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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豢雞飼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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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道按李玄臻的意思劫走了屈行智押運的銀糧, 在這其間為保性命,是連一根草都沒敢給屈行智留下,但常有道心中有愧, 更不願再為此多做殺孽,是以屈行智一行人的性命, 倒也未受損傷。

可屈行智被搶後身無分文, 迷迷糊糊地自山中醒來後寸步難行, 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只能一路要著飯回了京。

路上不時傳來前線龍虎軍因後繼乏力而陷入水深火熱的消息,屈行智心如刀割,幾次都想就這麽以死謝罪, 可身為糧草官, 他既攜聖命而出,其間過程結果不論好壞, 就都需對朝廷有個交代。

流浪數日,懷抱死志的屈行智終於在戰事幾已結束時一步步返回京都近郊, 卻又在此遇到了早早等候在外的呂蓮生。

蓬頭垢面的屈行智心中悲苦,見狀當即向呂蓮生磕頭請罪,說邊疆戰事都是因為自己弄丟了軍糧才走到如此損兵折將的地步。

屈行智涕淚俱下,直言自己是罪不可恕按律當誅, 可呂蓮生聽罷後卻只是輕飄飄的大手一揮,那半路丟失的糧食竟又輾轉回到了屈行智手中。

這批糧食不知葬送了多少前線龍虎軍將士的性命, 常有道在將其搶來後也覺得燙手, 他左右思量一番,最終還是選擇粒米未動地帶著弟兄們連夜把糧食送回京都。

可李玄臻卻是萬萬沒想到常有道後面竟又會把糧食原封不動地送回來, 於是常有道前腳放下糧食拍屁股走人, 後腳李玄臻就看著這些糧食發了愁:

戰事吃緊又逢擴軍, 此次運往北境的軍糧數目直比往常多了幾倍,這麽大批本應出現在前線戰場上的糧食,如今卻出現在了遠在京都的武昭皇帝手中,此事若被人傳出去,卻叫天下人怎麽想?

再加上這些糧食本就是聲勢浩大地從各地糧倉中調運出來的,既已出了庫,那就萬不可能再被送回去。於是呂蓮生便讓屈行智扮做糧商往最近的汴州處理了這批糧食。

屈行智不知其中曲折,呂蓮生也只冠冕堂皇地說是幫著他追回了這批糧食——按呂蓮生的意思,如今戰事已過,這些軍糧已不必再運往前線,此事捅到陛下面前,也不過就是多抄屈行智一家人的性命。

就這麽一推二五六,劫糧之事徹底成了屈行智一人失職,而他呂蓮生卻好像反倒是在頂著風險替他遮掩似的。

再說這屈行智雖懷死志,可卻也不願家中妻兒因此無辜受戮,他左右思量一番,終究是聽從了呂蓮生的安排。

於是他又帶著糧食馬不停蹄地到了汴州。

屈行智扮作糧商,在汴州一帶向百姓售賣米糧,可這米糧數目太大,按照其餘糧商兜售的情況看,他大概要賣到猴年馬月才賣得完。

再加上這屈行智急於抽身回京述職,一心只想著早早脫手這批糧食,是以他思量一番,決定用低於其他糧商的價格將這批糧食盡早賣出。

屈行智想的快,動作也快,他用隨軍的銀錢起了個糧行,低價糧食甫一面世,百姓就全都蜂擁而至,他們一傳十,十傳百,最後除了汴州,其餘幾個州郡的百姓也都慕名而來,沒用幾個月就把屈行智帶來的庫糧搶了個精光。

這些掏空各地儲蓄,本應運往前線或在要命的時候用來賑災的庫糧,就這麽被屈行智揮霍一空。

此事若只是如此,那便也罷了,畢竟庫糧只做應急救災用,若時無災荒,過上三年五載也還能再存蓄起來,可這次,卻直接引起了武朝境內的糧價崩盤。

屈行智身為糧草押運官,知些行軍之道,曉些農作之法,卻並無經商之謀。

他把那些遠低於行情價格的糧食拋售到市面上,當即就把汴州甚至全武朝的糧商都逼得沒了活路。

屈行智財大氣粗,此番行事在那些糧商們看來就是想用錢砸死他們。

他們不知屈行智這麽多糧食從何而來,但為求活路,他們也只能跟著屈行智一道降價,期間屢屢登門拜訪,也願意讓位給屈行智一家做大給自己換個薄利,可好話說盡,卻只如雞同鴨講,屈行智始終不曉其意,見別的糧商降價,就跟著把自己的價格壓得更低。

一邊是以此謀生的大小糧商,一邊是只想著叫存餘盡出的押糧官,這些糧商對上無知無畏的屈行智,又怎麽可能拼得過?

