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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此地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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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長街上, 一道細瘦薄影緩緩蹲下身子,雲清瀾將臉埋進膝間,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幾乎將她吞沒。

秦朝楚受了那麽重的傷, 他能去哪?

雲清瀾攥緊手中的無涯劍,是被祖父的人帶走了, 還是被姚榮遠抓到了?可方才她在府中時分明未曾聽到祖父再發號施令, 難道···是姚榮遠又帶人折回來了?

“少爺。”

雲清瀾心亂如麻, 正胡思亂想間, 一道輕柔的叫喊聲忽地自背後響起。她身子一僵,惘然回頭去看,卻發現蘭鈴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蘭鈴是跟著娘親一道自小長大的丫頭, 本來娘親出閣, 她也就到了離府的時候,可誰知世事難料, 雲一郎一朝戰死,柳鶯飛新婦變寡婦, 每日獨守空房郁郁寡歡,蘭鈴放心不下,便想著再陪一陪她。這一陪,就是二十年。

如今蘭鈴上了年紀, 眼角漸也浮出細紋。

她彎腰站在雲清瀾身後,見雲清瀾扭頭就不動聲色地四下看了看, 才對雲清瀾低聲道:“少爺, 請隨奴婢來。”

雖不解蘭鈴何意,但雲清瀾還是游魂似地跟著她一路避開人群繞到了雲家後門。

後門墻角緊挨著停了一輛堆滿幹草的板車, 蘭鈴快步上前, 擡手將鋪開的幹草都抱到一邊, 其下就露出了個熟悉的人影。

“五皇子!”

雲清瀾三兩步撲跑到板車前,卻見秦朝楚雙目緊閉渾身冰涼,肩胛處撕裂的布帛被血染得殷紅,露出其下猙獰的血窟。

秦朝楚靜靜躺在幹草中,悄無聲息,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還好。

雲清瀾終於舒出口氣。

“多謝蘭姨。”雲清瀾扭頭看向蘭鈴,目露感激。

秦朝楚這幅模樣,若不是蘭鈴及時將他藏身在此,恐怕早倒在路邊被姚榮遠捉去了。

“是夫人的意思。”蘭鈴一邊說著,一邊又從門後牽出匹馬,“玉獅子認主,奴婢著實叫不動,只好先給少爺找了匹尋常的馬。”

“後院家仆都被夫人遣到別處去了,”蘭鈴將韁繩放到雲清瀾手裏,又左右看了看,才輕聲道,“小姐別怪夫人,夫人她,她念著小姐,可也只能幫到這裏。”

柳鶯飛也逆不了雲杉。

想起臨走前自家夫人那滿是疼惜的通紅雙眼,蘭鈴心中微微嘆了口氣。老爺也真是狠心,眼下姚榮遠在京都四處搜捕賊人攪得是風聲鶴唳,這時候將二人趕出府,不是把兩個孩子往絕路上逼?

便只看這兩個孩子造化如何了。

雲清瀾胯上馬,又尋了個根帶子將昏迷的秦朝楚綁在身後,她在女子中算是高挑,可秦朝楚卻也身高腿長,軟軟趴下來俯在雲清瀾身上,一眼看去好像是把雲清瀾整個人圈在懷中一般。

“蘭姨,代我照顧好娘親。”雲清瀾從秦朝楚懷裏冒出半個頭,怕秦朝楚彎在她背上喘不過氣,雲清瀾又挺挺腰身,把秦朝楚的身子往起撐了撐,這才一扯韁繩,帶著秦朝楚絕塵而去。

雲清瀾循著小路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城北。

斷箭已拔,方才在板車上雲清瀾又扯下截衣袍給秦朝楚粗粗包紮了一番,雖暫時止血,可秦朝楚身上傷口太大,若是不及時用藥,恐仍有性命之憂。

如今天色未亮,姚榮遠又帶著禁軍在城中四下搜查,雲清瀾左思右想,卻也只有將秦朝楚帶回城北客棧這一個法子。

小心翼翼地避開各處禁軍,雲清瀾自一處不起眼的漆黑小路打馬而出,可她剛在街邊探出身,一扭頭就遠遠看見唐乾引姚榮遠二人正站在客棧門前對峙。

兩邊都是虎背熊腰的將軍,一身血灌刀鑿的殺伐氣,濃眉怒目間劍拔弩張,叫人不由得擔心這二人是不是轉眼就會動起手來。

“哪裏來的野狗,吵得我家主子休息!”

唐乾引東討西伐,身上是肝髓流野中淬煉出來的一慣粗野血性,雲家將軍和龍虎軍雖是宿敵,但戰場上兩軍對壘,你來我往都是堂堂正正的交鋒,如此他還能客客氣氣地敬其一句真男人。可他姚榮遠手掌五萬禁軍,卻鐵盔銀甲地龜縮都城,他看他不起,自然也給不了什麽好臉色。

唐乾引站在客棧門前的臺階上,半瞇著眼縫瞧了姚榮遠一眼,就趕蒼蠅似地擺擺手,粗著嗓子吼了一聲。

“唐將軍。”姚榮遠自詡龍虎軍主將,如今對上將名在外的唐乾引,他心中就不由得生出幾分與之比肩甚至是棋逢對手的激動,可誰知別人根本不把他看在眼裏。

思及此姚榮遠也黑了臉:“今夜戶部遭了賊人,本將帶禁軍搜查全城,是按律法辦事。”

“賊人?天子腳下竟還會有賊人?”唐乾引突地拔高嗓音,看起來頗為震驚,緊接著又連聲嘖道,“沒想到被五萬禁軍圍護的都城也能進賊人,嘖嘖,看來這武朝,果真是不行了!”

