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疏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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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裘人眼見形勢急轉,想要趁亂脫身,沒料到張巍已經悄悄近身,兩個人立刻打鬥起來。

朱虞侯轉向眾人,威嚴地說道:“都清的人都聽著,聖上寬宏,只追究主犯。若你們肯放下兵器,棄暗投明,統統都有活路。否則,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密林四周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吼聲,震得樹上的積雪紛紛掉落。

有人丟了兵器,有人嚇得跪在地上,有人大聲求饒。朱虞侯的大名曾經響徹整個北國。他身上被北漠的人捅出過五個血窟窿,卻策馬狂奔三天,回兵營報信,被國公宋清輝上書請求慶帝嘉獎。後來隨著國公爺戍衛肅州,立下赫赫戰功,但因為傷痛不得不從前線退役,入了禁軍殿前司任指揮使。

不過一會兒,都清的人馬盡皆臣服,少數負隅頑抗的,也都被拿下。

史元稹收歸都清的人馬,順便把都清押走。魏北抱著昏迷的杜文月,直楞楞地看著蘭君。沒想到傳言中的十公主,居然就在此處!

她面對都清時的不卑不亢,臨危不懼以及鎮定自若,絲毫都不像一個深宮公主,更不像平常的大家閨秀。她眼中所看到的世界,以及那個世界所折射出來的風采,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難怪連王闕這樣的男子,都為她折服。

可是皇家的公主和王家的子孫,分明就等同於“不可能”這三個字。

朱虞侯跪在蘭君的面前問道:“公主,您沒事吧?臣護駕來遲,請公主恕罪!”

蘭君搖了搖頭:“殿帥何罪之有?恐怕若不是你,史知府就算事先答應了三爺,也未必肯依約前來。”

“公主言重了。”朱虞侯說完看了王闕一眼,不知該怎麽開口。

沒有料到京城一別,那個意氣飛揚,指點江山的少年,居然變作如今的模樣。昨夜當王闕突然出現在禁軍潛伏的小院子裏的時候,朱虞侯著實嚇了一跳。輪椅上的男子,那笑容親切而又遙遠:“朱四叔,好久不見了。”

朱虞侯感慨萬千,一時之間眼眶通紅。王闕卻只是雲淡風輕地把都清的罪證交給他,並請他出面去找史元稹,以求在青州拿下都清。

“可這樣一來,不是公然與撒莫兒對立了嗎?皇上的意思是……”

“四叔,我不能肯定都清會否當面攔截我們,但倘若他那麽做了,撒莫兒便是再無顧忌。不先下手,一旦放虎歸山,便很難再拿住他。”

朱虞侯面露難色:“可我帶來的人手,並不夠。”

“這點四叔不用擔心。我已經派人把王家暗中訓練的數百傭兵全部調集在青州的樊城附近,只要四叔能說服史元稹站在我們這一邊,剩下的事便好辦。我擔心的是這兩天青州那邊一直風平浪靜,不太尋常。若都清的人早已經掌控青州的府衙,明日多一份兇險……懇請四叔助我。”

“公子放心,史元稹我自有辦法說服。明日之事,定不負所托!”朱虞侯抱拳許諾道。

王闕道完謝便要走,朱虞侯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王闕回頭,嘴邊露出一抹笑意:“你隱藏得很好,我也一直沒有發現。只不過她來這裏,雖不知你們談了什麽,但也暴露了這個地方。再要查,便不難了。”

朱虞侯心中微震,知道王闕口中的“她”所指的正是公主殿下,便試探地問道:“你跟她……你知她……”

“我知道自己很愛她,至於其他的,四叔就不用告訴我了。”王闕點頭以禮,推著輪椅出去。月光灑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身影仍是風姿卓然,遙如當年。只不過有些東西變了,失去了,便是永遠不可能再回來。

此時,朱虞侯回過神來,那邊王闕緩慢而吃力地跪在地上,整個人好像死水一般,靜的沒有一絲聲響。

氣氛僵硬,蘭君拉著他道:“阿衡,你這是幹什麽?”

