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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柱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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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中元大街上寂寥無聲。

偶有幾個稀疏人影從旁走過,他們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可當看見街邊那道金甲銀盔的身影時就又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雲杉面色肅然地走在街上, 他步伐沈穩,手中緊緊握著年前李玄臻新賜給他的帥劍。

這把劍曾斷在了衡蕪山戚猛和趙騫關的那場內鬥裏, 後來兵敗回朝, 李玄臻拿了雲清瀾的主將之位, 又令姚榮遠暫代其職, 這把重鑄後的帥劍,本是要給姚榮遠的。

可李玄臻在朝上話鋒一轉,卻將帥劍轉手賜給了他:“願柱國將軍能持此劍, 再護武朝百年。”

當時雲杉滿心歡喜地接過帥劍, 覺得陛下終究還是要靠他們雲家。

可如今再想,其下潛藏的森然深意他竟是直到今日才終於明白幾分。

月淡星疏, 濃重陰雲將京都城中的大街小巷都掩入幽暗,也將這個戎馬一生為國征戰四十餘年的耄耋老將吞噬其中。雲杉一路無話, 滿頭霜發映在刃上,倏爾閃過凜凜銀光。

老實說,他是看不上那些酸腐文人的。

這些人在字眼裏摳仕途,如何比得上他們在刀槍下謀江山來的實在?難道真有一天敵軍來了, 這些人站出來,高喊幾句漂亮話, 就能讓國家存續?

這些人終究只是太平盛世裏的鳥雀繁花, 他們只能短暫地高歌一曲,裝飾門庭, 可他們越不過萬頃汪洋, 更開不到冬天。

只有諸如他們雲家這樣一刀一刀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軍將, 才能在無情歲月裏經久不衰。

而那呂蓮生,說到底也只是個口齒伶俐的花瓶,可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被個花瓶砸的頭破血流。

雲杉呼出一口氣,於夜霧中擡頭向不遠處看了一眼。

去皇宮的路,可真遠啊。

他靜靜地想。

其實他也看不上季鴻儒。

這人慣是有幾分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本事的。

當年被孝徳皇帝看中,也是因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事情雖小,可卻被季鴻儒緊抓著不放,一路從鄉野鬧到朝堂,李廷壽覺他這是見微知著,可雲杉就只單純覺得這叫狗拿耗子。

他這樣的人,若是被封個郡縣太守,一輩子安於一隅兢兢業業,治下清明百姓和樂,或也能落個青史留名,可偏生孝徳皇帝看得起他,留在身邊最後竟做了一國宰輔。

那時邊境作亂,朝局動蕩,李廷壽又慣是個溫和性子,溫柔的帝王憐愛百姓,卻壓不住手下那批心懷鬼胎的高官。

亂世用重典,那時候的武朝,確實需要季鴻儒這樣敢為天下先的人才。

可到了盛世,這種人就會像一根根不合群的倒刺,橫立在那裏,紮得皇帝煩心。

李廷壽崩逝那夜,也曾將雲杉季鴻儒二人秘密傳至宮中,他拉著這文武二臣的手,氣若游絲地叮囑他們,亂世當立,可阿珠一人卻獨木難支。望二位肱骨,日後都做武朝的槍。

謹遵陛下聖意。

雲杉是這麽循規蹈矩地應下了,可當時的季鴻儒是怎麽說的來著?

當時的季鴻儒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前三拜九叩,頭磕在地上,震得殿內燈燭搖晃,螟蛾紛飛:蒙陛下聖恩不棄,臣此一生,必當以此為志,死於萬人前,安於萬人後,縱入刀山火海,亦如飲甘泉。

雲杉聽完就撇了撇嘴。

他們雲家侍奉了太多個皇帝,這種托孤場面,也就只能勉強震撼一下季鴻儒這種沒見過世面的窮書生。

當時的雲杉這麽想。

季家兩代而亡,季鴻儒祖上最多也就只出了個刀筆小吏,其胸襟眼界和底蘊,又如何比得上他們百年傳承的雲家?

他們雲家,可是開國的功臣。

他們從太祖爺爺起就跟著李道隆開疆擴土,武朝三百年,雲家三百年,他們一榮俱榮地走到今日,雲家將門之所以能百年屹立不倒,那都是雲家人用命換來的。

季鴻儒在朝上喋喋不休,雲杉有時也會覺得厭煩,且計較那麽多做什麽?他們這些在朝上錙銖必較的人,是當真沒見過血流成河的場景,是當真沒經歷過,高堂太-祖,手足兄弟被人屠戮的時候。

