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時移勢易

關燈
朝會方休, 眾臣自金鑾殿內魚貫而出。雲清瀾照常低眉垂首地跟在雲杉身後,可今日卻不斷地有朝臣上前跟她打招呼。

“雲將軍!雲將軍!”一個雲清瀾叫不上名字,只約莫記得立於文臣列後幾位的朝臣快步走到近前拱手一拜, “今日朝上雲將軍一番肺腑之言,聽來實在令人心神激蕩!”

“是啊是啊, ”同行人當即附和道, “有雲將軍這樣為國為民的好將軍, 實乃我武朝百姓之福!”

奉承的話此起彼伏, 朝臣是最會見風使舵的。

武昭皇帝自修道起便以高人自居,其靜心養性,朝中十餘年間都未曾對誰說過什麽重話。即便是在南北戰事不利時, 也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今日朝上陛下雖也未將呂蓮生一眾官員如何, 可這般冷言相對,於往常卻也是罕見。再加上又將迎護慧敏皇後和正陽公主回宮一事交托給雲清瀾——

天下人誰不知道武昭皇帝與慧敏皇後鶼鰈情深, 甚至甘願為她空置後宮三十餘年,而慧敏皇後更是為全李玄臻一顆道心親登太清觀誦道念經, 也就每逢年關後的這幾日才會回宮中住上一陣子。

其二人膝下的嫡長女正陽公主那更是陛下的眼珠子。

聽宮裏老人說,前些年時候陛下令人給正陽公主教授文治武功,看架勢分明是將其當女帝培養。後來若不是正陽公主無心皇位,如今這太子之位上坐的是哪位都還不一定。是以護迎這二位回宮, 那非得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如今將這般大事從姚榮遠手裏拿出又交給雲家,陛下心裏那桿秤, 怕是也要跟著偏向雲家的。

人越來越多, 漸將雲家祖孫二人圍在中間,讚頌稱道聲不絕於耳, 呂蓮生蕭墻劉志一行人則站在人群外的不遠處無人問津, 顯出幾分冷清落魄來。

“我就說昨天那個舞姬有問題!”

蕭墻面色陰沈, 今日朝上那雲青風一口咬定賑災一事內有貪賄,若不是昨日被那舞姬聽見,他如何敢這般篤定?蕭墻思來想去,憤憤道:“沒想到雲家私下竟和稷元皇室有勾連!難道他們是想裏通外國不成?!”

“雲杉要真想裏通外國,二十年前就去了。”呂蓮生神色淡淡,“那舞女確實蹊蹺,但昨日花滿樓之事,包括雲家和稷元的關系,你們日後都莫要再在陛下面前提起一句。”

蕭墻當即一楞:“呂相,難道我們還要替他們遮掩不成?!”

“遮掩?伐稷之戰雲杉連破稷元一十三城,更是把五個兒子全都折在了那裏。”呂蓮生看著不遠處被圍在中間面色陰沈的雲杉,“柱國將軍和稷元不共戴天,你說他跟稷元勾連,連我都不信。況且陛下自有耳目,此事陛下若是想信,自然也不用我們多說。”

陛下既然能知道雲清瀾在外奔走,那自然也知道秦朝楚突然在花滿樓中出現一事。可既未曾提起,那定然有其考量。

更何況二十年前黍米之變後朝中勢力清洗,其間導致的文臣官吏空缺至今尚未補全。如此境況,即便雲家真跟稷元有私交,兩國議和期間只要不是太過分,陛下大概也都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時若是他們跳出來議論此事,那到底是為了武朝江山還是為了他們自己,在陛下那裏可就兩說了。

呂蓮生既如此發了話,蕭墻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可他面色沈郁,顯然是對此事心存不滿。

呂蓮生見狀,又淡淡對蕭墻道:“花滿樓一事算不得什麽大事。你既為工部尚書,那修築飛仙臺,才是最要緊並且也是陛下最看重的事,你自看顧好這件事即可。”

蕭墻垂首應了一聲,見二人話畢,一直跟隨在側的劉志才又戰戰兢兢道:“呂,呂相,那賑濟難民一事,又可該如何是好?”

錢糧都被呂蓮生拿去了,劉志為了息事寧人,補給龍虎軍的撫恤用的都是自己的私產,如今再要賑濟災民,他哪來的錢?

“此事陛下怎麽說,你便怎麽做就是。”

呂蓮生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在朝上被直指貪賄的不是他一般:“陛下不想再在京都看見難民,那你就好好把城中的難民救濟救濟。”

呂蓮生半句不提錢糧不夠的事,劉志聽罷面色一滯,緊接著神情閃爍不定,似是在揣摩其話中的意思。

不多時,圍繞在雲家祖孫身邊的朝臣們漸漸散去,人群消散後,不遠處的宮門旁現出一個滿目焦急,正東張西望的人影。

“丞相您看,”蕭墻眼尖,一眼便看見那人,“那不是沒來上朝的魏慶賢?”

