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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分而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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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渾身是血的牛長生隨軍退回城中, 可腦中卻依舊不斷浮現出城外難民淒哀絕望的神情,前來替他包紮的醫官舉著捆細長的白色紗布在營中晃來晃去,牛長生看得心下煩躁, 終究是遏制不住地大叫一聲。

牛長生個性魯莽,原本只是個田間地頭裏的莊稼漢, 每日只知道鋤苗種地謀生計, 是被路過的戚猛相中才帶回了軍營。

莊稼漢搖身一變吃上了皇糧, 街坊領居嘖嘖稱奇, 牛長生更覺自己是走了大運。他感激戚猛,也崇拜戚猛,入營之後, 事事樣樣乃至一言一行都以戚猛為標桿, 就連後來習的那雙板斧,都是特意照著戚猛學的。

可戚猛雖性格粗莽霸道, 卻又粗中有細,牛長生跟了戚猛近十年, 學來了戚猛的把子力氣,卻不如戚猛那般對朝政之事多有洞悉。

他大字不識一個,從軍多年能被一路拔至三營主將,誰能想到其間最為人稱道的優點竟然是認死理。

這牛長生知道自己腦袋不靈光, 空有把子力氣,為防日後走上邪路, 他就給自己想了個絕妙的辦法:萬事跟著戚將軍, 戚猛怎麽做,他就怎麽做。

於是牛長生跟著戚猛有樣學樣, 護衛武朝, 為國征戰, 骨子裏的悍勇忠義是一個不落,後來戚猛戰死天生橋,就更讓牛長生覺得忠君護國之事比性命都要緊。

而身為軍中將士,每天上陣殺敵,遇上殘肢斷臂或敵國拋來的橄欖枝那都是家常便飯,這裏面有人驚慌失措臨陣逃脫,也有人利益迷眼心懷鬼胎,因此認死理的人,在軍中總是最讓人放心的。

因為對其侍奉的軍將皇室而言,認死理,就意味著絕對的忠心。

所以後面雲清瀾叛國背家,在認死理的牛長生眼裏,那就是純然的背叛和奸詐,又見其與那在衡蕪山將他們逼入絕境的稷元質子混跡一處,如此言行,就跟小人沒什麽兩樣。

方大虎戰死,牛長生再對上雲清瀾和張平良自然是憤恨的很,給張平良的那一板斧,雖說要不了張平良的命,可也足以讓他一年半載下不來床。

其實在那些難民出現之前,牛長生一直都覺得自己這麽做沒什麽問題。

可如今,認死理認了一輩子的牛長生,卻頭一次有些動搖了。

難道他們不是武朝子民?

龍虎軍護衛武朝,就讓他們這麽難以接受?這麽歇斯底裏?

世人皆在局中,但卻鮮有人知道設局者何人、破局者何人。

雲清瀾這般人武朝三百年也不過出了幾個,可天下間卻多得是牛長生這樣的人。

他們是蒙眼的驢,是忠誠的犬,是井底的蛙。

他們不知道真相如何,也不可能知道真相如何,王朝和百姓是怎麽背道而馳的,這種事他們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所幸他們上頭還有人,想不明白的事,就全交給上頭。

於是牛長生發洩似地在營帳中嗷嗷嚎了兩嗓子,緊接著就大手一揮,推開正給他包紮的醫官,頂著滿頭的紗布跑了出去。

牛長生一路跑到趙騫關的營帳,哼哧哼哧地掀起帳簾一看,謔,除了他,周倦單雄飛等一眾將領竟都來了。

“趙將軍,俺老牛沒什麽學問,也沒什麽見識。”牛長生進去尋了個空地方坐下,鼻間哼哼兩聲才道,“俺就想問您,這仗咱們還打不打?”

一邊是忠君為國的抱負,一邊是走投無路的難民,牛長生只覺煩躁的腦子都要炸開,他想不明白,就幹脆不想。

打不打?

趙騫關擡頭看了牛長生一眼:“不打,要怎麽辦?”