可他經歷過。

經歷過這些之後,朝上那些被顛來倒去爭論的雞毛蒜皮的小事,真就不那麽重要了。

文官靠筆掙功名,他們紙上談兵論政治,方寸之間講宏圖,一切都來的太容易,可沒有人知道,威風凜凜的雲家將軍和龍虎軍,為了武朝今日這一切,曾死過多少人。

多到就連雲家祠堂和將士名錄,都早已擺不上,寫不下了。

他的祖父,死在西南叛亂的流矢中;他的父親,死在寸草不生都沙漠裏;而他的兒子們,則全都死在了冰冷的北境。

至於那些被他親手教導,帶到戰場上的將士們,他們前赴後繼地倒下,那些倉促中沒來得及收斂的屍骨,就日日盤桓在雲杉夜半的夢裏。

他負衡據鼎地走到今日,裏面樁樁件件,代價都太大了,大到不能回頭,不能毀滅,不能失去,雲家不能倒,龍虎軍不能散,武朝不能塌。

這就是雲杉活著的意義。

所以雲杉時常覺得這些人,沒意思。

日子,得過且過便罷了。

真動了刀槍,缺胳膊斷腿,一群酸腐秀才,保不準又要哭爹喊娘。

雲家這麽多年鞍前馬後,他們不太在乎世道如何,人間的紛擾爭搶本就從不止息,他們雲家將軍世代要守的,從來就只有萬眾矚目的李家皇室,和其下雲家和龍虎軍們祖祖輩輩從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千秋萬代的榮光。

而季鴻儒卻要報答李廷壽的知遇之恩。

他承其遺志,整肅朝風,五子奪嫡後名揚天下卻又不知變通,最後落得個客死他鄉,對此雲杉雖心下唏噓,可這麽多年他覺得,至少自己算是個聰明人。

帝王從來多疑,雲家也不是沒遇到過功高蓋主引來殺身之禍的時候,可他們既能身居高位這麽多年,自也有一套在歷朝中存活的法子。

雲家效忠李氏皇權,誰坐上那九五至尊的高位,誰就是他們誓死追隨的人。

李玄臻既登大寶,雲家對其自然是赤膽忠心,即便後來黍米之變鬧的滿城風雨,其間諸事雲杉也不是不曾懷疑,可懷疑又如何?難道還真去顛覆他們雲家數十代人豁出性命掙來的武朝江山不成?

只要李玄臻一日掌國家璽印,那他雲杉就一日是李玄臻的人。

雲杉抱著這樣的心思在武朝安安穩穩地過了四十年,本以為這輩子謹小慎微就這麽過去了,可到了最後,卻還是被人逼到了這一步。

趙麟祿一行在飛仙臺上諫,此事本跟雲清瀾沒多大關系,就算是後面季知方橫插一腳,可二十年前的事,也不至於真就要了她的命。

其間真正叫李玄臻忌憚的,是雲清瀾身上,那個不可掌控的苗頭。

帝王江山和百姓,其看似一體,卻又概分主次,正如雲杉多日前曾告誡雲清瀾的那一句,他們雲家忠君為民,忠的是哪個君?為的是誰的民?

這或許不是雲家關心的事,但卻是李玄臻關心的事。

今日與李玄臻持戈相對的,是羽翼未豐,尚不足以為懼的雲清瀾,可若他日,這人成了雲杉呢?

說到底,雲清瀾只是個幌子,上位者也根本不在乎對錯,事情的癥結還是出在能一呼百應的雲杉身上。

如今朝內算得上是中流砥柱的將軍大多出自雲杉之手,若是他們不知何時生出反心,雲杉一夜黃袍加身,那高高在上武昭皇帝頃刻就會萬劫不覆,這樣的險,李玄臻冒不起。

不過今日李玄臻既能授意呂蓮生說這樣的話,那就還是給雲家留足了面子。只要他們能老老實實地退居人後,就還能留有活路,日後帶著龍虎軍橫刀立馬再建功勳,不怕沒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雲杉走了一夜,一直走到長夜將盡,寂靜肅穆的金武門才於一片晨霧中現出輪廓。

雲杉在金武門前盤腿而坐,看著遠天金光漸起,一路蜿蜒鋪陳到他腳下。雲杉沐浴其中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神魂漸遠,模糊視線中緩緩浮出的,是曾帶他持刀縱馬的高堂太公,和雲家五子嘯傲湖山的身影。

雲家,不能毀在他手裏。

旭日初升,京都城尚還沈浸在昨日未完的舊夢裏。城門漸開,巍峨高聳的金武門下正逆光坐著個雄壯魁梧的身影。

那人一動不動,在空無一物的金武門外看起來是如此突兀。

只見他身披硬甲,頭戴銀盔,拄劍而坐狀如山岳,一眼望去叫人只覺其威勢逼人,凜然不可侵犯,而其間橫生趣意的,是其頂上紅纓處竟又立了只嘰嘰喳喳的鳥雀。

鳥雀喧鬧,或也只當自己是立在一株不算高大的枯樹上,其纖巧雙足蹦來跳去,待落到其人手拄的長劍時,就赫然在那冰冷劍鋒上瞥見一道晶瑩血線。

見人走近,鳥雀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就撲棱棱地飛遠了。

城門守衛揉著眼睛靠近過來,可當看清眼前人,卻又突然驚叫起來。

只見他丟掉手裏長槍,一路踉蹌高叫著朝宮門內跑去,他一邊跑一邊大喊,於是從來都寂靜沈默的宮廷甬道便於今日陡然響起陣陣驚慌失措的高呼:

“柱國將軍,柱國將軍——”

“自裁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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