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雲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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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君回到房中,抓耳饒腮地給謝金泠寫信。寫來寫去,都覺得自己詞不達意,揉碎的紙團扔了一地。

她的臉莫名其妙地跟火燒一樣,從剛才到現在,怎樣都無法恢覆如常。

這時,有人敲門,蘭君做賊心虛地問道:“誰!”

門外頓了一下,三七低聲道:“小的收到消息,想跟公子稟報一下。”

蘭君連忙過去開門,三七看了看門外,確認沒有人之後,才關上門說:“京中的消息,欽差已經定了,是宋大人。”

蘭君十分驚訝,按理來說此行兇險,宣國夫人應該不會放行才對。但她轉念一想,雖兇險,回報也是極大的。京中的人常詬病宋允墨沒有寸功,不過是仗著國公嫡子,忝居高位。平定撒莫兒之亂就是大大的功勞,再往上升也不是不可以了。

“還有,七殿下和崔小姐的婚事算是定了。”

蘭君雖然覺得崔梓央不是真心的,但七哥能娶到自己喜歡的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平覆了一下心緒,重新坐到書桌後面:“我寫一封信給師傅,你暗中找到定陽城裏的驛站,盡快送出去。”

“是。三爺今天找公子說了什麽?”三七小心地問道。

“他已經懷疑我了,若不是當年他送給我的金葉子,我今天很難過關。今後我們行事要加倍小心。”

三七一震:“您跟三爺是舊識?”

蘭君點了點頭:“是啊,我找了許多年的人就是他。”

難怪昨天公主一見到王家三爺就連連失常,他總算知道原因了。三七又問道:“那我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當然是先取得王闕的信任,找到合適的機會說服他跟朝廷合作,一起對付撒莫兒。”

“小的看三爺絕不好糊弄,公子要擔心,不要弄巧成拙。”

蘭君何嘗不知此路漫漫,前途未知,但無論如何都要去嘗試一下。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北五州的百姓。

又是一夜輾轉反側,第二天蘭君頂著兩個黑眼圈醒過來。謝金泠給她做的偽裝除非長時間侵泡在水中,或者用特殊的藥油才會褪去,也不怎麽傷皮膚。所以隔個幾日再清洗掉,到時塗上特制的護養皮膚的東西就行。

她下床穿戴好,打開門出去透透氣,一回頭看到昨天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下人過來,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這個中年男人便是王家的管家,名叫王忠,大概四十幾歲,長相普通,卻慈眉善目的,極好相處。

“王叔好。”她麻溜地打了個招呼。

“十一啊,昨日你一戰成名,如今莊裏上下,沒有人不知道你木神算的大名啦!”王忠叫手底下的人端著盤子過去,上面放著幾身新的男款長布衫,統一的樣式。他解釋道:“這是三爺吩咐的,我已經拿了庫房裏最小的尺寸了,你一會兒試試,不合身再叫莊裏的繡娘來改。”

蘭君回屋換了長衫,挺合身的。她轉了一圈,瞄了瞄銅鏡裏的自己,就像一個高級長工。她想到王闕當時看到她的脖頸,便認出她是個姑娘,便又從衣櫃裏找出一個茜色的緞子,圍在脖子上,開門出去。

王忠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三爺看三七小哥的身手不錯,想先編到張統領手底下做做事。木兄弟沒意見吧?”

蘭君點了點頭:“當然沒有,全憑三爺做主。”

一路上,王忠向蘭君介紹山莊裏的各處,蘭君記性不錯,但記著記著,因為地方實在太多,最後全都混淆在一起,只記住了老夫人住在佛堂那邊,很少管外面的事,所以這兩天她都沒有見到。王殊住在鴻雁院,有一個妾室,名叫沈朝歌。府裏都叫她沈姨娘,商賈之女,跟王夫人有些親緣關系。

王闕沒有娶妻,王夫人不管事,沈姨娘便管著半個山莊。

“七爺才多大,都有妾室了?”蘭君奇道。

王忠笑了起來:“這有什麽?在大戶人家,七爺這個年紀只有一門妾室已經算少的了。若不是三爺以身體不好為由推脫,只怕兒女都要滿地跑了。”