不打,那就是放任雲清瀾帶著難民和城外的叛軍攻入京都,或者任由他們攜糧揚長而去,然後京都彈盡糧絕,就等著稷元鐵蹄將其踏平。

不打,武朝覆滅,龍虎軍就是叛國亡國之軍。

“可···”牛長生一噎,也覺出自己這話問的可笑,他憋了半天,又道,“俺老牛不是不想打,老牛不怕死,但也不想當個見人就殺的屠夫!”

想起城外那些拼上性命來與他廝殺的難民,牛長生就又覺得心頭有鈍刀在割。話說到這,他索性也就攤開了:“打可以,但再讓俺去砍難民,俺可砍不了!”

“牛將軍!”牛長生心直口快,也渾然不覺其話中的冒犯,他話音剛落,站在一旁的周倦就急忙低聲喝了他一聲,“不可胡言!”

周倦說完,就又扭頭覷了趙騫關一眼。

這話糙理不糙,牛長生話雖說的直白難聽,可大抵也是龍虎軍其他將士的心聲:他們這些人,滿懷一腔赤忱入伍,為的是想保家衛民。可如今武朝處處是揭竿而起的難民,京都城內更已幾乎是座空城。到了這個地步,他們還如何打下去?難道真的要將百姓殺光?可到了那時,這個國還有什麽意義?

帳中登時一片寂靜,只隱約傳來帳外來往將士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眾人就這麽看著趙騫關默然無聲地過了許久,才聽其再度開口道:“此不過烏合之眾,歸根結底,今日叛亂的癥結還是出在長寧郡主身上。擒賊先擒王,此番其實只需將郡主和四營叛軍擒拿,城外難民自然是不攻自破。”

趙騫關說完這句又上前幾步,在帳中掛著的京都地形圖前停下:“先前單將軍與四營叛軍和城外難民交鋒,又將其一路圍堵回京都近郊,已早對其駐地位置有所了解。這些難民拖家帶口,盡管有叛軍從旁協助,但其間情形想來依舊混亂噪雜,他們大多住在營地後方,再加上百姓和將士們生活起居有所差異,想來入夜後也不會有太多交集。”

趙騫關擡手在地形圖上的幾處點過:“今夜子時,你二人相互配合,周倦帶二營自西向東,牛長生帶三營自東向西,先由三營潛入做人墻將難民與叛軍隔開,再尋機殲敵。”

趙騫關頓了頓:“夜後突襲,不求全殲,但若明日再戰,必不可讓此間難民越過防線。屆時四營無人相援,我等與二位裏應外合,自可包抄叛軍。”

如此,叛亂可解,也不用與百姓屠刀相對。

這確然是個好辦法,牛長生當即眸光一亮,他們三營的人五大三粗,到時候即便不動手,宿在城外的難民輕易也傷他們不得。而有他們提盾連成人墻,層層堵擋下來,這些難民就是插翅也飛不過去。

屆時兩方兵力懸殊,平定叛亂也不過吹灰之力。

“將軍好計!”牛長生頗為興奮地高叫一聲,“俺老牛這就和周將軍一道去點兵,等一入夜就出發!”

牛長生性子急,說完這句話就拉著周倦興沖沖地往外走,卻聽周倦猶疑道:“可到時候平定內亂,城外那些難民怎麽辦?”

牛長生頭腦簡單,可周倦卻想的更多一些,沒了雲清瀾做依仗,到時候這些被他們攔在城外的難民,又要做什麽打算?難道能出一個雲清瀾,就不能再出第二個雲清瀾?

“有了糧食,他們自然也不會再是難民。”卻聽趙騫關淡淡道。

滅了城外叛軍,汴州糧食收歸朝廷,屆時賑災救民,糧食該怎麽發給難民還是怎麽發,區別只是換了個人而已。

“可是···”周倦還是有些遲疑,“到時候陛下真的會給難民發糧食嗎?”

要是會發,城中的難民又怎麽會跑到城外去?

“做什麽婆婆媽媽,糧食在咱們手裏,那當然是想怎麽發就怎麽發!”周倦言辭猶疑,牛長生見狀就頗不耐煩地催促道,“將軍都已想好了,咱們照做就是!”