王闕的身子挺著,沒有動作。冰天雪地裏,儼然一座冰雕。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拒人之外的冷漠態度卻異常清晰地傳達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家跟皇室可是有著血海深仇,朱虞侯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蘭君心疼王闕的腿,但怎麽拉他都不肯起來,最後只能無奈道:“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便先帶殿帥去看宋大人,稍後再向你解釋。”說完,她沖朱虞侯點了下頭,朱虞侯跟著她離開。

走了幾步,碰見折返回來的張巍,他肩上受了傷,跪在地上說:“請公主和大人恕罪,小的沒用,讓那個人跑了。”

蘭君道:“不怪你。快去那邊把你家爺扶起來吧。”

張巍領命,疾跑過去,看見跪在雪地裏的王闕,匆忙去扶:“爺?爺您快起來,這麽冷的天,腿怎麽受得了!”

王闕的嘴角邊噙著一抹苦笑。有些事,只是他不願意去細想,因為他本能而又固執地逃避這個結果,逃避他們之間的天塹。是啊,普天之下有如此艷絕的容貌,又有如此膽識的女子,除了被皇帝藏著,被謝金泠暗中教養著的承歡公主,還會有誰?

恍惚中,他眼前出現當年王家被趕出京城的場景。封府,抄家,女人和孩子的哭聲像是魔咒一樣傳入腦海裏。他們猶如喪家之犬被趕出了京城,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來給出任何的解釋。路上,皇帝仍不放心,派人追殺。祖母以一人之力阻攔那些明面裏追捕的兵馬,可暗地裏,還是有黑衣蒙面人對他們痛下殺手。

情急之下,他為了保護家人,獨自駕馬車把殺手引開,摔下山澗,從此再不能如常人一樣行走。

那些年,他坐在祠堂裏頭,不斷痛恨地捶打著自己的雙腿。遭受非人的苦,忍受剝骨般的疼痛,可殘廢便是殘廢,他心中已經明白了“終身殘疾”這四個字註定要印在他的人生裏頭。身後,那一個個冰冷牌位上鎏金的字,仿佛都是無情的嘲弄。

他從璀璨的雲端,一路跌到了地獄,這些都拜那人所賜!

那個人是皇帝,高高在上的天子,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中。他殺伐決斷,狠辣無情,師徒之情,伴讀之誼,統統都可以作為皇權底下的犧牲品。

這些年,他韜光養晦,忍辱負重,強迫自己沒有尊嚴地活著,不過是為了王家香火的存續。報仇,他雖從沒有想過,他不會不自量力。但這些傷痛,這些恥辱,這些恨,他卻一刻都沒有忘記!

可偏偏,偏偏他愛上了皇帝的女兒!愛得不可自拔,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

神龍別莊是一座龐大的木制建築,門口青竹簇擁,回廊纏繞,地上全部鋪著一塊塊大小相等的席子,十分整齊。整個別莊修築在離地的高臺之上。高臺底下有陣陣熱氣冒出來,大概是因為有溫泉水流過。

朱虞侯和蘭君抵擋神龍別莊時,別莊正戒備森嚴。董武本在門前焦慮地走來走去,聽到馬蹄聲,條件本能地欲拔劍,看到蘭君,才松了口氣。

“木姑娘,你怎麽一個人來了,爺呢?”董武打量蘭君身後的人,“這位又是誰?”

“董爺,眼下沒時間向你解釋。宋大人在哪裏?”蘭君著急地問道。

“就在別莊裏頭,李神醫在照看著。”

蘭君正坐在廊下脫鞋,聞言擡頭看他:“李神醫怎麽會在這裏?”

董武大大咧咧地笑道:“我才知道宋大人是李神醫的入室弟子,嚴格算起來,還是老夫人的小師弟呢。”

這時,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出來領路。她話不多,引著他們到了一處推拉的木門前。門是虛掩著的,裏面有藥味傳出來。

“宋大人就在裏面。老奴姓李,姑娘不嫌棄的話,就喊李婆子吧。有什麽需要就喊老奴。”李婆婆說完,恭敬地退下去。

李藥正凝神思考藥方,聽到門邊的響動,警覺地問:“誰?”