“一個彈丸小地來的蠻人,”姚榮遠眉頭一厲,“我禁軍日夜看護都城,何時輪得到你來置喙!”

“哦,那你的意思是說,不是你不行,是那武昭皇帝不行?”唐乾引點點頭,神情似笑非笑,叫人看不出是不是在附和他。

“你莫要血口噴人!”

他何曾有過這樣的意思!姚榮遠當即大驚,轉著眼珠左右看了看,如今周圍具是來回巡邏的禁軍,若是被有心代替他的人報上去,這主將之位,他可就坐不穩了。

姚榮遠眸光閃爍,思量片刻後終究還是緩下語氣:“唐將軍有所不知,今夜這賊人功夫高強,行蹤詭異,本將如今前來實也是憂心秦太子。”

“來人!”姚榮遠緊接著高喝一聲,眨眼招來幾隊人馬,“把這裏裏外外給我看好了,要是飛進去個蒼蠅驚擾了秦太子,看老子不要了你們腦袋!”

今夜一連兩次碰壁,姚榮遠當真是惱火極了,可雲府和稷元,左右兩邊卻還都是他惹不起的,一口惡氣淤在胸口無處可去,姚榮遠又恨恨瞪了眼唐乾引身後的客棧招牌,這才冷哼一聲,帶人轉身離去。

雲清瀾隱在不遠處的漆黑小巷中,一顆心卻不由得沈到谷底。

如今客棧門前守衛重重,城中更是遍布禁軍,鄭老伯一家住在城南,若是她往城南去,中間經過中元大街,又難保不會跟禁軍正面碰上。

雲清瀾心下悲涼,這偌大的京都竟尋不到一處可供他們二人容身的地方。

雲清瀾抿抿唇。如今看來她只有以身誘敵,在客棧前鬧出番動靜,將守在門前的唐乾引帶到秦朝楚這邊,再將禁軍盡數引到別處。

只是今夜搜查的禁軍足有數萬,她若是暴露於人前,只怕從此難以脫身。

可感受到身後人漸涼的體溫,雲清瀾打定主意不再猶豫,擡手正欲解開系在她和秦朝楚二人腰間的繩帶,身後人卻又突然有了動靜。

衣角被人緩緩拉動,秦朝楚俯趴在她背上,身子在三月寒涼的夜裏冷得像冰。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雲清瀾腰間衣褶,然後似有若無地,輕輕拉了拉。

雲清瀾身子猛地一滯,緊接著便聽身後人在她耳邊輕聲道:“雲小姐,往城外去。”

“城外?城外哪邊?”雲清瀾半扭過頭,低低詢問出聲。

可身後人一動不動,好像剛才那下只是她的幻覺似的。

雲清瀾看著停留在她腰間衣褶上的修長食指,沒想到秦朝楚在城外還有籌謀,可前些日子慧敏皇後出觀,京都內外早就被龍虎軍和禁軍肅清了個遍,卻也未曾聽聞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眼下還是秦朝楚的性命要緊。

雖說心中疑雲猶在,可雲清瀾簡短思量後還是選擇將其拋之腦後,帶著秦朝楚向著最近的北城門策馬而出。

京都繁華,滿街重樓鱗次櫛比,可京外卻入眼都盡是副荒涼景象。未經修葺的灰土小路延至天邊,遍地都是枯枝雜草,馬蹄踏過帶起嗆鼻的灰塵。

雲清瀾帶著秦朝楚一路疾馳,快馬加鞭地騎出去數十裏,直到天邊都遠遠顯出紅日的影子,路上卻依舊連個人影都沒有。

雲清瀾終於反應過來。

秦朝楚在外面麗嘉哪還有什麽籌謀,那氣力盡失的一句,不過是想把她安然帶出城外。

馬蹄漸緩,雲清瀾緊緊攥著韁繩的指節卻白到發青。

被她帶著顛簸了一夜,身後秦朝楚的氣息已經幾不可聞了。

她舉目四望,周遭盡是叫人看不穿的迷霧。

怎麽辦?

她怎麽辦?

夜闖戶部,叛門而出,今夜的她幾悲幾喜。帶著秦朝楚逃出城外時本以為終有一線生機,如今卻又再次沈沈墜到谷底。

雙臂緩緩垂落身側,雲清瀾失神地坐在馬上,任由馬兒馱著二人四處游蕩。

霜蹄黑鬃的駿馬越過幹黃枯敗的草叢,幾經尋覓,終於找了處冒出芽尖的寶地,高大的馬兒低下頭,雲清瀾就漫無目的地擡頭去看,卻在晨霧中隱隱看見一個奇形怪狀的屋頂。

她竟被馬兒帶到了包家兄弟的籬笆院前。

雲清瀾心下一動,急忙駕馬進到院中,推開木門,輕手輕腳地將昏迷的秦朝楚放上土炕。

炕洞裏還有些未燒完的幹柴,雲清瀾費了些功夫才點著,被土炕暖著,秦朝楚冰寒的身子這才回過一絲溫。

可他唇角幹裂,臉上血色盡失,顛簸中身上兩處箭傷又被撕開,汩汩地冒出血,還是得用藥才行。

眼下天色漸亮,城中藥鋪大約都開門了,她此刻折返回去買些藥,留他一人在此地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

雲清瀾心中猶豫不決,不經意間眸光一轉,發現屋角的方桌上竟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東西。

先前她曾在這桌上留下碎銀,不記得上面還有過什麽東西。

雲清瀾狐疑著走到近前,待看清桌上堆著的物什,那顆被祖父斥罵、被夜風吹冷、被追趕一夜四處流離的幾乎凍僵的心就緩緩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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