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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黍米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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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瀾一揖到地, 誠心誠意。

不論是架閣庫所查,還是祖父所述,其間內容都總有地方與雲清瀾所了解的有所出入, 葛老太爺既也親歷了武昭一十四年間的事,那對此或許更清楚幾分。

卻聽葛老太爺問她道:“陳年舊事, 提之為何?”

“為了真相。”雲清瀾直起身, “晚輩年前曾於北境與稷元交戰, 戰中失利退守衡蕪山, 其間誤入楊柳溝,見溝內毒盤霧繞屍橫遍野,此皆為武昭一十四年流放豫州人士, 不知何故流落荒山, 死狀淒厲,若有冤情合該昭雪。”

楊柳溝亂葬崗之慘狀, 雲清瀾每每想起,都覺觸目驚心。

葛老太爺撐起半個身子, 聞言眼中似有晶瑩,抖著兩片幹枯的嘴唇問道:“若真相並不盡如人意,又當如何?”

“真即為真,假即為假, 天理昭昭,人心灼灼。”雲清瀾眼眸烏黑沈靜, 不躲不避地直直對上葛老太爺的視線, “對於已經發生過的事,晚輩能做的只有正視。”

“正視, 正視。”葛老太爺喃喃重覆兩遍雲清瀾的話, 突然低低笑了一聲。

“老夫在這暗無天日的宅院裏枯坐數十載, 如今活得竟不如個孩子通透。”

葛老太爺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連帶著胸腔都一道顫動起來,沙啞笑聲中倏爾傳出一句叫人聽不真切的淒涼苦嘆:“葛仲牧,你糊塗啊。”

被老管家扶著重又躺回暖椅,葛老太爺看著不遠處幾乎要被燃盡的白燭,聲音也漸漸平穩下來:“雲家小子有何不知,問老夫便是。”

雲清瀾抿抿唇,沈思片刻,決定還是從趙麟祿一行人身上的事問起。

“晚輩聽聞葛老太爺前些時日曾幫一群詔獄逃犯在飛仙臺謀了份生計——葛老太爺可認得這些人?”

“算不上認得。” 葛老太爺微闔著眼,“故人之托。”

故人?

雲清瀾沈吟片刻:“那故人,可是姓季?”

葛老太爺頓了頓:“故人名姓,老夫不便告知。”

雲清瀾又問:“那您為什麽幫他們?”

“因為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麽。”說這句話時葛老太爺的語氣緩慢悠長,叫人聽起來覺得似乎說的並不只是趙麟祿一行。

雲清瀾心下思量一番,試著開口道:“沒有做錯,您指的是···”

“季家,沒有造反。”葛老太爺接上了雲清瀾踟躕在口中的後半句。

盡管心中對此早有預料,可當她真的親耳從葛老太爺口中聽到這句話時,還是不由得心中一怔。

季家沒有謀逆,那架閣庫中,百官冊上,字字句句又是為了哪般?

“煩請葛老太爺解惑,”雲清瀾覆又低頭。

卻聽葛老太爺反問她道:“如今朝中諸臣,是如何議論季兄和當年舊事的?”

雲清瀾一楞,低頭道:“不能提,不可說。”

身邊最親近的大臣勾結外國謀逆,此事二十年來一直都是武昭皇帝的心病。

“不能提,提之者懼,不可說,說之者傷。”可葛老太爺對此卻並不怎麽忌諱,“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雲家小子,此處沒有別人,老夫我死前也不會再踏出這府門,你放心說便是。”

雲清瀾又俯首一拜,恭謹應道:“黍米之變乃陛下心病,朝中上下無人敢提,今時過境遷,晚輩也只是在背後偶爾聽人說起,大抵是說,武朝右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貪心不足,鼠輩偷天。”

這些話是一次朝會後她在幾個新晉入朝的官員口中聽到的。時逢那幾人剛從各地提拔上來,正湊在一處商量著要如何討好呂蓮生,聽說其剛入仕時曾在此人手下受了不少打壓,就一人一句地痛罵了季鴻儒幾句。

文人罵起人來,說的可比軍中最為粗野的兵士還要刻薄難聽,這幾人一門心思要奉承呂蓮生,對季鴻儒,那自是要極盡所能的斥罵貶低。雲清瀾斟酌一番,謹慎地選了其中最輕的幾句說與葛老太爺。

“貪心不足,鼠輩偷天?”葛老太爺咀嚼著這八個字,突然啞著嗓子嗤笑了一聲。

他看向雲清瀾:“季鴻儒此人,其貌如何?”

