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嵐周圍，無人知曉的雲霧深處，明心在一片孤立的礁石上落下，緊皺著眉頭緊緊捂住心口。

身體在虛實之間不斷轉化，零星的符文金光不時從身體內部洩露出來，標志著明心的身體已經極不穩定，終於，另一個明心從“明心”的背後摔出來，彈開落在礁石上。

“明心”的神情終於舒緩下來，她挪步轉過身來，兩個隔著一小片礁石相對著，彼此喘著粗氣，良久，摔出去的明心長嘆道：“還是不行啊，不過，真是爽啊！”

站立的二號微低頭道：“是我……有人！”

妖離劍斜射出去，從海霧深處很快傳來彩魚的聲音：“是我！”

躺在礁石上的明心懶洋洋笑道：“原以為這裏夠隱蔽了，還是瞞不過你啊。”

不過也難怪，這裏是海族創造的領域，能擋得住海霧兩邊一般人的視線，卻擋不住這些海族的。

妖離劍從雲外飛回來，彩魚從空中落下到礁石上，擔憂道：“我看到你神情有些不對便追過來了，你們……”彩魚特意看了眼二號，按照計劃，她應該在遠嵐主持大局，沒想到竟是在這裏，意識到這是明心不想公之於眾的秘密，馬上歇下了追問的心思，只關心道：“沒事吧？”

明心嘆道：“輪回之道雖無窮，人力卻有窮，怕是要歇息幾日了。”馬上又收起頹勢，轉而眉飛色舞問彩魚道：“雲洲那些人怎麽說的，有沒有為我的絕世風姿所傾倒？”

“你們慢聊，我先走了。”二號插口道，將手中妖離劍扔給明心，自己很快消失在雲霧裏，明心撇撇嘴，“別理她，快說說他們是怎麽誇我的！”

彩魚無奈地搖搖頭：“這才剛剛結束而已，那邊還在收拾殘局，消息不會那麽快的，我已讓蘭若繼續盯著，一旦有確切的消息及時告訴我們，不過我想，經此一役，那些人的靈舟折損了十之八九，就算不退去，暫時也不敢再靠近遠嵐了。”

“也不知道感給這些人灌了什麽迷魂湯，大老遠跑到這裏來給人添堵。”明心搖頭道：“不說這些了，遠嵐那邊怎麽樣，我白天似乎聽到鼓聲了。”

“道感出手了一次，你猜的很準，他果然是瞄準那些低階妖族去的，夙華靈君代你承受了問天鼓的力量，和林仙子一起擊退了他，所幸沒有造成太多傷亡，只是沿岸的村落被燒毀了些。”

“被逼到降低身價去為難沒有反抗能力的平民，道感看來是真的急了。”明心若有所思道，轉而吩咐彩魚：“你回去吧，繼續監視雲洲那些人，我自己在這裏休息便好。”

“可要我尋人為你護法？”

“不必，我在這裏的消息不要告訴別人。”

“那我便先走了，你好好養傷。”

“去吧。”

彩魚走後，終於安靜下來的明心緩緩隱身在礁石上，閉目盤坐，運轉功法安撫體內因長時間使用而躁動不安的三個符文，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它們，原來不將自己逼到極限，就不知道自己離完美還差了多大的距離。

明心忽的想到許久不見的師父，若是今日是劍淩雲與那些雲洲人一戰，想必不會像她這樣狼狽吧？

雜念只是一閃，很快被明心收斂起來，心思漸驅空明。

時間緩緩過去，當明心從入定當中醒來，面前濛濛的海霧之中，一個淡淡的黑影若隱若現。

胸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觸，明心心中一動，撥開迷霧飛過去，眼前是一張與自己一般的臉孔，不是二號，而是……

“瑤光？！”明心驚喜道：“你終於來了，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們都已經不在了呢！”

瑤光沒有言語，只是轉過身快速地往大陸的方向飛去，明心冷靜下來，頓時發覺情況有些詭異，周遭的世界安靜地不似真實，海潮凍結，水中小魚蝦們凝滯在水中，時間好像停止了。

遠處的瑤光飛了一段，似乎發現明心沒有追上來，又停在原地轉頭看她，明心暫時按下心頭的怪異，跟了上去。

她一動，瑤光也跟著行動，兩人穿過海霧，來到大陸之上，明心這才發現時間不僅僅停止了，而且倒退了，大陸上高聳的風雲臺，還有各族修建的建築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隱藏在深山密林當中的蠻族部落。

