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山再起(修)

關燈
黃昭被判腰斬後的一天,蘭君在清心閣裏找書,阿青在她身後喋喋不休地說:“杜仲被大理寺的官員押走,杜仲的正妻孫氏又被杜天一請了回來主持家事。聽說杜仲被帶走的時候,黃氏都哭暈過去了,家裏一團亂,但這孫氏一回來,杜府立刻就井井有條了。因著沈尚書求情,杜仲最後只被判了革職查辦。”

蘭君一邊翻書一邊說:“孫氏主持杜府多年,行事作風當然不是黃氏那等出身的人可以比擬的。”

阿青扁了扁嘴:““皇上嘉獎宋大人,不知我們公主也出了不少力呢。”

蘭君只笑笑,不以為意。清心閣樓下忽然傳來女子的聲音:“我要找本經書,你們把清心閣翻過來也得給我找出來!”

阿青走到護欄處往下一看,一個穿著霞彩梅花紋紗裙,梳著雙環髻的姑娘站在門口,俏生生的猶如春日裏的桃花。幾個太監已經走進清心閣裏翻找起來。

蘭君專心找書,沒怎麽註意樓下的動靜,不一會兒太監就搜到樓上來了。他們這才發現蘭君在這裏,連忙行禮:“小的見過公主殿下。”

蘭君的目光沒有離開書,只淡淡道:“免禮。各自去忙吧,不用顧忌我。”

太監們依言散開,動作卻明顯小心了許多。不過片刻,剛剛站在樓下的姑娘已經站在了蘭君的面前,也不行禮,只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看她。

阿青喝道:“哪家的小姐這般沒有禮貌,見到我們公主也不行禮?”

蘭君這才擡起頭來,依稀覺得眼前這姑娘眉目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那姑娘這才慢悠悠地行禮道:“沈嘉見過承歡公主。”

“原來是沈小姐,免禮。”蘭君心想,難怪不行禮,原來是沈懷良的掌上明珠,沈家的小姐沈嘉。

沈嘉打量著蘭君,臉上不服氣,心裏卻生了幾分妒意。聽聞淑妃原本是個下賤的歌姬,但容貌無雙,生出來的女兒竟也這般艷冠群芳。她身上的衣裙素雅,發髻上也沒有簪花,可自有一種高貴大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一看就是天家的風範。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便是這般吧?

“公主在找什麽書?我也可以幫忙。”沈嘉笑吟吟的,真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不用了,這書恐怕小姐沒聽過。”蘭君輕輕地說,並不是有意輕視。

沈嘉心中冷笑,嘴上卻說:“公主怕是小看我了吧?從小父親也是請了最好的先生來教我琴棋書畫,至於四書五經那些,我更是爛熟於心。小姐不妨說出來,看我知不知道。”

蘭君知道沈嘉誤以為自己看不起她,微笑道:“沈小姐怕是誤會了我的意思。只不過我師傅這人的涉獵比較偏門一些,尋常人未必會知道。小姐若是有心幫忙,就幫我找找叫做《浣花集》的書吧。”

浣花集……沈嘉楞住,真是聞所未聞。她甚至不知道是哪個朝代,何人所著,內容是什麽,這要從何找起?

“這本書是講……”蘭君有意再解釋兩句,好讓她找起來更方便些,沒想到沈嘉已經揮了揮手:“我知道這本書,我來幫您找。”她絕不願意承認自己孤陋寡聞,更何況還是輸給一個在鄉野長大的公主?她說著就隨意走向一個書架,裝模作樣地翻找起來。

阿青忍不住掩著嘴輕笑,對蘭君耳語道:“明明是本茶經,沈小姐卻在那邊擺放植物圖譜和栽培手法的書架上找,能找到就怪了。”

“隨她去吧。”蘭君已經想起來,這姑娘就是那天穿著男裝在京兆府門外叫嚷的人。

過了一會兒蘭君順利找到書,對沈嘉點頭一禮,便徑自離去了。

回翠華宮的路上,三七迎上來稟報:“公主,洛王殿下進宮了。此刻正在禦書房與皇上說話。”

蘭君一驚,把書塞給阿青,連忙轉身奔向禦書房。

到了禦書房外,蘭君命人通傳,畢德升親自迎了出來,低聲道:“咱家就猜到公主要來。別著急,不是您想的那樣。”

到了殿內,蘭君怔住,眼前看到光景確實與想象中大為不同。

杜景文和慶帝相對而坐,中間擺著棋盤,兩人似乎在對弈。杜景文一身象牙白的雲紋長袍,頭發梳得整齊,胡子已經刮盡,雖然形銷骨立,仍顯得病態,較之前在洛王府所見,已經好了太多。