雲清瀾一楞:“未親眼所見,不知。”

“其性如何?”

“未與其同行,不知。”

“其功勳、績業如何?”

“未和其共事,不知。”

“其於國於家,忠心如何?”

想起架閣庫上的卷宗,又想起楊柳溝中的遺書,這其間一忠一奸,一正一反,倒也真叫人無從辨別,雲清瀾如實道:“不知。”

“不知不知,事事不知又如何敢信誓旦旦地罵人一句鼠輩?”葛老太爺惱怒道,“一個一個自詡滿腹經綸,難道就學了這些?”

此話雖非雲清瀾所說,可當她在架閣庫百官冊上看到季家謀逆的記述,卻也曾因此對季鴻儒及其諸事動搖,雲清瀾啞口無言,只得重重低下頭。

葛老太爺自也知這並不是雲清瀾的意思,片刻後他沈沈吐出一口濁氣:“老夫久不出陋室,竟不知世人竟已如此詆毀我兄。如今這雲家小子還能找老夫再問一句真相,不知季兄在天有靈,可能因此寬慰一二。”

雲清瀾沈默片刻:“晚輩不解,季家既沒有造反,那黍米之變因何而起,架閣庫卷宗和朝中諸人又為何將條條罪狀都直指季家?”

葛老太爺躺在暖椅上:“他們都寫了什麽罪狀?雲家小子說來給老夫聽聽。”

“說季家勾結稷元。”

葛老太爺眼皮不擡:“無稽之談。”

“說季家殘殺公主。”

葛老太爺嗓音幽幽:“子虛烏有。”

“說季家私刻季氏玉璽擬寫詔書,意圖篡位。”

“私刻玉璽?”葛老太爺笑了笑,“那季宅封了二十年,這二十年間那枚私刻玉璽可曾現世?”

“未曾。”雲清瀾低聲應道。

葛老太爺對此卻並不意外:“不存在的東西,又如何現於諸人眼前。”

雲清瀾一楞:“您是說···直指季家謀逆的季氏詔書根本就不存在?”

“季氏詔書確有,”葛老太爺的聲音沙啞緩慢,“可那枚朝中上下找了二十年的季氏玉璽,卻根本就不存在。”

“這···”

若無玉璽,又何來季氏璽印?

雲清瀾不解其意一時滯住,葛老太爺就半闔著眸子繼續道:“李和季,所差不過一粒米。”

印有季氏璽印的詔書是在金鑾殿上被發現的。

時稷元國君訪朝,李玄臻在金鑾殿大擺宴席宴請秦雄和朝中重臣,宴上賓主盡歡滿座怡然,熱鬧下甚至還草擬了兩國和睦的往來詔書。

李玄臻醉眼朦朧地在詔書上落下印,可待到第二日,那金案龍桌上的一紙詔書上卻赫然是個季字。

此時詔書尚未在眾臣面前宣讀送與秦雄,一旁也只有呂蓮生、葛仲牧幾個近臣。李玄臻勃然大怒,不顧眾人勸阻直將季家人全都悉數下了獄才令人徹查此事。

可查來查去,卻發現竟是那玉璽上不知何時沾了粒飯黏子。

這飯黏子成了精,趁著眾人酒過三巡無人在意往李字頭上當頭一黏,穩穩當當,不偏不倚,從此李多一點,就成了季。

眾人虛驚一場,剛拍著胸脯嘆了句好險,轉頭又想起件別的事。

當時季家已被陛下給下了大獄,這個時候你再讓陛下出來說是一場由飯黏子引出的誤會,那不是把武昭皇帝的臉皮當瓜皮?

