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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破幻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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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方的話回蕩在空曠天坑中,叫龍虎軍中上下將士們都聽了個分明。知方離去後,天坑重又陷入寂靜,可龍虎軍卻漸漸焦躁起來,大家交頭接耳,似在悄聲議論著什麽。

“雲小將軍,現在怎麽辦!”戚猛拖著傷腿往雲清瀾身邊挪了挪,悄聲耳語道,“那鳥人既如此痛恨我朝,八成是不會放過我們,我方才清點軍中口糧,昨夜行軍匆忙,存糧丟了不少,咱們的將士在坑中怕是撐不了幾日。”

雲清瀾聞言緩緩擡頭看向高處,天坑邊緣並排站著負責看守龍虎軍眾人的山民,他們手裏拿著從龍虎軍那裏撿來的盔甲兵器。年紀輕些的神情呆滯,看向龍虎軍的目光中大多透著迷茫,好像不大聰明;年紀稍長的看起來反而靈動些,眼中卻又隱有怨憤。

天坑上的山民不過百人,這是知方仗著有天坑絕壁,捏準了龍虎軍無法攀越。

雲清瀾斂眉沈思,這天坑既是人力所建,那必然有其上下之法,只是如今他們全數被困在此,無人在外接應,才陷入如此困境。

下令全軍休整,雲清瀾就這麽在天坑中枯坐了半日,日頭偏西,笛靈悄悄靠近前來,從懷中摸出一塊番薯偷偷塞到雲清瀾手中。

雲清瀾低頭看了番薯一眼,還未來得及有動作,雙手又接著被笛靈緊緊按住了。笛靈生怕雲清瀾再把番薯遞給別人,她按著雲清瀾瞪圓了眼睛:“將軍,你若再要分給別人,餓不死你的兵,可就要氣死你的笛靈了!”

雲清瀾啞然失笑,這麽小一塊番薯,她又如何再分?可雲清瀾拿起番薯正要放入口中,笛靈卻又上來攔她。

“將軍,這不能吃!” 笛靈指指外面陳紅的番薯皮,“這外面的皮要剝了才行。”

剝皮?雲清瀾心中一動,突然警覺起來,“這幾日軍中日日都吃番薯,卻為何今日要剝皮?”

“其實笛靈也不知,就是聽到上面的人在唱歌。”

笛靈指指天坑上站著的那群山民,然後捏著嗓子努力模仿起來,“紅傘傘,白桿桿,吃完一起躺板板。”

這歌謠聽起來像是什麽擾人的咒語,其內容怪異,音調詭譎,笛靈憋了半天也只堪堪學出來一句。她清清嗓子繼續道:“笛靈聽了那歌,又見有的番薯上也長了些白枝條,雖不知那是什麽,但聽了那歌謠後總覺得嚇人的緊,將軍還是小心些。”

雲清瀾低下頭,拿著手中番薯細細端詳,果然在番薯一頭發現一些殘存的白色斑點和枝芽。

心中傳來一聲轟隆悶響,繞在心頭多日不散的重重迷霧此刻突然被打開了。自己無端陷入幻境,軍中人突然失控,包家兄弟接連斃命,竟然都是拜手中這小小番薯所賜。

那番薯上的白斑小枝,應當是一種不知名姓的毒菇。

雲清瀾記得兄長曾對她講過,山中毒菇,顏色越是鮮艷,其毒性也就越大,輕則令人陷入幻境,重則可直接取人性命。

盡管她已事事小心,拿到番薯後也曾叮囑全軍上下食用前用雪水擦洗一番,可軍中人大多粗野慣了,常胡亂洗一下應付了事,更沒閑心去細細剝皮來吃。

從笛靈方才所言,知方等人必是知道毒菇一事的,或許從龍虎軍拿走番薯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落入了知方等人的監視中。他們潛伏在暗中,尋個夜裏大家最為松懈的時候,再加上一些擾人心智的魔音,就輕而易舉地控制了他們。

至於為何過了兩三日才向龍虎軍下手,想來是知方他們覺得劑量還不夠。而包家兄弟之死,則是因為他們夜裏偷吃番薯,中毒程度比其餘將士更深,更早被控制,所以知方才選擇拿他們開刀。

想到這裏,雲清瀾不動聲色地朝天坑上方看了一眼,果然見其中不少山民正緊緊盯著自己手中的番薯。

雲清瀾心神微動,身子往一旁側了側,在山民能看到自己的方向,將手中番薯囫圇吞下。

“將軍!你···”

笛靈登時大急,小姐竟已經饑不擇食了?卻見雲清瀾眸光沈沈閃著細光,微不可查地沖她搖了搖頭。

雲清瀾吃完番薯後閉眼假寐,神經卻一直緊繃著提防天坑上的動靜。不一會腳步聲響起,雲清瀾掀開眼皮去看,果然有人匆匆離隊去了。

雲清瀾見狀松了口氣,正此時卻突然感到一股灼熱的視線黏在身上。她側頭望去,發現秦朝楚正定定地看著她。秦朝楚看得入神,眼神溫和嘴角含笑,一雙眸子在衡蕪山的落日裏閃著動人光輝,似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可雲清瀾卻心中忐忑,只覺得自己的想法好似被其看透了一般。

若被看出心中所想,今夜之事只怕難成。

正當雲清瀾束手束腳唯恐在秦朝楚面前露出破綻時,面前忽然橫入一個雄壯的身影,徑直將秦朝楚的目光隔斷開來。

“雲小將軍,”戚猛忍著雞皮疙瘩擋進來,卻一時間又不知說些什麽,他搜腸刮肚地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看今天的太陽,跟昨晚的一樣圓!”

