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咫尺之間

關燈
琉璃燈下燭光融融, 須臾映出一張峰眉鳳目,古雕刻畫的臉。

秦朝楚看著雲清瀾,手掌似有若無地在其背後輕撫幾下, 柔柔眼底就顯出無奈,溫聲問她道:“雲小姐可撞疼了?”

臂上鉗制被人松開, 雲清瀾此刻就像被秦朝楚半抱在懷中一般。她看著面前的男人兩眼楞楞, 沒反應過來似地久久回不過神。

秦朝楚見狀倒也不急, 自上次除夕一別, 他們雖在朝中偶有會面,但彼時人多眼雜,二人又都被各自的身份困囿, 重重顧慮便如天塹將他們橫隔兩岸。

唯有此刻夜黑風高無人在意, 才是獨屬於他的良辰。

他也定定凝望著她。

秦朝楚一雙黑眸好比山巔遠峰,其上終年寒霧繚繞冰淩刺骨, 也只有在見了雲清瀾時才會柔柔地化出一汪水。春水涓涓,自山間奔流而下, 然後再從那漆黑眼眸中流轉出來。

燭光下隱隱映出雲清瀾的半張臉,秦朝楚看來看去,只覺得幾日不見,清冷出塵的雲小姐竟又多了幾分嬌憨可愛。

那皓月似的眼眸裏宿著一個黝黑人影, 秦朝楚隔著眼眸與那人影對視,心中就緩緩生出幾分叫人難以自持的歡快。小巧鼻頭上隱隱透出一點灰黑, 看著像是一顆小痣, 他靠近些再看,原來是燭光下一點薄汗的影子。

離得近了, 秦朝楚甚至能清楚地聽到雲清瀾的呼吸聲。

那聲音聽著有些急促, 是被方才一番纏鬥累著了, 還是為他的出現感到欣喜?

漆黑的夜總能讓人不自覺地生出幾分大膽旖旎的心思,秦朝楚那一顆在淒冷質子府裏苦捱多年的心,如今竟也生出幾分渴望和激動的興奮來。他垂首懸在雲清瀾面前緩緩閡上眼,就那般一動不動地聽著雲清瀾小鹿似的心跳聲。

“什麽人!”外面猛然響起的一聲厲呵拉回了雲清瀾的神志。

雲清瀾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臉,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面上,就在臉頰耳垂處接連燒出幾朵紅雲。

“無、無事。”秦朝楚周身的氣息疏冷如沈木,卻又無端醉人,它們從四面八方湧入雲清瀾鼻腔,二月涼夜如水,雲清瀾卻莫名覺出幾分燥熱,她別過臉,略有些結巴地應了一聲,“閣中太黑,我一不小心。”

“好,那將軍小心。”巡邏的衙役聞言應了一聲。

雲清瀾來架閣庫一事徐景流是知會過寺中衙役的,那衙役頭子聽著閣中除方才那幾聲悶響後再無動靜,隨也放下心來,便又引著一眾衙役向別處巡邏去了。

這一聲喊徹底驅散了閣中二人意亂神迷的旖旎氣氛。

秦朝楚睜開眼,幽沈的眸中重現清明,可卻還是一動不動地落在雲清瀾身上。

迷亂消散,情意不減,他慣是清醒的。

“五皇子。”

直到雲清瀾受不住似地低低喚了一聲。

那一聲細若蚊吶,沒了平日提嗓擴胸刻意仿著雲青風端出來的將軍氣質,全然是一派女子的無措嬌羞。

這一聲直擾得秦朝楚方才沈靜下的黑眸又蕩起漣漪,他陡然低笑一聲,聲音沈穩歡愉,如饜足的鳥兒發出吟唱。

末了才緩緩直起身。

感受到那迫人的逼壓漸漸遠離,雲清瀾才終於逃過一劫似地長舒出一口氣,狂亂的心跳趨於和緩,雲清瀾又不動聲色地貼著書格後退一步。

自雲清瀾出現後,秦朝楚一顆心就都撲在了雲清瀾身上,眼下這般細微的小動作自然也逃不過他的視線。但秦朝楚卻也只低笑一聲,任由雲清瀾與自己拉開一段距離。

雲小姐雖在北境領千軍萬馬,可在兒女私事上卻還如稚子懵懂純真,他如今費盡心思地靠近她,可莫要嚇跑了才是。

“雲小姐為何深夜來訪大理寺,可是要查什麽要緊的事?”秦朝楚開口岔開話題,終於肯將眼前這頭局促慌張的小鹿放了出去。

他總是如此大膽,四下無人時就喚她雲小姐。

不過也幸好有他時不時地這般叫著,不然雲清瀾都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不過一些陳年舊事,這幾日軍中事務不多,便抽空前來看看。”雲清瀾收攏思緒,季家一事畢竟是朝中秘事,再加上牽扯到稷元,雲清瀾一番思索後還是決定避而不談,只不答反問道:“五皇子又為何會在此處?”

