命,把馬車駕到了侯府門前。王闕一臉平靜地下了車,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張巍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神色,小雪迎上來,悄悄問張巍:“爺這是怎麽了?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又總覺得哪裏都不一樣。”

張巍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多問。

王闕去了房間換衣服,寒露把袍子拿起來,看到衣擺的一塊皺成一團,幾乎都破了,好像被人長時間用力地攥著。她說:“奴婢拿去修補一下。”

王闕吩咐道:“不用,丟掉。”

寒露楞住,爺從來都不是這麽浪費的人啊。

王闕沒有說話,眼神卻很堅決。意思就是:照做,不用多問。

等他換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出來,王殊在外面等他。來了京城幾月,做了禁軍指揮使,從前的少年越發穩重了。他走到王闕面前,故意左右看了看:“哥,你今天怎麽形單影只的,嫂嫂呢?”

王闕道:“她身體不舒服,今晚就不過來一起用膳了。你特意先來找我,想必是有重要的事?”

王殊撇了撇嘴,臉有點紅:“什麽事都瞞不過你。哥,你跟娘提一下好不好?我……我想娶玥兒。宋家出了這樣的事,我卻不能名正言順地陪在她身邊,心裏著急。”

王闕本來往前走,聞言頓住腳步:“你現在要娶宋如玥?考慮清楚了?”

王殊點了點頭:“哥,我認真想過了!我也想像你一樣,娶個真心喜歡的人陪在身邊,那樣感覺日子都有盼頭了。沈朝歌當時……畢竟是權宜之計,玥兒性格好,不會為難她的。”

王闕看他心意一定,便答應了:“既然如此,我就幫你向娘開口。”

“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王殊搭著王闕的肩膀,開開心心地往佛堂走去。

王夫人燒了一桌的好菜,聽到蘭君沒有過來,多少有些失望,讓孫媽媽把飯菜準備一份,送到公主府去。

王闕提起王殊的婚事,沈朝歌的臉色白了白,但也沒敢說話。她來了京城之後,每日都被王夫人抓在佛堂裏一起念經,自顧不暇,根本沒有心思管別的事。她管了又如何?心長在王殊身上,她自己的身份擺在那裏,也不妄想什麽了。

王夫人說:“好啊,小七年紀也不小了,也是時候立個正妻了。難為你在宋家落難的時候還肯娶宋小姐,我想阿蘊不會不同意的。改日我就找媒人上門提親去。”

王殊大喜,連聲謝過。

孫媽媽從公主府送完菜回來,面有憂色:“小姐,公主府裏的人都怪怪的,好像不是很開心。奴婢總覺得有什麽事。”

“衡兒,你快過去看看。”王夫人推了推王闕的手。

王闕不急不忙地擦了擦嘴巴,從容起身道:“應該只是小事,我今天不過去,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娘,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你,你才吃了一口!”王夫人叫道,可是王闕已經出去了。王殊的下巴都要驚掉了,要知道他哥哥從成親開始,可沒有一天不宿在公主府,今天這是怎麽了?

“小七,你快去把張巍叫來,問問看到底怎麽回事。”王夫人吩咐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朱璃有木有很搶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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