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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醉臥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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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冬月,衡蕪山上是終日不化的連綿山雪,夜幕降臨,層層寒氣漸從地底湧了上來。寒意冰冷刺骨,可藏在山中的龍虎軍此刻卻載歌載舞,一派極盡歡欣的熱鬧之景。

連夜作戰的將士們休整了一天,直到夜裏才徹底回過勁來。他們就地撿枝搭木,篝火壘得足有一丈高,火木燃起沖天烈焰,將方圓幾裏的雪盡數消融,眾人圍坐火邊,幹硬烤餅就著隨行囊中的烈酒,口中哼唱著不著調的邊關戰歌。

連月來戰敗的壓抑在此刻被盡數散去,盡管山中嚴寒刺骨,盡管前路艱險非常,盡管此刻的眾人無一不是風餐露宿,可他們心中卻都不約而同地生出灼灼希望之焰。

雲清瀾從不遠處的山中走了出來。

“雲將軍!”“雲將軍!”“雲將軍!”

眾將士看到雲清瀾猛地歡呼一聲,扔下手中刀劍,前呼後擁地著朝雲清瀾方向跑來。

面前突然湧入烏泱泱一幫子壯兵,雲清瀾登時汗毛炸起,還未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被興奮的將士們合力拋到空中。

“雲將軍!”“雲將軍!”

“喔——”

“喔——”

“喔——”

沒有男女有別,沒有尊卑有序,雲清瀾在一片歡呼中被高高拋起,看著天邊星子忽遠忽近,她從始至終緊抿的嘴角也終於在此刻露出一絲笑意。

她被迫代兄出戰,不過是個李代桃僵的贗品,裝腔作勢地學幾分兄長威勢拿喬給眾人看,不敢多說一句,更不敢多做一行,生怕叫人看出端倪。再加上這幾日生死存亡,上萬將士的性命都捏在她手中,這更是讓她心頭無時無刻不壓著一塊巨石。

她怕自己不及兄長萬分之一擔不起這重任,更怕自己見識淺拙白送了這些將士們的性命。

耳畔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一浪一浪地湧上她的心頭。

她隨軍前來,是雲杉為兄長準備的,關鍵時刻以命換命的代罪符。兄長疼惜她,雖不能忤逆雲杉,可隨軍將她帶來後卻一直將她深藏軍中,縱使外面戰火連天,可刀光劍影她卻都不曾看到分毫。

其實,她不怕的。

她以女子之身生在將門,不能為家族帶來榮耀,家門鼎盛時她是無足輕重的枝頭繁花,可如今家中將才雕零,她的出生便只能得一句失落的嘆息。

無人在意,只有兄長憐她愛她,所以她苦學技藝,甘願為兄長犧牲。

她從來如此,並深以為然。

可如今山呼海嘯,天地間的歡欣鼓舞竟有一刻會為她而來。

那歡呼聲如雨化寒冰,在雲清瀾心中叮咚作響,怪不得兄長常對她說,帶兵打仗,是一件極為痛快的事。

眾人圍著篝火酣暢夜半,直到柴火燃盡,才歪七扭八地沈沈醉倒過去。雲清瀾被勸喝了些酒,此刻渾身燥熱又毫無困意,索性提步走了出去。

夜露深重,松軟白雪映著天上淩淩月光,將前路照出分明,雲清瀾走在山間,腳下枯枝亂石發出清脆聲響。她走遠了一段,忽地聽到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是一個穿著龍虎軍服的人。

這人不同軍中將士一道慶賀,反而自己孤身坐在一塊地方偏僻的巨石上,手中抓著個破爛酒囊對月獨飲,看起來頗為怪異。

雲清瀾走近細細一看,竟是張平良。

張平良似是醉了,他搖搖晃晃地仰躺在巨石上,將手中酒囊遠遠一拋,又不知從何處撈起一截枯枝來。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那枯枝半晌,忽然翻身站起,高立巨石之上。

“醉臥重樓,醉臥重樓!刀槍劍戟幾時休!”

“我本窮鄉梁下燕,奈何身如明月溝!”

張平良的聲音沙啞高亢,似是要在此將一腔憤懣盡數發洩出來。他手握枯枝如劍,長臂擺動劃破長空,在巨石上隨性而舞。

月下人影晃動,不時傳來布帛摩擦的絮絮聲。

都說明月照溝渠,張平良自比明月溝,既有明月照拂,卻又何以如此悲憤苦悶?

雲清瀾不解其意,卻見張平良一根枯枝怒指青天:

“明月溝,明月溝!明月不照離人愁!”