“那……三爺也有妾室嗎?”蘭君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王忠搖頭道:“三爺身體不好,倒沒有納正式的妾,身邊只有幾個丫環伺候。呆會你到了三爺的流雲居就明白了。”

流雲居處在山莊最核心的位置,圍著青瓦高墻,裏面亭臺樓閣清晰可辨,建築風格既與周遭融為一體,又儼然自成一片天地。拱門處幾個侍衛模樣的大漢正在站崗,還有一些在墻外來回巡邏,可謂守衛森嚴。張巍寒著臉站在那裏,光是看著就讓人不敢靠近。

王忠說:“這裏是三爺的居所,他平時飲食起居,見客,處理公務都在這裏,在別的地方,很少能看見他的蹤影。”

“三爺安排我在流雲居幹活嗎?”蘭君的心裏隱隱有些雀躍。

王忠沒有接話,跟張巍打了招呼,領蘭君進去。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巨大澄澈的湖泊,猶如一面寶鏡。湖中心有個精巧的八角亭子,亭子以回廊連到岸邊,而湖上還各設兩座拱橋。過了拱橋,便是黑漆木質雕花結構的一座樓閣,統共三層,最底層的娟紗窗戶都打開著。樓閣四面鋪著青色地磚,空隙處種著草木。環境十分清幽。

行到一座門前,門外赫然站著兩個美人。一個臉圓五官標致,年紀小些,另一個標準的瓜子臉,嫻靜溫柔。她們看到王忠,都微微一禮,更像是打招呼。王忠笑道:“寒露,小雪,人我領來了。”

那瓜子臉的美人朝蘭君看了一眼,友善地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木兄弟了吧?木秀於林,堆高於岸。我叫寒露,以後大家共事,休戚與共。”

蘭君沒想到王家連個丫環都出口成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堆高於岸流必湍之。這話裏還有幾分告誡的意思。她連忙俯身行了個禮:“寒露姐姐叫我十一就好。”

寒露點點了頭,那個圓臉美人輕“咦”了一聲,說道:“我叫小雪,你年紀看起來不大嘛。聽他們說你厲害,我還以為是個老頭呢。”

寒露無奈地看她一眼,蘭君想起阿青,覺得小雪跟她倒有幾分相似,倍覺親切。雙方打過招呼,王忠領著蘭君走入屋中。

又是一個美人正伏在書桌上磨墨。她長得並不如寒露和小雪好看,但也是唇紅齒白,地位似乎比她們倆還高一些。

美人看到蘭君,輕蹙眉頭,向窗邊喊了聲:“爺,人來了。”

北方天氣已經有些涼意,又因為身體較常人弱一些,王闕著一身紅色火焰紋的白錦長袍,披著灰色狐絨披風,頭發梳起在白玉冠中,露出光潔無暇的頸部。他本來在窗邊看書,聞聲回過頭來,笑著應道:“來了。”

為了便於行動,他一直坐著輪椅。旁邊的紅木矮櫃上,放著一個青花的白瓷瓶,瓶中插著幾支雪白的蘭花。蘭為花中君子,自有風姿卓絕。可在蘭君眼裏,遠不及某人。

房間很大,四面墻上全部都是書架,正中間擺著碩大的灰貂毛地毯。

王闕把書隨手擱在旁邊的矮櫃上,那修長蔥白的手指,好看得像會泛光。

王忠恭敬道:“爺,我把人領來了,若沒別的什麽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王闕點了點頭。原先在書桌旁邊忙活的美人走到王闕身邊,極不友善地看著蘭君:“爺,就算白煥不在,您找書童也不能找個這麽醜的吧!有我和谷雨還不夠嗎?”

白煥?!蘭君的腦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一個念頭:王闕原先的書童叫白煥。若她沒有記錯,那北冥山上聚義堂的首領也叫白煥!難怪王闕會專程去救他,這樣想來……蘭君心中猛打鼓,聚義堂如今是在王闕的掌控之中了?

