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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再見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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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臻龍顏大怒, 一掌拍到案上,殿內登時傳出一聲巨響。

這一拍端的是威震天地,整座金鑾殿當即鴉雀無聲。

案上宣紙被掌風帶起, 那薄如蟬翼的素紙在空中飄轉一圈悠悠蕩落,呂蓮生上前拾起拿在手中一看, 也不由得頻頻皺眉。

斬乾坤?這秦朝楚是要斬誰的乾坤?

呂蓮生擡頭去看, 卻見秦朝楚臉上淡笑依舊, 仿佛這般挑釁之言不是出自他手。

李玄臻看著安然立於殿下的秦朝楚, 眼中明明滅滅,過了半晌才沈沈吐出一口氣,道:“秦太子若無意和談, 直說便是!朕雖不願再起幹戈, 但既是秦太子所求,朕亦沒有避戰之理!”

雖不知秦朝楚詞中所寫, 但李玄臻此言一出,雲杉當即橫眉怒目, 瞪眼看向秦朝楚。

卻見秦朝楚面上一楞,好像不解似的:“不知陛下何出此言?若無誠意,在下又何至於為兩國和談一事在此耗費月餘?”

秦朝楚說的無辜,好似真的被人誤解了一般。

這質子慣會裝瘋賣傻!

李玄臻面色不虞, 只覺秦朝楚滑不溜手,叫人心中淤著一口惡氣。可這秦朝楚既然嘴上不承認, 那他身為天子, 在眾臣面前,自然也不能說什麽。

難道就這樣平白叫人挑釁不成?!

正此時呂蓮生拱手道:“陛下, 秦太子年輕氣盛, 想來還沈浸在歲末一戰的餘味中。歲末一戰我朝於稷元出兵雖不過半數, 但卻是稷元二十年裏唯一一場勝事,如今忘了形,想來也是意料之中。”

呂蓮生這一巴掌打的不可謂之不狠,一時間稷元太子小人得志的形象躍然而出,殿中不少朝臣甚至當即笑出了聲。

李玄臻這才面色稍霽。

“原來陛下是覺得在下寫錯了。”秦朝楚仿佛這才恍然大悟似的,他頗為無辜的眨眨眼,只又道,“在下以為題詩作賦不過隨性而為,卻不想時宜有失,許是讓陛下誤會。”

可嘴上說著誤會,臉上卻還是一副淡然笑之的表情,不見有半分愧色。

被秦朝楚這麽一攪和,雲清瀾的事便也一道稀裏糊塗的過去了。秦朝楚所為不過是想下李玄臻幾分面子,盡管大家對此都心知肚明,但也不能真的因此撕破臉。

這邊呂蓮生一番話替李玄臻扳回幾分面子,李玄臻面色恢覆如常,隨即也不再看他,只道:“如今三甲已明,常福安,拿金缽來。”

常福安應聲拿來金缽,待紅焰燃起,李玄臻就將選好的三首青詞依次投入缽中。青詞在金缽中被燃為灰燼,對於信奉諸神的人來說,即意味著濁軀焚盡,魂魄飛升。

群臣奏寫完青詞,接下來便到了焚香祭祖的環節。

李玄臻登基之路屍骸遍布,手上更是沾滿至親之血。他自知自己殺孽太重,恐為成神之阻礙,是以請神一宴,即為上表天庭李玄臻求仙問道之誠心,又為斬斷塵緣洗盡周身之業果。

李玄臻自殿上大步而下,群臣也緊跟著站起身來,跟在李玄臻身後魚貫而出。

眾人一路行至金鑾殿後的另一間大殿,這間大殿看上去比金鑾殿略小一些,其金檐玉瓦,壁畫飛天,殿中華柱遍布蓮花雲紋,墻上則掛著一眾大大小小的畫像,看起來是專用祭祀之地。

殿前早早候了一眾小太監,待李玄臻率眾臣走近,他們便匆匆四散到殿中的各個角落,手執印香,點燃燭燈。

明燈起,引魂來,李玄臻立於殿前,從常福安手中接過供香,對著殿前正中懸掛的畫像拜了一拜,然後鄭重地將供香插於案上香爐前。

眾朝臣也隨著李玄臻的動作一道跪了下去。

秦朝楚則站在殿外,於無人在意處斂去八面玲瓏的虛偽表情,眸色淡淡,寂冷如雪。

殿中人非他皇室,更非他祖先,他自無跪拜之禮。

祭祖禮儀繁多冗長,不過終究是皇帝的家事,對他們這些朝臣來說,只要安安靜靜地跪在下面就好。

雲清瀾混在朝臣中低垂著頭,心緒卻有些渙散。

她還在想著方才殿上青詞的事。

政通人和,是多少聖君賢臣畢生所求的太平盛世,為何卻會惹得陛下龍顏不悅?她自知武帝一心求仙問道,可難道羽化飛升,就不再在意治下的百姓是否安居樂業?