夜幕降臨,整個天坑上下都逐漸安靜下來。

微風徐來,吹著天坑中的砂石冰粒嘩啦作響。

一片寂靜中雲清瀾突然站起身,徑直朝天坑一側走去。

“將軍?”笛靈覺察到身邊動靜,半擡起頭迷迷糊糊地喊她。

雲清瀾聞聲頓住腳步,她背對著笛靈,紅袍銀甲的背影映在月光下單薄細弱,微風吹過,不時掀起長袍一角,然後就露出其下被銀甲包裹的纖細腰肢。

被人喊住後雲清瀾也不應聲,就那麽沈默的站著。

笛靈嘆了口氣。

她跟隨雲清瀾多年,自然最清楚雲清瀾的性子。她不愛言語,有什麽事都只管一個人往心裏壓,如今全軍被困天坑,她雖嘴上不說,心中怕是只比油煎。

“將軍,你也不要太過憂心。”笛靈困極,她半蒙著眼,腦袋支在半空中一點一點,打著哈欠安慰雲清瀾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一邊說著,又一邊沈沈入夢去了。

直到笛靈均勻的呼吸聲傳來,雲清瀾才再度擡起了腳。

“雲將軍。”

沒走幾步,雲清瀾就又被一道從身側傳來的溫潤嗓音給喚住了。

秦朝楚走到雲清瀾面前,只見雲清瀾雙目無神,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若是叫笛靈看見,怕是又要大驚失色地叫喊起來。

可秦朝楚卻好像沒看出雲清瀾的異樣似的,他在雲清瀾身側站定,解下腰間佩著的烏黑長劍:“雲將軍孤身在外,還是要有一件趁手的兵器防身。”

秦朝楚一邊說著,一邊也不等雲清瀾應聲,自顧自地將那劍別在了雲清瀾腰間。

做完這一切,秦朝楚再度擡起頭,凝視著雲清瀾俊美出塵的側臉:“雲將軍此去一切小心,萬事切要量力而行。”

秦朝楚柔聲叮囑幾句,卻又突然低笑著搖了搖頭。

罷了,也不過幾句無用碎語,既不能與她同去,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雲小姐想來也不會聽。

他只又低頭給雲清瀾緊了緊腰上系著劍鞘的短帶。

夜風又起,雲清瀾再度擡腳,似是被人召喚一般,再次朝前走去。

一直走到天坑冰壁旁無路可走,才又停下腳步。

不多時頭頂響起一陣繩索聲音,一截雲梯自天坑上被人拋下。

卷起的天梯在空中層層展開,落到雲清瀾面前時剛好展至盡頭。

雲清瀾攀上雲梯,順著雲梯一點點爬出天坑,天坑外站著約莫幾十個手持火把的山民,見雲清瀾冒出頭,他們登時一擁而上將雲清瀾圍在中間,夾帶著雲清瀾朝密林中走去。

密林深處被重重火把映得恍如白晝,知方山大王似的坐在一處地方寬闊的虎皮椅中,手中拿著個沙鼓,發出蠱人心神的沙沙聲。見雲清瀾從遠處顯出身形,他擺擺手清退雲清瀾兩側山民,又搖動手中沙鼓,驅喚雲清瀾上到近前來。

“雲家的將軍。”

知方支起半個身子,頗有些好奇地湊到雲清瀾面前上下打一圈,最終落在雲清瀾呆滯的雙瞳上。

見雲清瀾沒有反應,知方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武朝盛傳的雲家將軍也不過如此。他又重新仰躺在虎皮長椅:“你走吧,稷元的人天亮就會趕到,這算是我們欠你們雲家的。”

可雲清瀾卻沒有動靜,依舊是呆楞楞地站著。

“走吧!”

知方見狀微微蹙眉,又搖了搖手中沙鼓。

雲清瀾魘在幻境中,可這次卻不再是大雪紛飛。

夢境回到了雲清風第一次出征回來的時候。

時逢淮南流寇作亂,武朝皇帝命雲青風南下剿匪。

這是雲青風第一次獨自一人帶兵打仗,雖說只是一群不成氣候的流寇,可雲清瀾還是不自覺地揪著心,日日在府門前張望。

終是等到了雲青風凱旋歸來的時候。

“小雲兒。”

雲青風騎在高頭大馬上笑著喚她,臉上是得勝歸來擋也擋不住的意氣風發,“兄長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亭亭立在雲清瀾面前,雲清瀾看著兄長神武英俊的臉,這張臉不知迷倒了多少都城的少女春心。

耳畔是不斷的沙沙聲,似是有風吹動落葉。

手掌中卻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耳邊響起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你走吧。”

“稷元···”

“是我們欠你們雲家的···”

“走吧···”

男子聲音忽遠忽近,雲清瀾想聽個真切,可沙沙鼓聲再度傳來,雲清瀾登時又覺心神恍惚。看著面前依舊神色溫柔的兄長,她突然擡手,抽出腰間長劍向著其直直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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