“立夏,她的本事可不小,昨天在寒微堂的事,你不是都聽說了?難道你和谷雨還能幫我看賬不成?”王闕微微一笑。

那叫立夏的美人嘟著嘴:“我就算了,只能磨磨墨,打理花草。反正爺身邊能人多,也不少我一個。可谷雨可是爺的……”

“立夏,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麽?”有人打斷立夏的話。門外走進一個穿著桃色衣裙的女子。她的容貌是這幾個人中最美的,清如蓮花,走路之間恰如迎風拂柳。她身上所穿的也不是普通婢女的衣裙,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她把手中茶盞遞過去給王闕,目光溫柔,卻猶自有幾分從容淡定。

王闕接過茶,輕道了聲謝。兩個人之間十分親密默契,好像沒有旁人融入的餘地。

那女子回過頭來看著蘭君,溫婉一笑:“我是谷雨,爺的大丫環,流雲居的總管,以後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說就行。”她的口氣裏有一種宣誓主權的味道。

“小的叫木十一,谷雨姐姐好。”蘭君連忙行禮。

“不必介紹,如今整個山莊沒有不知道你姓名的。”谷雨淡淡地應了一句,又看向王闕,目光轉瞬變得溫柔,“爺想叫她做什麽?做原來白煥做的那些事嗎?”

王闕點了點頭:“有勞。”

谷雨把蘭君領到十步遠的一張小桌後面坐下,仔細叮囑道:“你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幫爺把要看的文書和賬本分類,小賬冊你都要核對好,匯總給爺看。大的賬冊爺自己會看。你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我,不要隨便打擾到爺做事。聽明白了嗎?”

“是。”蘭君表現得無比乖順,想來這位大丫環的地位絕不簡單。

一上午,蘭君都在手忙腳亂地整理文書和賬本,時不時被立夏罵一頓。倒不是她笨,而是初來乍到有些緊張,而這裏的分類方法和吏部的十分不一樣,她需要時間適應。

立夏一罵她,她就更緊張,最後居然把整理好的文書全部都弄到了地上,這回連谷雨都看不過去了,也過來說了她幾句。整個過程,王闕都只在他的書桌後面看賬,好像這個小角落裏發生的事情全與他無關。

蘭君憤憤不平地想:還說要下人把她當小姐一樣。這兩個丫環這般厲害,地位又高,他也不知道過來幫幫她……

她一肚子委屈,邊撿著賬冊邊想:不在這裏做事了,去打雜也比被人欺負得好。她怎麽說也是公主,被兩個丫環欺負成這樣,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輪椅的軲轆聲碾壓過地面,而後一雙精致的黑色翻領靴子出現在她眼前。

王闕讓谷雨和立夏退出去,溫和地對蘭君:“如你所見,做一個錦衣玉食的小姐,顯然要容易得多。我可以給你機會,但要在這裏立足,必須得靠你自己。”

“可以做的事有很多。爺的書童實在難當,我還是去求王叔另外安排個差事吧。”蘭君說完,甩下賬冊就往外走。

王闕看著她的背影:“孟子第六篇《告子下》,讀過沒有?”

蘭君頓住腳步,第六篇裏,她最喜歡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她剛進吏部做事那會兒,吏部侍郎張臣越就總欺負她,也像這樣拿一堆瑣事給她做,還不好好教,氣得她都不想再去。

當時她就去找謝金泠理論,謝金泠這樣回答:“你可知道多少人粉身碎骨都想要你這樣的機會卻得不到?你既然站得比別人高,勢必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證明你能做到。安樂可死,憂患能生。天降大任之人,哪一個沒受過苦,沒受過欺淩?除非你承認你平庸,你軟弱,我就幫你出頭。”

她當然不會承認!

蘭君回頭沖王闕笑笑:“我明白了。”興慶宮她都能搞定,還怕了這個流雲居不成?!

之後的下午,她像變了個人一樣,無論立夏怎麽罵她,怎麽找碴,她都是笑瞇瞇的,不厭其煩的,更努力地去記,去做。立夏也拿她沒辦法了,終於漸漸不再找她麻煩,因為她做得越來越好,已無可挑剔。

她本來就聰明,做事上手極快。不過幾天,已經能把文書和賬本很好地分門別類,還把謝金泠教的貼小紙條備註的好辦法用上,事半功倍。

谷雨怪她自作主張,王闕卻誇她的方法好,之後,貼小紙條之風就開始在山莊裏風行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身邊的美人都是用來刺激女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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