身為稷元太子夜探武朝架閣庫必有所謀,可秦朝楚卻沒有半分想要隱藏的意思:“麾下新收個才子深不可測,雖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其畢竟身為武朝舊部,自是想要多了解幾分。”

雲清瀾了然,心知他說的是季知方。

“雲小姐會將此事告知武帝嗎?”秦朝楚又柔聲問道,一雙水眸凝在雲清瀾身上,靜靜等著她的答案。

雲清瀾搖搖頭:“人各有志,季知方既已叛出武朝另投他處,那此事即便上奏陛下也於事無補,又何必多此一舉。”

雲清瀾不熟架閣庫布局,如今此事被徐景流知道已是不得已而為之,她夜訪大理寺查季家舊事,此事牽扯到平聖公主疑點重重,雲杉諱莫如深,在朝中各處也不見蛛絲馬跡,想來武帝也並不願再被人提起。雲家如今境況不容樂觀,若貿然提起,只怕更是會引來麻煩。

利弊權衡下不願告知,那心中呢?

秦朝楚心裏這般想著,卻沒有出聲。

“那五皇子查出些什麽來了嗎?”雲清瀾又擡頭問道。

他們既都是來查季家舊事,那或許能從秦朝楚這邊得到一些線索。

秦朝楚聞言又是一笑,擡手取下他方才放到書格上的卷宗,遞給雲清瀾道:“在下在這閣中搜尋良久,也只找到這一卷。”

雲清瀾定睛一看,是武朝歷代官冊。

她接過卷宗徐徐展開,季鴻儒身為兩朝宰輔,卷宗裏關於他的記錄竟只有寥寥幾句:“武昭一十五年秋,季鴻儒勾結外朝意圖謀逆,不防被平聖公主撞破,謀逆之罪當誅,然武昭帝慈悲寬宏,憐季鴻儒二十餘年鞠躬盡瘁,死罪可免,著令其十族流放豫州,史稱黍米之變。”

黍米之變?

歷來朝中大事的命名大多會與其年份或事件相關,此事變後武昭伐稷,稷為黍也,想來指的是稷元。

雲清瀾看著手中卷宗,當年五子奪嫡她雖未曾親身經歷,但從後人對其的論述上大概也能想到那是怎麽一副血雨腥風的場景。

想起季鴻儒在山中陵墓裏留下的那道奏疏,能在如此亂世中兩朝為相,季鴻儒其人必有大能。

可卷宗所述卻寥寥無幾,且三言兩語便將其斥為反臣。

更何況謀逆之罪當諸九族,雖說武帝寬宏赦了死罪,可十族流放,這在武朝也是從未有過的事。

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孫。九族含納血脈至親,這第十族,則多指師友。想到這裏雲清瀾心下生出幾分恍然,難怪楊柳溝亂葬崗屍積如山,也難怪季家陵墓裏的萬牌祠除妻女家眷外還有那麽多其他的姓氏。

可季家既是被流放豫州,他們又是怎麽流落到衡蕪山中去的?

“雲小姐在想什麽?”

見雲清瀾拿著卷宗定定出神,秦朝楚出言問道。

雲清瀾回過神,對上秦朝楚溫和的目光,略微怔楞一下,遂不解道:“季家乃一代名門望族,其中季鴻儒更是兩朝宰輔,可關於他的論述卻只有這百官冊中的寥寥幾句,就好像···”

就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

對此秦朝楚卻好像見怪不怪似的:“都說架閣庫館藏天下奇書,朝野秘辛無一不納,可若真的是秘辛,又如何會被人整理成冊供人觀瞻?”

秦朝楚頓了頓,繼續笑道:“雲小姐若心中真有疑慮,那從哪裏看到的,就去哪裏查便是。”

秦朝楚指的是季家舊宅。

聽說季家舊宅安在城西,如今那處流民聚集,野草滿地,是富饒繁華的京都最為破敗的地方。

可雲杉白天才剛說了不許她摻合季家的事。

想起雲杉,雲清瀾心下生出幾分顧慮,猶豫片刻只道:“查探此事本就是一時興起,即便在此沒查出結果也不是什麽要緊事。”

見雲清瀾不願再在此事上深究,秦朝楚笑笑,也不置可否。

繼而雲清瀾揚了揚手上卷宗:“五皇子既是來查季家之事,那眼下與季家有關的卷宗五皇子都已查閱,又為何還要留在此處?”

雲清瀾自是知道秦朝楚滅武的心思,盡管此刻看來那早已消失二十年的季家對武朝構不成什麽威脅,但秦朝楚向來足智多謀,她既還頂著兄長的身份做這個武朝將軍,就不得不防。

雲清瀾語含警惕,寶珠似的眸子靜靜凝在秦朝楚身上。

秦朝楚聞言又是一笑,仿佛不管雲清瀾是羞是惱還是戒備,秦朝楚都始終是這樣一副溫潤柔和的神情:“在下方才本欲離去,卻聽得閣外突然傳來些動靜,是以只得再多等幾息,卻不想這一等,便等到了雲小姐。”

將夜潛架閣庫說得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在最後提起雲小姐三個字,秦朝楚語聲放緩透出慶幸,好似在回味方才的旖旎。

雲清瀾抿抿唇,沈默片刻又道:“年關時曾聽五皇子說起來朝並不欲和親,可前幾日在朝上五皇子說起談和一事時,卻為何又只口未提退婚的事?”

