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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若能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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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楚卻兀自做了個美夢。

藹春三月的籬笆院裏, 秦朝楚正坐在小幾前品茗。

久在深宮府院,他原是沒有這般高雅趣味的,可如今身在桃源, 竟也覺一番清高做派並無不可了。

竹屋中走出一身著素裙,淺笑吟吟, 挽著飛仙髻的女子。

女子甫一坐在他身側, 秦朝楚就柔柔地看向她, 然後將斟好的茶推放到她面前。

“阿楚。”

那女子低喚一聲擡起頭, 眸光自茶面盈盈落到秦朝楚面上,露出一張同雲清瀾別無二致的臉,“今日做什麽?”

“今日, ”秦朝楚擡頭看了眼三月暖陽, 略微思索片刻,繼而溫聲笑道, “今日,我該回去了。”

“為什麽?”雲清瀾似是一楞, “我這裏不好嗎?”

“很好。”秦朝楚眉眼彎彎,淺笑著點點頭,“可雲小姐還在等我。”

“阿楚說的哪裏話。”雲清瀾也隨即低笑一聲,“我不就在這裏嗎?”

“可你不是真的雲小姐。”

“為什麽?”雲清瀾面露疑惑,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夠好了。”

說到這裏,秦朝楚寵溺又無奈地笑了笑, 即便心知這是幻境, 他也無法對假的雲小姐冷眼相對,“所以你才不是雲小姐。”

雲清瀾聞聲不再言語, 只淡淡看著秦朝楚, 眼底柔光卻層層冷了下去。

“可惜。”

雲清瀾似笑非笑, 秦朝楚心中登時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她卻已經知道了。”

話語間面前雲清瀾的臉突然寸寸碎裂,緊接著光影消散,秦朝楚登時墜入一片黑霧中。

再睜開眼,對上的卻是無涯劍的冰冷劍尖。

“五皇子。”雲清瀾眼眸赤紅,長劍將秦朝楚逼壓在地,背後是被染的殷紅的血和龍虎軍的遍地屍骸,“五皇子倒是好計策!”

“雲小姐。”

雲清瀾恨的牙癢癢,一雙眼逼視著他,恨不得在秦朝楚身上燒出幾個洞來。秦朝楚看著雲清瀾赤紅的眸子,嘴唇翕動幾下,卻也只喃喃出這三個字來。

他該說些什麽?說他不是有意為之?還是說這一切根本就跟他沒關系?

秦朝楚眸色一點點暗淡下去,便是舌燦蓮花又如何,滿疆血色亦不會為此淺淡分毫。

秦朝楚不說話,雲清瀾就一劍刺向他,可身後都是稷元大軍,雲清瀾又如何傷得到他?

他放她離開,可直到走她卻都不肯再同他說一句話。她的目光夾雜著碎裂和痛苦,看向他的時候就如刀尖一寸一寸紮在他心上。

秦朝楚看著雲清瀾絕塵而去的背影,突然很想擡腳去追。

可他追遍群山,踏過萬河,茫茫百年直到喪鐘高響棺蓋合攏,他的世界都再也沒有出現過雲小姐的身影。

秦朝楚自一片崩潰中滿頭大汗地醒來,他惶然的目光在周遭空蕩蕩地搜尋了一陣,直到落在雲清瀾身上才逐漸安定下來。

“雲小姐。”秦朝楚虛弱地扯出一個笑,“你還在啊。”

雲清瀾心中一軟,他在夢裏,又被家人拋棄了嗎?

“嗯,我還在。”

雲清瀾輕聲應他。

···

二人陪著犄角在亂葬崗呆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晌午,才雙雙恢覆過來。

秦朝楚站在雲清瀾身側,雖面色蒼白,但總歸是能下地行走,不用再讓雲清瀾像背了座小山似地扛著。

“雲小姐既心中焦慮,那我們便盡早出溝去吧。”

雲清瀾掛念龍虎軍,夜裏總是睡得不安穩,頻頻睜眼遙望天邊月色,這些秦朝楚都看在眼裏。

從太爺爺的陵墓可以走出楊柳溝。

犄角這樣告訴雲清瀾。

“可五皇子身上的傷···”想起秦朝楚背上猙獰交錯的傷口,雲清瀾有些舉棋不定。

“無妨。”見雲清瀾擔心自己,秦朝楚當即彎了眉眼,“不過一點小傷,受累叫雲小姐掛心。”

雲清瀾抿唇,落雁崖一躍,龍虎軍被稷元追擊情況不明,她此刻確實極為擔憂龍虎軍現狀,秦朝楚既如此說,她索性也不再猶豫。

“你可願同我一道回龍虎軍中去?”雲清瀾轉過身,沖犄角伸出手。

知方遺棄她,任由犄角在這山中病死,但如今有她護著,定能帶犄角重回京都,再尋個名醫給犄角治病。

犄角卻楞了一下。

她伸出手,看了眼自己滿是腐斑的手背,又看了看雲清瀾那光潔白嫩的掌心,那滿是腐肉的手在雲清瀾掌心上懸了片刻,又緩緩縮了回去。

雲清瀾心中倏爾一痛。

桀桀桀。

犄角卻沖著雲清瀾笑了一聲。

犄角連牙上都生了黑斑,她咧開嘴,漆黑的血就絲絲縷縷地順著嘴角流下來。

犄角比昨日病的更重了。

“犄角,不走了,犄角,要在這裏,陪著,娘親。”

