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匣中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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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青風的南院四下無燈, 雲清瀾踏入其中,無邊黑暗就從四面八方沈沈向著她擠壓過來。

四周連空氣都顯出粘稠,她拖著沈重的腳步, 仿佛跋涉在一片寂冷湖水中。

房門沒有關,依稀月光散落室內, 一切都還維持著她晌午從這間屋子裏跑出去時候的樣子。

桌上那未喝完的半盞茶, 如今已是涼的徹底。

兄長在房中殘留的氣息似乎已隨著日落漸漸消散了, 雲清瀾坐在桌前微微失神, 心中是說不出的落寞孤寂。

餘光忽然瞥到一個形狀熟悉的物什。

兩柄木質小劍靜靜掛在矮塌旁的墻壁上,朱紅的漆映在月下斑駁一片,其劍鋒相對, 劍尖相依, 似在交鋒又似在嬉戲。下面狹長的木案上則端端正正地放了個四方的檀木盒子。

室內沒有點燈,雲清瀾借著月光摸索著走過去, 木盒陳舊,連棱角的木刺都已被磨得圓潤光滑, 上面沒有雕紋修飾,是再尋常不過的木匣樣式。

可雲清瀾的指尖卻有些抖。

她雙手覆上木盒,在盒子邊緣緩緩摩挲幾下,才輕輕打開盒子。

那模樣好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

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許多各式各樣的大小珠子。

這些珠子有好有壞參差不齊, 除了角落最大的那顆看著值些銀子外,其餘看起來都是一些不甚入眼的小玩意。

也確實只是一些小玩意。

武昭二十一年那場大病, 雲清瀾再等痊愈時已經是初春。自從下定決心做雲青風的影子, 雲清瀾的生活也隨之變得忙碌起來。

影子不能見人,她就只能拿著小木劍踉踉蹌蹌地跟在雲青風身後。雲青風白天在學堂武場裏學了什麽, 晚上下學回來再全數教給她。

日覆一日的忙碌裏雲清瀾如發芽的柳條漸漸抽長長高, 可人卻眼見地消沈下去。

即便這是疼她愛她、待她如父的兄長, 可誰又甘心就這樣活成另外一個人呢。

後來每逢休沐學堂放假,柳鶯飛和雲青風就在家中陪她玩誰是小雲兒的游戲。

在這個游戲裏,雲清瀾可以以任何她能想到的樣子出現在柳鶯飛面前,而雲青風的任務,就是使出渾身解數模仿雲清瀾。

兩個一摸一樣的女娃娃在柳鶯飛面前打轉轉,可柳鶯飛每次都能找到真的小雲兒。

每當柳鶯飛找到真的小雲兒時就會一把把她抱進懷裏,然後一邊輕輕搖晃著身子一邊說,看,小雲兒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而作為輸家,雲青風每次都會送雲清瀾一顆珠子。

因為要做雲青風的影子,所以雲清瀾耳上不可有環痕,頭上不可佩珠釵,什麽手鐲頸掛,那更是不許的。

可小姑家家,哪有不喜歡珠寶首飾的?於是雲青風就送她各式各樣的珠子來玩。

小到從河邊拾來的被河水沖刷圓潤的石粒,大到各式各樣稀奇的寶珠,其中最引人註目的,是一顆純白色的南珠。

這顆南珠是雲青風首次剿匪歸來時武帝賞的。

按理說南珠珍貴,不過是一群流氓土匪,不值得賞得這般重,但雲青風是雲家將軍,武帝有意示好,索性破了一次例。

這顆南珠轉頭就出現在了雲清瀾的木匣,和一眾石頭躺在一塊。

之前雲青風每次輸給雲清瀾珠子的時候都一臉肉疼,他一邊將珠子放在雲清瀾的手心,一邊說這可是他找了好幾天的寶貝,末了還不忘氣勢洶洶添一句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可到了下一次,就又輸一顆珠子給她。

雲青風最後一次送雲清瀾南珠時,他拍拍雲清瀾的肩膀,笑的明媚張揚。

有兄長在,小雲兒便安安心心地做朵小雲兒。

雲清瀾眨眨眼,鼻尖有些酸澀。

她將寶珠放回木匣,圓珠碰撞發出叮當脆響,滾動間露出下面壓著一角書信。

雲青風寫字常是信筆而來龍飛鳳舞,看著毫無章法,卻又極為爽朗灑脫。雲清瀾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恍惚中竟感覺兄長好像就站在她面前。

“北境之戰險象環生,小雲兒能做到這般地步兄長心中實在佩服。今日南北之局面非一日而成,朝堂詭譎,小雲兒回朝後諸事切記謹言慎行,其間若覺事不可為,大可抽身而退,切莫因愚忠愚孝損毀自身。此番遠去達臘,小雲兒萬莫為兄長掛懷。權宜之計,再會有時,昔年游戲,今必勝之。”

寥寥數語,雲清瀾卻極為認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忽地聽到院外有些動靜,她將信收入匣中擡頭去看,卻見柳鶯飛抱著一身戰甲從屋外走了進來。

柳鶯飛生的極美,一雙兒女也都隨了她。

她雖年過四十卻不見老態,蛾眉螓首,梳雲掠月,就是身子弱了些。這些年雖靠湯藥吊著命,卻還是漸失了生氣,走在月下看著有些伶仃。

“···母親大人。”

柳鶯飛走進房中,雲清瀾猶豫片刻終於開口,她平日裏雖然都叫娘親,可兄長喚的卻從來都是母親大人。

柳鶯飛抱著衣甲的身子一頓,一雙眼紅了幾分,卻沒有應聲。

她將衣甲放在床鋪上,又走到門邊掩上房門,屋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緊接著,一豆燭火在房中亮起,雲清瀾坐在桌邊,看著女人瘦削的身影緩緩靠近,過了片刻,一只手緩緩覆上她冰涼的發頂。

“瀾兒。”

溫暖輕柔的手掌在頭頂來回撫摸,雲清瀾僵硬了一天的面皮漸軟,其下洶湧沈默一月之餘的霧氣終於全數湧了上來。

“娘、娘親。”

只消一聲,大顆眼淚就如斷線的珠子般自雲清瀾眼眶掉落,晶瑩的淚珠摔成幾瓣,砸在雲清瀾布滿傷痕的手心,又混進雲青風送她的寶珠裏。

“娘親,娘親···”

雲清瀾把臉埋進柳鶯飛溫暖的小腹,她肩頭顫抖,渾然如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獸。

小獸孤身在外流離數日,遇雷不躲,見浪不退,如今才終於敢再放聲哭出來。

“我的孩兒,我的孩兒啊···”

聽著雲清瀾細碎的嗚咽,柳鶯飛也止不住地落下淚來。她的一雙兒女皆是人中龍鳳,可如今卻全都身不由己。

凜冬已至,相顧無言,燭光閃爍的昏黃燈室內兩女相依,只在一片寂靜的南院傳出低低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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