老虎屁股摸不得,皇家顏面丟不得。

是以眾人商量一番,決定給季家找點不痛不癢的小過失。

季鴻儒兩朝元老身居高位,這麽多年下來經手的事數不勝數,難保不會老馬失蹄行差踏錯,他們只要找點小過失做做樣子,替陛下敲打敲打季家,也順便給陛下遞個臺階。

眾人說幹就幹,可難的是找來找去,卻發現季鴻儒為官四十年兩袖清風,就連其下的一眾族人在朝中都是兢兢業業,除了給陛下上的諫言折子太多招陛下煩眼外,其他別說什麽小錯誤,就連一粒飯黏子,都沒多貪過。

眾人急得滿頭大汗,一個個都拿出了要翻遍季鴻儒祖宗十八代的架勢。可還沒來得及給季鴻儒找出什麽莫須有的罪名,下面那些不知內情的秀才學子就先按不住勁了。

他們自稱儒生,烏泱泱地跪在金武門外,頭撲棱棱地磕在地上,一邊高喊著季老先生致忠致潔,一邊求陛下赦免季鴻儒。

這群人在金武門雷打不動地跪了七天,其間文臣勸禁軍趕,不論朝中大臣們用什麽方法,他們都全然一副為季老先生告冤訴節,死而無憾的凜然模樣。

事情到了這一步,季鴻儒到底有沒有造反的心都不重要了。

金武門外的那些人既當自己是儒生,那誰還記得自己是武民?誰還在乎詔書上印著的到底是李還是季?誰能保證今天玉璽上黏一粒飯黏子,明天就不會卡一塊土渣子?

——飯黏子土渣子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吹口氣連影都不見,可要命的是,後面的事一出,陛下就再也容不下他們了。

最後謀逆的帽子扣下來,季鴻儒九族都沒逃脫。誰能想到,一個聲名絕爾的名門望族,最後竟會毀在一粒飯粘子上。

可這天下間的荒唐事,難道還少?

說到最後,雲清瀾也從中聞出了陰謀的味道。

玉璽在禦書房放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黏上飯黏子?季氏詔書的事原只有幾個近臣知道,怎轉眼又變得天下皆知?

“可這般拙劣的設計陷害,陛下難道就真的會信?”雲清瀾擰眉,“其間諸事環環相扣,分明是沖著季家去的。”

“信與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間。”葛老太爺嘆息一聲,“當時朝中半數以上的大臣都受過季兄教誨,為了避嫌,季兄的事大多是呂蓮生經手辦的。可聖意難測,最後辦成這個樣子,誰也不知道這其中到底只是呂蓮生的詭計,還是也有陛下的意思。”

雲清瀾眸色一暗,季鴻儒是一人之下的當朝右相,此事若沒有武昭皇帝默許,呂蓮生又如何敢輕易下手。

葛老太爺頓了頓:“說起來,這件事也連累了你們雲家。”

雲清瀾一楞。

“有道是樹大招風,當年季兄或也早已覺出不對,心知陛下和呂蓮生遲早要對其下手。為了保全自身,才不得不頻頻與雲家往來。雲家掌管龍虎軍,季家又是民意所歸,兩家若是合力,難保不會真顛覆了武朝皇室。陛下忌憚雲季,這才改成了流放,可既是流放,那就難保其不會春風吹又生···”

雲清瀾會意:“所以,九族才改成了十族?”

葛老太爺點點頭:“季兄是真正的名士大家,諫臣風骨。他對下-體恤民生,對上犯顏敢諫,當時的秀才學子都以聽過季兄講學為榮,他們相互結伴,又皆以儒生自稱,說是一句桃李滿天下也不為過。”

說到這裏,葛老太爺嘆息一聲,“可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天下人不能只知季鴻儒,不知李玄臻。

雲清瀾也跟著嘆息一聲。

“陛下容不下季兄,卻也知道用謀逆罪抄季家立不住,所以後來才又對朝中官員和民間才子趕盡殺絕,”葛老太爺沙啞的聲音染上悲色,“這是要堵天下悠悠之口啊。”

“那趙兄他們也是···”

“那些孩子,運氣也不知是好是壞。”說起趙麟祿一行,葛老太爺又嘆了口氣,“他們心中雖早跟著季兄立下忠君為民之志,卻都還未曾見過季兄,也因此,陛下才覺得留下他們或也無不可。”

“季兄出事後陛下血洗朝堂無人可用,那些孩子若是平平穩穩地升上來,剛好能補上這些缺。可誰知他們卻心性堅定,和季兄一樣,是剛正不阿的風骨。陛下一怒之下把他們關進了詔獄,嚴刑拷打逼他們服軟,這一逼,就是二十年。”

“可既都是忠君為民,即便不喜季家勢大,也有無數打壓提點的法子,分而散之,或者將其貶為庶民,又何至要於如此趕盡殺絕?”