路過溪族部落主城的時候，明心特意向下掃視了一遍，此時的溪族主城比她當初來到遠嵐時看到的規模更大，突出於瀑布的山頂上還沒有修建那座人祖的金像，取而代之的是溪族祖先的圖騰。

明心心中閃過一個猜測，若是人祖的信仰在昆侖神宮建成之後才在開始遠嵐大陸傳播，是不是意味著，這裏是瑤光被關押之前的遠嵐？

明心加快了步伐，再往前，巍峨的昆侖山逐漸出現在視野當中，山頂上方壯觀的昆侖神宮已經初具雛形，一束天光從天空中接引而下，落進昆侖神宮敞開的白玉屋頂之內。

越過昆侖聖山與外界的邊界線時，明心猶豫了一下，眼前的情景絕不是真實的，如果這是道感的陷阱，她現在豈不是自投羅網，前面的瑤光靜靜落在天光的旁邊等待著，即沒有催促也沒有獨自離開，明心心一橫，妖離劍和明心鏡同時召喚在身邊，跟了上去。

萬分戒備地跨越那道他們守了邊界五年多的邊界，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明心緩緩飛到高高的山頂上，踩上昆侖神宮雪似的屋頂，緩緩靠近那術天光。

小心翼翼地生出一支花藤靠近那術天光，剛一接觸，花枝的頂端立即燃燒起金黃的火苗，那金黃的色澤明心太熟悉了，以極限的速度斷掉手中的花藤，不讓火苗蔓延到身上，身子騰空而起，連十八劍侍也召喚出來，層層防禦布置在周身，神識漫卷整個昆侖山頂。

回應明心的是一陣尷尬的寧靜，下方的瑤光搖了搖頭，轉身投進那天光裏！

即便知道是假的，明心依舊心中一緊，她看到瑤光在天光中墜落的身軀燃起熊熊的金色火焰，飛快落入昆侖神宮之內。

明心長嘆了口氣，既然都走到這了，索性便看完吧，她跟了上去，沿著天光的外圍和瑤光一起墜落，她們縱穿過昆侖神宮，墜落入大山的腹中。

一直墜落了數千丈的距離，感覺上，已經抵達了昆侖山的山腹中心，天光的盡頭是一座冰玉做成的巨棺，半透明的棺蓋上隱約顯露出一個平躺著的女子輪廓，形體和正在墜落的瑤光身形完美重疊在一起。

瑤光落了進去，消失在冰玉棺中，明心召喚出符文護身跟著投入天光之中，強撐著那一小段灼熱的金焰，也向那冰玉棺投去，隨後身體一陣清涼，她居然毫無阻礙的沖進了那棺蓋裏面，落入一片冰涼的水中。

水波流動，海浪拍岸的聲音又遠遠傳來，明心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時間又開始流動了，她向著上方游去，很快浮出在水面上，不遠處就是那塊她休息的礁石。

不死心地又往海底潛下去，此處是淺海，海水本來也沒有多深，將方圓數裏的海底找過，也沒有找到什麽值得特別的東西，明心回到海面上，心中斟酌片刻，往大陸上飛去。

來到大陸上，看到高高的風雲臺，這才確認自己已經回到正常的時間裏了，感知到二號就在風雲臺上，明心飛上去，二號正等在那裏，見面就問她：“你去哪了？”

“我去了很久嗎？”

“從前日我失去與你之間的感應已經兩天了。”

兩日，算上她養傷的時間就有三日多了，明心問道：“那雲洲那邊？”

“雲洲那裏我代你去了，好在他們被你嚇到，沒有太多糾纏就結陣退了，這會兒都退守在八百裏外的一座大島上，短時間不會有威脅。”二號陳述完便直盯著明心，等待她的回答。

明心組織了一下語言：“剛剛，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

短短幾天之後，聯軍的高層大會又召開了，這一次的議題的核心是明心的神奇夢境。

“一定是道感的陰謀，他這是見偷襲不成，就想出陰招，趁著你最虛弱的時候編制出這個夢境給你，好騙我們去主動進攻昆侖山，若是信了就正中他的下懷了！”冰夷一貫的容易激動。