慶帝凝眸沈思,好像被棋局所困,杜景文卻溫文爾雅地說:“父皇思考仔細了,兒臣不會手下留情。”

慶帝“嗯”了一聲,謹慎地落下一子,沒想到杜景文又接連下了一子,根本就沒思考。

“洛王,你知朕會下哪一步?”慶帝手執琉璃白子,眼睛盯著棋盤,狀似不在意地詢問道。

杜景文謙虛道:“下棋本就是博弈,還要猜對手的心思。剛才父皇可是說要盡全力,兒臣自然不敢怠慢。”

慶帝眼睛一亮,讚許地說:“朕輸了!你要什麽賞?”

杜景文跪下抱拳道:“此前兒臣不懂事,只會一味地埋怨,恨命運不公,恨父皇的不公,也是近來受人點撥才終於想通,自己從前真是太愚昧了!兒臣痛定思痛,決心重新振作,也希望父皇能給兒臣一個機會……將梓央賜婚給兒臣。”

慶帝擡手,示意杜景文起來,這才註意到蘭君:“你也來了。”

蘭君行了個禮,走到杜景文的身邊,高興道:“七哥,你終於回來了!”

杜景文微笑:“十妹,謝謝你一直以來照顧我,不離不棄。我想通了,不會再讓你失望。”

蘭君用力地點點頭,只顧看杜景文,好像他不太真實。

“都坐下來說話吧。”慶帝看了看一雙兒女,轉身走回龍案後頭。畢德升派人把棋盤擡走,又端上了茶和點心。

蘭君和杜景文輕聲地談論著,皇帝說:“賜婚的事,朕也考慮過。楊瑛那頭倒是不難辦,只是崔家只剩下梓央這一棵獨苗,若是她本人不願意,朕也不好強行下旨。你知道她跟王闕親梅竹馬,心中也認定了他是夫君。”

“兒臣確實比不上玉衡。”杜景文低下頭,面露慚色。

“七哥是堂堂皇子,品貌出眾,又是文武全才,為什麽要妄自菲薄?”蘭君不以為然。

“那是因為妹妹你沒見過那個人,只要你見過,就會明白為什麽我自慚形穢了。”杜景文嘆了口氣,思緒仿佛飄到很遠以前。

慶帝顯然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只道:“半月後便是秋收節,京裏要辦慶典。不如你去崔府約見梓央,帶她出去散散心,借此問問她的心意?”

“兒臣也正有此意。”杜景文恭敬道,“只是兒臣擔心太子那邊有微詞……崔家畢竟是皇後娘娘的母家。”

慶帝不以為然道:“當初選太子妃,是他自己舍崔家而選了楊家,那麽梓央勢必要另外婚配,他有什麽好怨尤的?難道還想梓央給他做小不成?”

這時,門外有幾聲響動,畢德升走出去,一個小太監過來小聲稟報,並奉上一封書函。畢德升把書函呈遞給慶帝,並耳語道:“古州的相王派人送來的。”

慶帝拆開看了之後,氣得把茶杯擲在地上,怒斥道:“逆子,真是豈有此理!”

殿上眾人皆受驚下跪,不知天子為何發怒。

畢德升勸道:“皇上請息怒,衛王年少不懂事……”

慶帝氣道:“年少?朕在他這個年紀,都已經身經百戰了!不過蕩平流寇這樣一樁小事,卻花了足足三個月之久。朕幾次要他上陳情表,俱是推諉,相王上了書朕才知道,這逆子居然把流寇的家小屠殺殆盡,絲毫不留後路!這個混賬東西!”

衛王杜恒宇乃是賢妃獨子,賢妃苦心栽培,沈家鼎力支持,在朝中如日中天。他此前一直苦於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剛好遇古州大旱,又遭流寇,鎮守古州的相王上書請朝廷增援,衛王便自動請纓,帶著賑災物資和萬人精銳部隊前往古州,然而數月未還,朝中早已經議論紛紛。

蘭君偷偷擡頭看了一眼慶帝的臉色,知道此時不出聲才是上策。

“畢德升,著令中書省擬旨,即日召回衛王,另換……”慶帝頓了一下,似在仔細思慮替換的人選,杜景文朗聲道:“兒臣願代替四哥前往!”