“李神醫,是我。”蘭君輕聲道。

“蘭丫頭,你怎麽過來了?”李藥吹了吹胡子,“衡兒真是亂來,不該把你帶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來!若是敵人來了,可怎麽辦?”

“是我央求他帶我來的,不關他的事。”蘭君想起雪地裏那個冰冷的人,心裏不安難過,轉而問道,“宋大人的傷勢怎麽樣?”

李藥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面露憂色:“傷得很重,好在他從小就幾經生死,意志力還算頑強,但什麽時候醒,卻不知道。我知道眼下的形勢很嚴峻,我會盡力的。”

“有勞神醫了。”蘭君說完,緩緩走向床邊,多日未見的那個人,便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他的面色通紅,滿臉都是汗水,身上壓著厚厚的棉被,嘴唇卻在不停地哆嗦。蘭君心頭湧起一陣酸意,想起中元節那日,滾落在地的翩翩公子,居然變成了眼前這副光景。

“我剛來的時候,情況很糟糕。身上被匕首劃了很多道口子,眼睛也被石灰粉所傷。似乎還被灌了好幾種藥,有瀉藥,有媚藥,十根手指頭上的指甲全都沒有了。這樣非人的折磨,換了尋常人早就死了,他卻苦苦支撐下來,仿佛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李藥在蘭君身邊訴說著。

朱虞侯聞言,單膝跪在地上,朝宋允墨深深一拜。蘭君眼睛酸脹,話在喉嚨裏滾了滾,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此時,床上的宋允墨竟動了一下,而後緩緩地睜開眼睛。那雙媲美繁星春水的雙眸,因為石灰的傷害,視物好像沒有什麽焦距。

三個人都大喜,蘭君傾身叫道:“宋大人?”

“是你嗎?”宋允墨的聲音嘶啞,語氣裏透著難以置信和驚喜,“你怎麽會在這裏?”

蘭君楞怔,不知道他把自己當做了誰,只能順著說:“我來看看你。”

宋允墨掙紮著要起來,李藥忙去扶他。他坐起來之後,猛地抱住蘭君,用臉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鬢發,好像那是他最珍愛的寶貝:“你知道嗎?我以為再也看不見你了。我告訴自己絕不能死,我還未得到你的回覆。”

蘭君驚愕,僵直著身子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宋允墨喘著氣問:“那天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你願不願意放下身份,跟我遠走高飛?我不會讓你吃一點苦,我會疼愛你一輩子,只要你肯嫁給我,好不好?”

朱虞侯和李藥面面相覷,不知眼前是什麽情況。而蘭君則處在巨大的震驚中:他這是把自己當成誰了?難道是朱璃?看來他對朱璃用情至深,與平日淡薄冷漠的模樣判若兩人。

蘭君不知該怎麽辦,求助地看向李藥,李藥點了點頭。蘭君便擡手拍了拍宋允墨的背,柔聲道:“這些事等你養好傷再說,你先好好睡一覺吧。”

得到這一句,宋允墨仿佛把全身的氣力都用盡,頭歪在蘭君的肩上,失去了知覺。

李藥重新把宋允墨放躺好,用布仔細擦著他臉上的汗水:“怪了,這小子原本不可能這麽早醒,怎麽還有力氣說那麽多的話?”

“他可能把我當成朱璃了吧。”蘭君嘆了口氣,“只可惜我不是,否則有朱璃陪著,他會好得更快一些。”

李藥沈默。宋允墨還在巴蜀養病的時候,那個朱璃便整天圍在他身邊轉,可他從未多看過一眼,毫不上心的模樣。剛才若不是親眼所見,親耳聽見,怎麽也不會相信那些話是從他這個素來冷淡的徒兒口裏說出來。只怕……根本不是朱璃。

“李神醫,李神醫救命啊!”張巍急急忙忙地沖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爺,爺忽然昏了過去,口裏吐了很多的血!”

李藥還未動作,蘭君已經走過去,一把按住張巍的肩膀,急吼道:“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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