後來糧價越壓越低,百姓起先還全都一擁而上的搶買,可到了後面手中糧食富足,外面的糧食就變得更不值錢。如此惡性循環,糧食冗餘賤賣,那些農戶地裏新收的糧食,就更是賣不出去。

這些糧食無處可去,積壓在百姓手中,就又有了些新的處理法子。

他們餵雞鴨以米粟,給豬羊以細糠,各家各戶炊煙竈火日日不息,是鍋少空處,飯無涼時,人人頓頓三餐五碗,實在吃不了,就大手一揮,倒了也無妨,反正糧食多的吃不完。

他們不知節制地揮霍,最誇張的時候,甚至有人將家中米面鋪滿田野,美名曰造海觀潮,其一眼望去,白茫一片有如驟雪飛沫,叫人看了竟真如凜冬將至、大浪滔天。

如此一來武朝軍糧盡出,各家各戶也是存糧一空,可百姓對此卻是毫不知情的。

他們拿著米面豢雞飼彘,覺得武朝本就該有這麽多糧食;又在家中引吭高歌,說這就是武朝盛世。

當時的文人還專門為此寫了首詩:

雞彘同人食,黍粟海如沙;

推米翻江湧,篩粉罩天穹。

村野無餓骨,山林少饑餒;

武朝三百載,家家有豐年。

屈行智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市面上的糧食供大於求,百姓不知其中因由只覺得是五谷豐登,可屈行智卻是清楚的很:那些被汴州百姓們傾倒浪費的,都是日後要用來救他們性命的糧食!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勸百姓節約米糧,可天底下有這麽多糧食,吃都吃不完,節約又有何用?百姓不理會他,他就又去勸那些糧商儲存糧食恢覆糧價,可競價之爭早就從屈行智一人身上燒到了全武朝,已非屈行智一人可堪幹涉,更何況原先的對家過來讓你別做生意,這便是個傻子也不會聽。

這場由龍虎軍軍糧引起的糧價崩盤,其餘波就這麽一直持續了數十年。

屈行智懊悔不已。

糧倉虧空,武朝盛世實不過一場虛幻,其間眾人皆醉,那不知何時會來的大旱就像是懸而未落的冷劍,獨叫屈行智一人膽戰心驚。

他夜夜夢魘,那些被百姓四處傾倒的米面,在他的夢裏就全都變成了龍虎軍在邊關境外流不盡的血。

他無顏回京,後來就一直留在汴州。後十年間幾次逢旱,雖是小旱,可屈行智卻每每都會表現出大禍臨頭的驚恐。

他叫罵哀嚎,指著汴州百姓說他們是大禍臨頭,可小旱只發於一處,其他州郡大多沒事,更何況旱災哪有不死人的?朝廷穩如泰山,最後拆東墻補西墻,也算是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可屈行智卻越來越瘋。

一想到當年遠在北境的龍虎軍因缺糧少食而紛紛戰死,可這裏的百姓卻在幾乎同一年如此大肆傾倒浪費,他就恨毒了這些飽而忘饑的鄉野小民,可他也更恨他自己。

若他沒有弄丟糧食,伐稷之戰中龍虎軍就不會勝得那般慘烈;若他沒有一意孤行地壓價拋糧,武朝百姓的命運就不會因此懸在刀尖上。

“祖父一直說,是他害了龍虎軍,害了雲將軍滿門,也害了武朝百姓,他當年就該直接下地獄。”

說到最後,屈家小丫頭依舊懵懂地睜著一雙眼。

和汴州絕大多數百姓一樣,她不懂政商裏面的彎彎繞繞,那些屈行智到瘋都沒弄明白的事,她也更搞不清楚。更何況祖父自她記事起就瘋瘋癲癲,說出來的話也顛三倒四,他們屈家家徒四壁,還能真是朝廷裏的押糧官?她也只是聽話地把祖父講的故事講給眼前的大將軍聽。

可雲清瀾卻陷入了久久回不過神的震撼中。她心中五味雜陳,也終於知道為什麽武朝歷史上常有大旱,今年這次怎這般難捱。

對於國家政治來說,屯糧是應對荒年的基本常識,可這次糧價崩盤導致朝中多年積澱被揮霍一空,其虧損巨大,足以令武朝二十年都無法緩過勁來。

再加上此番大旱牽涉武朝多個州郡,災年一起,朝中大抵就是要撥糧賑災,雖說呂蓮生之流貪賄巨大令國庫虧空,沒辦法輕易采買調動各地糧食,但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隨便找個理由抓幾個富商大賈抄家祭天也算是個以小換大的辦法。

事實上在這裏面最為致命的是,有豢雞飼彘的荒唐事在前,武朝境內,根本就沒有多餘的糧食。

這是來自二十年前的報覆。

沒想到這麽多年,武朝竟就一直走在鋼絲上。

朝中糧庫久虧不盈,這本就是不日之隱患,可幾次小旱蒙混過關,卻讓呂蓮生之流生出僥幸。

他們自覺時旱一過萬事大吉,可既是隱患,雖當下隱而不發,卻也遲早有圖窮匕見的一天。

就如此刻,它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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