想到楊柳溝中的亂葬崗,陵墓裏季鴻儒字字泣血的遺書,再到如今的史策趙麟祿一行——即便過了二十年,季鴻儒的遺風仍舊激勵鞭策著他們矢志向前,雲清瀾心中鈍痛,所以對陛下來說,季鴻儒到底哪裏做錯了?

躺在暖椅上的葛老太爺闔上眼:“季兄一生廉潔奉公,夙願是當個名垂千古的諍臣諫臣,可諫臣,哪是那麽好當的?”

上諫的折子堆滿禦書房,樁樁件件,到最後,就只留下相看兩厭。

就算沒有黍米玉璽,他們之間,也早就沈屙難治,舊疾不醫。

雲清瀾聽明白過來,季鴻儒錯在太忠心了。

一個忠字,壓垮了他和季家,也壓得九五至尊喘不過氣來。

堂中一片靜默,似乎連空氣都在為季家嘆息,黍米之變其中內情著實令雲清瀾震驚,她細細回想著葛老太爺的話,卻突然發現其間竟只字未提平聖公主。

“既然季家沒有謀逆,那平聖公主之死和伐稷之戰又是怎麽回事?”

“長公主死在宴請秦雄的宴後,許是秦雄手筆。”葛老太爺閉眼回想一番,“當年若非平聖公主突然被刺引得陛下龍顏大怒,季氏詔書的事也不至於會引得季兄全族下獄。”

他頓了頓:“只是皇室公主被外國刺殺,此事一旦公諸天下兩國百年內就再無交好餘地,後來陛下既想拿了季家,索性將其都扯到一處。”

說完這些,葛老太爺看著似乎愈加的蒼老了些,他在暖椅上悄無聲息地憩了會兒,才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睜開眼:“雲家小子,方才你是不是說,年前進曾過衡蕪山?”

雲清瀾收回思緒,低頭應道:“是。”

見雲清瀾點頭,葛老太爺就從錦被中伸出兩只手臂。

他招呼著雲清瀾走到近前,然後就略有些淒哀急切地拉住她,那布滿皺紋的手掌顫巍巍地將雲清瀾的手攏在中間,像是幹枯的樹皮,在她手背撫摸幾下,繼而聲音染上濃濃哀色:“那可有在山中,可有在山中看到我那個不孝女?”

“您的千金?”雲清瀾一楞。

說起家女,葛老太爺深陷的眼眸泛起淚光:“逆女秋竹,是季兄府上三公子的新婦,當年季兄全族流放,老夫厚著臉皮找上季兄,想替她討紙休書,可這孩子,卻說什麽都不願跟季三公子分開,硬是跟著一道去了豫州,後來就再沒了消息···咳咳!”

葛老太爺說的急,情緒激動間還嗆了一聲,站在一旁的老管家適時地遞來一盞茶,葛老太爺順過氣才接著道:“衡蕪山不宜人居,老夫派人打探過幾次也沒尋到她的蹤跡,只後來聽說他們又從山中出來往稷元去了···可我那小女自小體弱多病,老夫二十年不見她,心中實在憂心,不知···不知雲家小子在山中可曾見過?我那逆女,她···她過的可還好?”

葛老太爺說的是葛秋竹。

犄角遞過來的兩塊生辰牌在雲清瀾眼前一閃而過。

見雲清瀾沈默不語,葛老太爺就又緊跟著形容起葛秋竹來:“我那逆女,身子嬌弱可個性卻是開朗,她身量不高,平素愛穿些水紅衣裙,右手腕上系了紅繩,那是她娘親編來保平安用的。”

葛老太爺的聲音期期艾艾,已渾然沒了聖上親師的威儀。

“見到了。”在葛老太爺殷切的目光中雲清瀾終於低聲開口,“她過得很好,還生了個女兒,叫季嬌。”

“季嬌?”葛老太爺渾濁的兩眼微微睜大了些,看著似是有些激動,“她那年走時自己都還是個姑娘,如今竟已經生了個女兒?”

“季嬌,季嬌。”葛老太爺又兀自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季嬌好,季嬌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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