呂蓮生循聲望去,正是刑部侍郎魏慶賢。

這魏慶賢是朝中老官,自上了年紀就總愛時不時地告假不上朝,按說刑部掌管刑罰收押案犯,其官員自也是朝中要員,不過這幾年朝中安定,平日倒也沒什麽事,是以李玄臻也就隨他們去。

恰巧此時魏慶賢也尋到了呂蓮生幾人的身影,他快步而來,緊接著沖著呂蓮生拱手一拜,急匆匆低聲道:“大人,牢裏那群老儒生跑了!”

當今聖上仁慈,自修道後更是不願再造殺孽,刑部詔獄裏的犯人數以千計,其中有不少死刑犯就是因為受了武昭皇帝的仁慈恩德,才被關而不殺,有的甚至一關就是二十年。

而這群老儒生,就是詔獄裏待的時間最長的一批死刑犯。

他們以死囚身份被關在獄中,可二十年來即不說殺,也不說放,武朝律法裏沒有關押二十年這一說,可他們偏就這麽一關幾十年。甚至在獄中還有這麽一句傳言,說這詔獄,就是專門為這群老儒生建的。

“跑了?”呂蓮生頓了頓語聲微挑,繼而擡眼看向雲清瀾離去的方向,片刻後陡然冷聲一笑,“一群不知死的東西,跑便跑了。”

“可大人,您不怕……”

魏慶賢一楞,他雖官職不高,卻是朝中少數為官超過二十年的老臣,親歷了二十年前那場血雨腥風後,他以為不管怎麽說呂蓮生都定會對這群竄逃的儒生全力追捕。

卻聽呂蓮道:“去告訴馮有才,過幾日太清觀護迎皇後,叫他只在旁邊跟著便是,回程路上不論發生任何事,都全聽雲將軍的意思。”

“您是說他們會去太清觀?”

魏慶賢一楞,這群死囚好不容易從詔獄裏跑出來,不說逃得遠遠的,竟然還要去找慧敏皇後?他們怎麽敢的?

他們要不去太清觀,早二十年前就被放出來了。呂蓮生冷笑一聲,也不明說,只淡淡道:“季家的事是陛下的心病,且叫他們去說——”

“誰碰了,誰就得死。”

這邊雲清瀾終於從滿耳的阿諛奉承中掙脫出來,緊跟著雲杉坐上回府馬車。馬車搖搖晃晃駛出宮門,雲清瀾擡頭看去,卻見雲杉面色沈沈,似有不虞。

“祖父。”

雲清瀾沈默片刻,試探著出聲喚了一句。

車內鴉雀無聲。

“風頭可出夠了?”

又過了一會,雲杉才終於肯緩緩開口,他闔著眼,語氣沈郁,似對今日雲清瀾在朝上一言頗為不滿。

雲清瀾抿抿唇,來時路上祖父曾特意知會她軍將撫恤一事已經解決,就是不想讓雲清瀾再在朝上將此事提起,可想起城中難民如今的處境,她到底是沒聽祖父的話。

雲清瀾低著頭不說話,雲杉就掀開眼皮看她一眼。

他跟這個孫女算不得親近,也就是這些時日頂著雲青風的面皮,二人才相處的多了些。雲清瀾敬重他,卻不親近他,二人沒什麽好的交流方式,常常是雲杉怎麽說,她就怎麽做。可今天雲清瀾逆了雲杉的意思,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就這麽低著頭。

雲杉頓了頓才又道:“我自知你今日在朝上的意思,但我雲家橫刀立馬,護佑武朝江山,靠的是龍虎軍的軍中將士,又不是什麽京都難民。陛下多疑,今日你在朝上一言,也給我雲家討不得幾分好處。”

祖父的意思,雲家自是管好龍虎軍這一畝三分地就夠了。

呂黨囂張,陛下就借雲家緊緊他們的皮,朝臣們看懂一半,就覺得風向大變,時移勢易,阿諛奉承隨之而來。可說到底如今端坐宰輔高位的,不還是那呂蓮生?

文武大臣間向來是涇渭分明,難民的事,雲清瀾若是不提,日後鬧出事來,自是有呂黨那群人擔責。可今天她在朝上提出來,雖一時給了呂黨難堪,卻也解了他們日後的隱憂。

更何況貪賄這麽大的事,呂蓮生手底下那群人陛下更楞是一個也沒動,反倒是把雲家推到了風口浪尖,此事在雲杉看來,不論如何都是雲清瀾做錯了。

雲清瀾眨眨眼,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那聲音細若蚊吶,叫人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沒聽進去。

雲杉又睨了她一眼。

即便跟這孫女不親,可雲杉掌兵多年閱人無數,只一眼也大概看得出她在想什麽。

片刻後雲杉又道:“但你為難民請命也是一片好意,對此不用太過憂心,我雲家身正行直,萬事都經得住陛下考量。日後你在朝中,多提防著呂蓮生便是。”

雲杉頓了頓:“陛下既將迎護慧敏皇後回宮一事交托給你,這幾日你便多上點心。好好去軍中挑些人,皇後回宮事關重大,莫要出了差錯。”

雲杉到底是老了。

這些年裏畏手畏腳,瞻前顧後,漸也沒了年輕時征伐天下的樣子。

雲清瀾楞了片刻,又應了一聲。

聽起來比方才那聲更凝實些。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