犄角指指靠在巨石旁的幹屍,一邊比劃一邊說,黑血從口中滴落,點點滴滴地落在她胸前的麻布衣服上。

說完後犄角想了想,又伸出手,顫巍巍地解下系在腕上的木牌。她五指在木牌上來回摩挲幾下,然後又珍而重之地將其遞到雲清瀾面前。

“你去,看,爺爺,能幫我,把,生辰牌,送,過去嗎。”

犄角眼中露出懇求的神色,“犄角、不識、字,也不想、離開、娘親。”

生辰牌不過是一塊粗糙的小木塊,雲清瀾接過生辰牌,其邊緣粗糙,甚至隱隱有些劃手。將其背過來一看,上書二字:

季嬌。

木牌粗糙,可上面的字跡卻遒勁有力筆走龍蛇,不知效仿了何處大家的手法。

雲清瀾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最前面的季上,似有什麽東西從腦中一閃而過。

“還、還有,”犄角見雲清瀾接過木牌兩眼一亮,又轉回身,吃力地把幹屍腕上的木牌也一道解了下來,“還有,娘、娘親。”

犄角娘親的生辰牌在屍身上掛了太久,原本紅色的腕繩已經成了黑色,雲清瀾接過木牌,後面同樣刻了幾個字:葛秋竹。

雲清瀾小心翼翼地將二人的木牌放入懷中。

犄角見狀笑得更開,滿嘴的黑色牙齒一齊露了出來:“謝,謝謝。”

雲清瀾抿唇,心中百感交集,該是他們謝謝她才是。

犄角一直把雲清瀾秦朝楚二人送到亂葬崗外圍,直到山霧彌漫,雲清瀾再回頭去看時,還依舊能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一個小小的黑色人影。

“她走不了了。”看著雲清瀾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兩眼,秦朝楚默了片刻突然道,“雲小姐難道沒發現,她的四肢一直在流血嗎?”

雲清瀾聞言眸光一暗,她當然看見了。

犄角,或者說季嬌,她全身都在一刻不停地流出膿血。在那件寬大的粗布外袍下,她的身體早已經潰爛,有些腐肉甚至已經發黑掉落。她牙齒被腐蝕,疼的說不出話,也吃不進東西。她行動遲緩,隱隱還有些跛足,這不是天生,而是季嬌右腿的褲管下,早就只剩下一截白骨。

雲清瀾心裏清楚,或許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看著雲清瀾此刻的反應,秦朝楚也明白幾分,低聲安慰道:“衡蕪山的恐怖,非你我等所能想象。能在這裏生活數十年,他們無一不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人命的代價。

雲清瀾想起最開始時季嬌沒說完的後半句。

此毒初沾不覺,只會叫人陷入幻境,但若是時間一長,則會四肢麻痹,全身潰爛而死。

“可他們又為何會流落到這深山中來?”雲清瀾想不通,武帝仁慈,二十年來治下安穩,為什麽會有人甘願跑到山中虛受十幾年的苦。

秦朝楚聞言目光閃了閃,罕見地沒有回答雲清瀾的問題。

有了季嬌的指引,二人在這山中走得明顯快了許多,盡管秦朝楚身上還帶著傷,但約莫日暮時分的時候,他們也依舊順利地走到季嬌太爺爺的陵墓前。

說是陵墓,實際上也只是山腳下一處人為挖鑿的石洞。

洞口用亂世遮了大半,只留下一個供人通過的空道,用一塊木板遮掩著。木板上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季字,雲清瀾凝了那字半晌,卻依舊想不起來為何對其如此熟悉。

雖只是一處亂石洞窟,但同季嬌及其娘親所葬身的亂葬崗比起來,確實是好了太多。

“想必這裏就是出口了。”

石洞旁的雜草後另有一條甬道,秦朝楚上前撥開雜草看了看,甬道幽深,但卻能在前方隱隱看見亮光。

“五皇子,”雲清瀾從懷中摸出季嬌母女二人的生辰牌,見生辰牌上沾了血,就又用袖口在上面擦了擦,“清瀾進去替季嬌呈送生辰牌,且勞煩五皇子在此處稍等休息片刻,想來也用不了多久。”

雲清瀾還是放心不下秦朝楚的身體。

秦朝楚目光柔柔地看著雲清瀾小心翼翼擦拭生辰牌的模樣,心中只覺一片柔軟:“無妨,季嬌姑娘同在下也有救命之恩,在下也願再進去送季嬌姑娘一程。”

秦朝楚既如此說,雲清瀾自是也不再阻攔,她又看了秦朝楚一眼,確定秦朝楚面色無異後,二人一道踏進山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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