說完這句話,雲清瀾又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惱。

她本想岔開話題,可說來說去,竟又將話題引到了年關那個引人遐思的冬夜和秦朝楚與正陽公主的婚事上。

那話聽起來,就好像一個癡纏的少女在質問自己的情郎一般。

想到這裏,雲清瀾的臉登時又紅了幾分。

可還沒等她再想出什麽話挽救一下,便聽秦朝楚聞聲笑道:“雲小姐莫急,婚約雖定,但婚期未明,未竟之事從來都是未知。”

這麽一說,聽起來更像是一對幽會的眷侶了。

面前的男人似乎也因雲清瀾的問題感到愉悅,他語笑嫣然,連聲音裏釀著毫不掩飾的醉人情意。

“既如此,五皇子便盡早回去吧。”雲清瀾不自在地別過臉,又俯身提起地上的琉璃燈,燈盞晃動,映在二人的衣褶袍擺間,明明滅滅。

“架閣庫是武朝重地,日後還望五皇子莫要再如今日這般不請自來。”

算算時間,一個時辰約莫也快要到了,為防秦朝楚與徐景流正面碰上,雲清瀾說罷便提著琉璃燈打算先去門前等著,可剛一轉過身,右臂衣袖卻又被身後人給拽住了。

“雲小姐如今雖頂著令兄的男子身份,可朝中人多眼雜,平日裏還是要小心才是。”

秦朝楚修長的指尖捏住那被徐景流觸碰過的一角,於無人註意處來回搓了搓,平滑整齊的流雲紋袖口當即留下一片被人揉搓後的折痕。

他雖一直在等,但也不想叫別人將自己的心尖兒摘了去。

“什麽?”

雲清瀾卻反應不過來似地問了一聲。

方才徐景流的事早就被她拋之腦後了。

“沒什麽。”

秦朝楚笑笑,既然雲小姐自己都沒註意,那他自是也無意再提起。

許是夜色上頭,秦朝楚嘴角眉梢都浸出了幾分笑,也覺出自己的幾分幼稚。

二月夜裏的風寒涼透骨,雲清瀾拎著琉璃燈在架閣庫前站了片刻,便看見徐景流自一片月色中徐徐走來。見狀她不動聲色地回頭朝閣中看了一眼,依稀瞥見一角素袍,就將架閣庫的門掩得更緊了些。

“天這麽涼,雲將軍怎麽等在外面?”徐景流在雲清瀾面前站定,看了看唇角被凍得有些發白的雲清瀾,又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問道。

“想著徐大人快來了,就提前出來看看。”雲清瀾隨口應了一聲。

徐景流點點頭,也不欲深究,只又道:“那雲將軍此番,可查到了自己想要的?”

“徐大人似乎對這個事情很關心。”

兩道挺拔的身影在黑沈夜色裏並肩而行,遠遠望去模糊一片叫人看不太分明,只有一盞琉璃燈蕩在空中燁燁生輝。雲清瀾頓住腳步,偏過頭緩緩看向徐景流,一雙眼比夜色更沈:“那麽徐大人覺得,我應該查出些什麽呢?”

雲清瀾總覺得這個徐景流有古怪。

架閣庫卷宗浩如煙海,其間樓閣更是數以百計。可雲清瀾剛一提起伐稷之戰和季家舊事,徐景流就能不假思索地準確的說出這兩件事發生的年份,和其兩份卷宗所存放的位置。

若說這是身為大理寺少卿掌管閣庫卷宗的本職,可架閣庫的卷宗存放除了按照年份依次排序外,還按照商兵政工分門別類,以便存取。

而武朝百官冊和伐稷之戰分屬兵政,於情於理,這二者都不應該被放在一處,如今這般存放,明顯是有人故意為之,想讓查閱之人對二者產生聯系。

被夜色掩著,雲清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面前徐景流的表情,想從中看出些端倪,片刻後只聽到徐景流淡聲道:“沒什麽,在下不過隨口一問。”

聲音清淡冷靜,好像真的只是雲清瀾想多了似的。

徐景流一路將雲清瀾送至大理寺門外,拜別時雲清瀾又不自覺地遙遙朝架閣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架閣庫遍布巡邏的衙役,是除宮中外戒備最為森嚴的地方,不知秦朝楚出不出得去。

雲清瀾心中這般想著,倏爾卻又失笑似地搖了搖頭。

他既能進去,又怎會出不來。

隨即雲清瀾也不作停留,街上依舊來往著不少行人,她兀自轉過身,眨眼便匯入人流中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