正有清風吹過,雲清瀾心頭燥熱漸退,人也瞬間清醒過來。

她順著張平良手中枯枝擡頭往向天邊圓月,時值冬月十五 ,月光皎皎,照著山上的龍虎軍,也照著山下的龍虎軍。

雲清瀾沈默片刻,擡步離去。

張平良確實是心中悲苦。

他是個落舉秀才,因家境貧寒充軍做了個文筆小吏,專門為軍中將士登記造冊。後來戰事吃緊,軍中的夥夫雜役都被充了軍,就連他這個窮書生也不例外。因為有幾分花拳繡腿的功夫,再加上略讀過一點兵書,他被原來的六營主將相中點做牙將,後來更是陰差陽錯地成了六營副將,代行主將之職。

一介書生轉眼間就成了將軍,軍中上下自是多有不服,可張平良自己對此卻並不怎麽在意。

他沒有像其他普通兵士一樣從屍山血海中殺將出來,這個副將,他做的確實問心有愧。

所以他極力學著去做個愛兵如子的好將軍。

他體恤兵士,關照下屬,戰前叮囑,戰後關心,費盡心思地照顧每一個人。甚至每當看到有人受傷,他都覺得如痛己身。

可邊關戰事怎麽會盡如他意,那些將士先後在他眼前死去,六營的兵士到最後只剩下區區百人。

他從兵簿上劃去他們的名字。

那些名字,是出征前由他一個一個記錄在冊子上的。他對其中很多名字都還留著微末的印象。

他記得那個叫王牛兒的兵士,家中老母病重,他參軍想拿著軍餉給老母治病;

那個叫孫河川的兵士,入秋的時候剛成了親,新婦隨行前來送他,握著他的手殷殷叮嚀;

還有那個叫胡肖的兵士,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應征時懷裏揣著條狗,身上抗著個卷了被褥的草席,說這就是他的家。

六營不如三營勇猛,不如二營矯健,他們就是群普通人。

醉眼迷蒙間張平良楞楞地想,可他們都死了。

雲清瀾重新返回來龍虎軍暫時駐軍的山頭。

四下的將士們還在睡著,她不聲不響地繞過地上橫躺的人們,疾步朝著遠處的一個大帳走去。

掀開帳簾一腳邁入其中,帳中一片漆黑,雲清瀾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那裏。不多時秦朝楚從帳後走出,沖雲清瀾笑道:“雲將軍同將士們在外面把酒言歡,如此熱鬧的時候,我還以為,雲將軍不會再想起我。”

秦朝楚的話雖聽起來委屈,可他語聲溫柔話裏含笑,也不過是隨口一句。

雲清瀾卻沒有應聲。

“雲將軍?”

“雲將軍今日大勝破圍為軍中上下爭得一線生機,此刻卻為何如此悶悶不樂?”秦朝楚敏銳地察覺到雲清瀾此刻低沈的情緒,“又或者,雲將軍有什麽事?”

雲清瀾沈沈出聲:“借五皇子的地方,會一個客人。”

···

夜已至深,薄雲浮動遮住天邊明月,整個衡蕪山脈也連帶著暗了下來。寂靜中秦朝楚的帳簾再度被人掀起,外面悄聲走進一個人。

帳簾放下,帳中登時一片漆黑,只能從沈悶的腳步聲中聽出,是個身形健碩的大漢。

“五皇子,龍虎軍三營副將曹濟雄來見。”

曹濟雄站在帳中,隱約可見床上坐著個黑影輪廓,遂粗聲喚道。

秦朝楚卻沒有應聲。

曹濟雄接著道:“末將奉唐將軍之命前來見皇子,眼下太子重傷,恐落舊疾,正是皇子趁勢建功之機。”

“兄長怎麽了?”

一道帶著怯懦的低沈男聲自黑暗中響起,語氣中滿是擔憂。

“太子昨日被戚猛重傷,雖未傷及性命,但恐生心魔。”

言下之意就是,這個太子雖然性命無憂,但已經不能再當一國之君了。

唐乾引心中看的分明,能臣不侍庸主,秦朝年日後難堪大用,他自是要另推明主。雖說秦朝楚無能的名聲在外,但常年寄人籬下,若是因此收斂鋒芒也是正常。是以他便派曹濟雄來探探口風。

卻聽秦朝楚語帶焦急道:“兄長重傷,將軍為何不快送兄長回去醫治?若是耽誤了兄長病情,那可該如何是好!”

曹濟雄眉頭微皺,這阿鬥皇子是真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曹濟雄微微喘出一口氣,耐著性子道:“太子已經快馬加鞭送回去醫治了,並且唐將軍不日便會攜軍進山剿殺龍虎軍。只是太子此次受傷,日後恐難當家國大任。”

“所以唐將軍差我來問,五皇子日後可有誕登大寶之意?”

大帳登時陷入沈默,一片寂寂中曹濟雄不知為何心底忽然生出不安,正此時,一道熟悉的夾著冷霜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黑暗中那聲音沈沈問他道:

“榮登大寶,靠你麽?”

烏雲浮動,月亮重新探出頭,借著月光曹濟雄終於看清,床上坐的根本不是什麽秦朝楚,而是一臉寒霜的雲清瀾!

而真正的秦朝楚此刻正站靠在床頭,眼露柔光地看著那個端坐在床上眉清目秀的少年將軍。

稷元五皇子,竟然投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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