夙華道：“這次冰夷說的有道理，對遠嵐的封禁效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只要我們一直堅持下去，最多再過三十年，就能完全改變這裏的天道環境，到時候道感也只能離開這塊大陸，他一定是看出了這點，才想引我們早出手，為這一天我們已經等了幾萬年了，這最後幾十年，更該沈住氣。”

眾人紛紛點頭，支持的不在少數，明心心中苦笑，關於瑤光分身可能正陷入有史以來最大危機的事情，她只告訴了姒柔和紀蕓兩個，為的就是安撫住前些年渴望出戰的眾人，怕他們聽到後更加著急。

可是剛剛見到那幻象，她便忍不住懷疑這是瑤光的分身在給她示警，結果到現在大家都知道拖下去的好處，反而不願意進攻了，頗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意思。

再說，她如今心中也亂著，不知道該進還是守。

“時間並非全站在我們這邊。”還是林雪道，她就有這種特質，只要開口，就能引起所有人的註意：“我的力量不會是永遠的，只要幽姬一恢覆，馬上就會跌落神壇，到時候，你們面對的可能就是正魔兩大仙人。”

嫵娘這時也道：“幽姬什麽時候能恢覆過來且不論，逍遙仙的耐心不會一直都這麽好，不要忘了，正一宗還有兩位仙階，在四大宗門之外更有其它的仙階，道感活了這麽多年，未必沒有結交一兩個好友，現在不出現，不代表永遠不出現。”

眾妖又沈默下來，成功圍困道感，挫敗雲洲的艦隊，接連的勝利讓他們有些忘形了，幾乎忘記自己正走在怎樣一條危險的道路上。

風雲臺上又陷入了一場沈默，掌握在手中的信息太少，斟酌利弊在此時變得格外艱難。

“命運是一場豪賭，有時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一點運氣。”紀蕓空靈的生硬打破了沈默：“就讓運氣最好的人來做決定吧。”

能站到著風雲臺上的，誰不是天命眷顧之人，明心苦笑著正要搖頭，猛然發現風雲臺上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一陣冷風吹過，明心在風中淩亂，哭笑不得地道：“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麽，我運氣是有一點點，但關鍵是靠實力，實力啊！”

紀蕓空靈的大眼投射過來：“作出決定吧，命運之子。”

……

昆侖神宮之巔，道感與少女瑩瑩坐在房檐上，俯視著從大陸彼岸的風雲臺上升起的滾滾狼煙，腳下的茫茫林海中，大量的妖族呈一道波浪線向海灘的方向褪去，只留下少量的精銳依舊嚴密監視著分界線另一頭的異動。

“呀，他們要走了嗎？！”瑩瑩振奮地從房檐上站起來，以手遮著眼睛，想要眺望到更遠處。

“不，他們要來了。”道感道：“將弱小者撤離，是為了騰空出強者施展的戰場，而被保護的弱小者，又可以為那六面打鼓提供信仰，妖皇的繼承者，不愧是教出來的高徒。”

“那她應該是個明事理的人吧？我們可以和他們講和啊！為什麽一定要彼此爭鬥呢？”

道感回憶了一下幾次與那個妖族打交道的經歷，呵呵笑道：“她倒確實是個講道理的，可是她不是人啊，不行不行，講和是萬萬不可能的。”

瑩瑩急的快要哭出來了：“妖又怎麽了，不都是和我們一樣有感情，會痛，會哭，會笑的嗎，什麽人族，妖族，蠻族，這些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誒，有些東西是不可能和諧相處在一起的，這些事情，很快你就會明白了。”

“我明白！是祖師爺爺不明白！”瑩瑩梨花帶雨地道，她抹了一把眼淚，咬著嘴唇，眼睛紅紅地道：“祖師爺爺不肯找他們談，瑩瑩去找他們！”

少女跳下屋檐，踩著一段紅綾，飄向山下，望著那遠去的背影，道感長嘆了一聲，頭頂的皺紋好似更深了幾許。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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