緊接著擡手扯住周倦的胳膊,就打算拉著他出帳點兵。

“且慢。”卻聽趙騫關又在二人身後道,“無需點兵,此次夜襲,你二人帶二三營全部兵力同去,”

“那明日之戰怎麽辦?”牛長生一楞,二三營占了當下龍虎軍三分之二的兵力,更是趙騫關最為親近的嫡系,全都帶走,難道就在城中留他一個光桿司令?

“明日我自會和單將軍一道出城迎敵。”卻聽趙騫關應道。

牛長生聞言眼珠就骨碌碌轉了轉。眼下城外叛軍也就霍丞川的四營能堪堪跟他們過幾招,他們帶足兵力,要是能直接在夜裏就收拾了這群叛軍,那倒也用不著明日再戰。

想到這裏,牛長生就也不再多說,大手一揮就拉著周倦出帳商討夜襲之事去了。

而一旁的單雄飛則眉頭微皺。

聽趙騫關這句話,倒還真把自己當主將了。

單雄飛心生不虞。

他自認在軍中資歷老成,多年來不光深受雲老將軍賞識,更是位居一營主將,前半程順風順水,可到了後面卻又遲遲升不上去——如今雲清瀾女身敗露,雲家無人又逢軍中內亂,本是他出頭的大好時機,卻沒想到最後竟叫趙騫關撿了便宜。

這趙騫關,生的粉腮白面書生一般,不知怎的被雲老將軍看上帶回軍中,這幾年單雄飛看著趙騫關一路高升,可也沒想到最後竟能騎到他頭上——怪只怪時運不濟,誰叫當時他被陛下點去跟著雲清瀾往汴州借糧,結果糧沒調回來,還差點被打成叛軍。

單雄飛斂下眉,將一眾不平盡數藏於心下,待牛長生周倦二人離開,也一道跟著離開了。

帳中轉眼就剩了趙騫關一人。

他兀自站在原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大帳,幽沈眼眸中明明滅滅。

是夜,京都城內人跡罕至,昏暗靜謐的龍虎軍營中忽然走出一身量頎長,身姿挺拔的人影。

這人影走的緩慢,出了營地後就一言不發地一路向西,一直走到城西邊,才在那空地上的一處墓碑前停下腳步。

墓碑黝黑冰冷,隱在夜中就更見的陰沈,可其上石料光滑細膩,周邊亦連根雜草都不見,看來是常有人前來修葺。

離得近了,就見其上赫然寫道:忠君護國威武大將軍戚猛之墓。

這是將士們回朝後給戚猛立的衣冠冢。

趙騫關平日裏滴酒不沾,可此刻手中卻拎著一只酒囊。他站在戚猛墓前,在那墓碑朱紅的幾個大字上靜靜凝了一會,才又緩緩在戚猛墓前坐下。

“老戚。”

趙騫關拎起酒囊喝了一口,烈酒過喉,卻只讓他嘗出苦澀,他對墓獨飲,直到囊中見底,那無邊夜色中才又響起一道意味不明的低語:“你是個聰明的。”

都說戚猛是顢頇莽夫,可他隨著雲杉四處征戰,中間經歷的戰役何止數百,其威猛將軍之名震響內外,如今更是為國捐軀留下萬世美名,這難道是個顢頇莽夫做得出來的?

世人不解戚猛,可趙騫關卻看的清楚,他將自己留在那衡蕪山,或許,是早就預見了今日之結局。

而雲清瀾這邊則又得一日喘息餘地。

城門再戰草草收場,眼下不論是將士還是難民都無不是懷揣著一種忐忑緊張的心情。

龍虎軍的實力有目共睹,今日城中龍虎軍因看見難民軍心大亂而退兵,可沒人知道明天又會是什麽情形。

雲清瀾獨坐帳中,也正為明日之事苦思出路,遍想不得焦頭爛額之際,卻聽見帳外忽然響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雲清瀾出帳去看,就見一利箭攜書而來,正直直插在軍帳外的木桿上。

她心下狐疑,當即上前打開,只見其上赫然寫道:

“月黑風高,今夜子時,左龍右虎,分而克之。”

作者有話說:

誰出賣了龍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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