慶帝審視了杜景文一眼:“你的身子,還有梓央……”

“父皇放心,兒臣身體已無大礙。為國效命,兒臣理應身先士卒,當仁不讓。婚事便等兒臣凱旋之後再說吧!”杜景文抱拳,鏗鏘有力地說道。

“也好,就照洛王所說,出發日便定在秋收節吧。”

“是!”畢德升領命離去。

慶帝又說:“北漠送了些白山人參來,朕不方便出宮,洛王和蘭兒替朕送去崔府一趟。”

杜景文有些喜出望外,蘭君則怔怔地問道:“兒臣,也去?”

“怎麽?上次你不是嚷著要去探望梓央,這回有你七哥一起,反倒不願意了?”慶帝威嚴地側目。

“不敢,父皇有命,兒臣同去便是了。”

兩人從上書房出來,乘轎子出宮,前往崔府。這回楊瑛早早便收到消息,恭敬地等在府門口。

蘭君扶著三七下轎,剛要舉步上臺階,聽到楊瑛身後傳出一聲驚叫。

眾人皆奇怪地望去,只見那個□□流的小丫環早就嚇得跪在了地上。

蘭君噗嗤一笑,杜景文回頭,不解地望著她。

蘭君淺笑道:“七哥不用在意,這小丫頭一向冒冒失失的。”

春流臉紅不敢出聲,楊瑛恭請杜景文和蘭君入府,回頭看了春流一眼:“小姐真是把你慣壞了,竟敢在貴客面前如此失禮。罰你一個月的月銀。”

春流可憐兮兮地扁了扁嘴,應了聲:“是。”可她又哪裏知道,那個自稱禦醫女,被自己拖來拉去的姑娘竟然是今上的金枝玉葉?她暗暗罵自己蠢,哪有宮女會長得這般貌美,氣質又如此高貴出塵?

到了大堂,府中下人奉上熱茶,楊瑛和杜景文客氣地寒暄了幾句。

簾動浮香,有人進來了。

蘭君從前就聽聞崔家小姐美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鵝蛋臉,細柳長眉,丹鳳眼,低眉斂目的姿態顯得楚楚動人。一身淺碧色蓮紋大袖衫,袖口打著花結,內裏是湖水綠的素色高腰襦裙,碎花暗紋,整個人仿佛夏日水中的一片菡萏葉,清新素雅,卻又有醒目的色彩。她掙紮著要下跪,杜景文連忙起身擡手道:“梓央,不用多禮。”

崔梓央淡淡謝過,又朝蘭君這邊看來,微微一頓。

坊間有不少關於這位十公主的傳聞,多是關於她如何胡作非為,多次惹的龍顏大怒。在崔梓央印象裏,那還只是個明眸皓齒,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沒想到多年未見,倒像是綻放的牡丹花一樣,容光照人,逼得人不敢直視。

蘭君請崔梓央坐在身邊,跟她閑談了兩句。崔梓央落落大方,進退有禮,但態度淡淡的,並未表現出多大的熱情。

蘭君知道她久居府中,又經歷了崔府沒落,想必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對人十分戒備,也不強求。

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楊瑛便借故離開。蘭君也識趣地出去逛花園,把花廳讓給杜景文和崔梓央。

等他們要離開崔府的時候,杜景文春風得意,而崔梓央面容嬌羞,想必是相談甚歡。

楊瑛和崔梓央送他們到府門外,杜景文對楊瑛說:“秋收節有皇命在身,本王於那日出發前往古州,只能以後再過府拜訪。”

楊瑛是何等通透之人,杜景文攜著禦賜的人參到訪,說明皇帝已經首肯了這門親事,只不過出於尊重崔家,派他來詢問梓央的意思。再加上最得皇帝寵愛的承歡公主同來,以皇上對這位公主的寵愛,以後洛王和崔家都少不了聖眷。

楊瑛滿意地笑道:“那就等殿下回京,咱們再共商要事。”

杜景文知道楊瑛這算是默許,心滿意足地登轎離去。

等他們的轎子走遠之後,崔梓央收起嬌羞的面容,微微側頭看了母親一眼。

“梓央,你想說什麽?”

“母親可是把我許配給洛王殿下了?”

“這有何不好?”楊瑛一字一句地說,“不僅是洛王需要我們崔家,我們也需要洛王,你明不明白?”

“明白,所以女兒沒有回絕他。但女兒心裏,始終放不下那個人。”崔梓央哀聲道。

楊瑛摸了摸她的臉頰,語重心長地說:“我的傻女兒,你記掛他又有何用?崔家的女兒,勢必要做貴人的。太子娶了楊修之女,衛王一向戀慕出雲郡主,眼下若要保住崔家的基業,只有依附於洛王了。梓央,你時刻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崔梓央抿了抿嘴,眼波流動,卻終是說不出一個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