思及此處,雲清瀾心底也難免生出失望。

雲清瀾腦中思緒萬千,眸光無意識地在殿中掃來掃去,忽然眸光一頓,在殿中墻角處看見一個頗為熟悉的物什。

雲清瀾當即一怔。

殿中滿掛的都是武朝歷代皇室先祖的畫像。

正中一副是開國皇帝李道隆,以他為中心歷代皇帝依次排布,外圍則掛置各代皇子王孫。

李玄臻為了向天庭表明悔過誠心,將本朝被他手刃的一眾皇子兄弟也一並掛了進去。奪嫡之事錯綜覆雜,生死相搏間更是難論對錯,但李玄臻請其諸位兄弟進皇祠,其包容廣博之心當即引得朝野上下交口稱讚。

四位皇子因著輩分皆排在墻角列末,而在他們的前方,則赫然掛放著一副女子畫像,在一眾男相中分外顯眼。

此女雲清瀾亦有所耳聞。

武朝上代皇室長女,平聖公主,李玄珠。

從這位大長公主的封號上,也能看出其不輸男子的通天之能。

先皇育有五子七女,可卻只有李玄珠一人是嫡出。

那時先皇暴斃,五子奪嫡,再加上外族聞風而動,一時間朝野內外群雄並起,武朝江山社稷當即陷入水深火熱的割據混亂中。

朝政無人相問,硝煙四起下,受苦的終究還是黎民百姓。

是李玄珠站了出來。

身為大長公主,李玄珠垂簾聽政,不光穩住朝中政局,更是在風雨飄搖中一手護住了李氏江山。

那時常有朝臣感慨,說李玄珠身懷經天緯地的不世之才,可惜卻只是一女子。

直到年僅十四歲的李玄臻登基,幼帝繼位根基不穩,也是李玄珠相護在側十幾年,保李玄臻一路順遂。

而說起武帝登基一事,朝中至今還有不少老臣津津樂道。

當年奪嫡之爭死傷慘烈,誰能想到最後竟是最不被人看好的李玄臻拿了掌國玉璽。

李玄臻是太子府裏通房的兒子,其母族不顯,身為皇子自然也是受盡欺淩。

後來其他四位皇子在奪嫡混戰中身死,倒叫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通房子撿了天大的便宜。

那時的他庸懦無能,身上還沒有如今這般執政多年養出的帝勢龍威,即便最後得登大寶,卻也沒幾人覺得奪嫡一事跟他有什麽關系。

但李玄臻迎諸位皇子兄弟進皇祠請神洗孽,卻又分明是應下了這幾樁業債。

可誰又知道呢?

說來道去,前朝往事也都已如煙消散,今人眾說紛紜,但到底是不是李玄臻所為,除了他自己,是誰也說不清。

再後來大長公主身死,李玄臻感念她為武朝所做的一切,故而又追封她為平聖公主。

某種程度上來說,對這個大長公主,雲清瀾是敬佩的。攘外安內,還百姓一方凈土,那些年若非她主持大局,武朝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子。

雲清瀾收回思緒,眸光又定定落在墻角那副畫像上。

畫上人英眉朗目,皓齒丹唇,一襲金紋鳳繡的公主華袍,腰間則赫然掛了顆血紅醒目的南珠。

雲清瀾又在那南珠上定定看了一會,同她在季鴻儒墓中見到的那顆一模一樣。

想起季鴻儒墓中那塊無氏之碑,雲清瀾不由得微微蹙眉:平聖公主金枝玉葉,怎麽會淪落山野,成為山中陵墓裏的一具無名女屍?

關於平聖公主之死,史冊記載寥寥,雲清瀾只依稀記得平聖公主死於伐稷之戰的前一年。

祭祖儀式繁瑣覆雜,約莫一個時辰才堪堪結束。此時已過晌午,折騰了一天,李玄臻也有些乏了,遂擺擺手遣退眾人,便由常福安攙著回寢宮去了。

雲清瀾一路默然無言地跟著雲杉上了馬車,剛在車駕上坐定,便聽雲杉冷聲道:“你在北境與稷元交戰時,可與那稷元質子有過交情?”

雲杉問的突然,稷元質子一稱更是輕蔑,見雲清瀾聞言楞住,雲杉便理所當然地以為雲清瀾是被問得心虛了。

“別以為我沒看出來那個質子是在給你打掩護。”

雲杉的聲音透出幾分不悅:“這等事我看得出來,那陛下和呂蓮生自然也看得出來。和談一事那質子遮遮掩掩明顯有所圖謀,如今陛下對雲家不滿,呂蓮生那廝又不安好心,我雲家正處在風口浪尖,你與那質子有所關聯,難道是想將我雲家送上絕路不成?”

秦朝楚確實是不安好心。

雲清瀾默了一瞬,但還是不解道:“可孫兒還是不明白,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孫兒所寫分明是一副太平盛世,陛下看了為何會不悅。”

雲杉皺了皺眉,似乎對雲清瀾的問題頗有些嫌棄,過了片刻才開口道:“你難道忘了,我們雲家忠君為民,忠的哪個君,為的誰的民?”

國是李玄臻的國,民自然也是李玄臻的民。可忠君為民,到底是忠於君,還是忠於民,乍聽起來似乎並無區別,可令武帝芥蒂的,卻又正是雲家人在其中的態度。

若他們忠於君,為何要關心民過得如何?若他們忠於民 ,那他們眼裏,可還有他這個君?

雲杉一心裝著武朝皇室 ,對此自是有自己的答案。

他們雲家,忠的是李氏君,為的,是武朝民。

車轍悠悠,窗邊帷幔起伏飄蕩,雲清瀾怔然坐在窗邊,二月的風還是冷,吹到臉上刮得人生疼。

作者有話說:

寫到一半發現李福安這個姓氏跟皇姓撞了,從這一章開始改成常福安,前面的文也會陸續改,連載期間不會對文的情節進行大修(應該)如果看到前面的章節有更新,一般都是在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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