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峰頂的狂風從破損的陣法縫隙中呼嘯著灌進來，吹過滿目瘡痍的舞劍坪，被墨梅劍刺穿的地方沒有血流出，黑氣如毒蛇鉆進玄青掌門的體內，他的脖頸上很寬攀爬出血管似的黑色暗痕。

林雪還在自言自語似地講述著：“我不是一個胸懷大義的人，也不想管人族與荒族後裔之間的大是大非，我只想修我自己的道，還有報仇，後來青陽子的死訊傳回山中，蕓兒就勸我放下，我那時也就天真的信了，我能和其它的師兄弟一樣修煉，直到二十一歲那年。”

“那年宋竹邀我去古修遺府探寶，卻最終發現了一個荒族的祭壇，就是你們後來所說的黑潮病，逃出來的荒獸侵入到我們體內，宋竹倒下了，但我沒有，我體內的荒族血脈比它們更高級，它們覆蘇了，吞噬了那些荒獸，但血脈的力量和我休息的青雲訣相沖，讓我修為盡失，那段時間，可真是看足了人情薄涼呢。”

玄青抖著發紫的嘴唇，艱難地道：“所以，你從那時就找到了幽姬。”

“沒錯。”林雪低下頭道：“只有她不會忌諱我荒族後裔的身份，傳我秘法，讓我將荒族的血脈和這道家玄功融為一體，若是我當初將真相告訴你們的話，我早就去陰界和我的父母族人們團聚了吧？”

“無關血脈，人心，自有正邪，你，太小看，道門了。”

林雪輕呵了聲，“這樣的話，你敢對那些死在你們劍下的“邪魔外道”們說嗎？”

“好了，該說的話也都說清楚了。”幽姬打了個哈欠，不耐地道：“阿雪，動手吧。”

“吼啊！”震天巨響從山下傳來，山體巨震，比先才更劇烈的搖晃起來，幽姬柳眉微豎，變為流光落向山下。

半山腰處，縮小後的饕餮正在山上沒頭蒼蠅似的胡亂狂奔著，不斷將長長的脖頸甩向地面，用頭猛砸著地面，每一下都引得地動山搖，它的身上紅光亂閃，腦門和臉頰上劉滿了鮮血，十分痛苦的樣子。

註意到幽姬靠近，立即找到救星似地，雙目發紅地向幽姬猛沖過來，頭頂插著的那根長槍嗡嗡顫動，血流正是從那長槍和饕餮頭皮的結合之處源源不斷流出來。

冷哼一聲，幽姬向前伸出一只手掌，巨大的腥紅法陣出現在掌前，若一道幕墻，狂奔而來的巨獸饕餮撞在這法陣上，居然被攔截在半空，一寸也前進不得，法陣向前推進，洗刷過饕餮的身體，顫動的長槍在法陣的威力下重新穩定下來，平靜下來的饕餮蹲下身，沒精打采地啃食著石頭。

幽姬淩然道：“是哪位老友，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的，做這些個陰私勾當，不若直接出來一敘罷。”

幽姬的話音傳遍整個正一宗，從淩霄峰頂忽的兩道道劍光閃過，兩道劍光一縱一橫，在淩霄峰頂的天空上交叉著碰撞在一起，劍意撕裂整個天幕，連頭頂的紅雲都在這兩道驚世劍光下黯然失色！

幽姬冷哼一聲，單手懸空拖拽著那法陣，居然直接將巨大的饕餮提起，從半山下拖拽到淩霄峰頂上，此時的峰頂上，成百上千正道修士正從幾座浮空的傳送陣當中躍出，與山頂的眾魔宗修士戰在一起，最中心的天空上，李道人和林雪雙劍緊緊抵在一起，正拼力相搏著，那割分戰場的兩道劍氣之墻正是他二人鬥法的產物。

“轟隆！”

幽姬將饕餮投擲在戰場中心，巨獸落地的強大風壓將整個戰場向四周吹散，兩方修士被迫被隔開分開到兩邊，天上的林雪也首先撤劍，飛落到幽姬的身後，低頭道：“這些人突然出現，林雪沒能來得及殺了他們，輕幽姬大人責罰！”

“不殺他們，不是正遂了你的願嗎？”幽姬淡淡道，隨後將頭轉向對面的正道諸人，短短的幾息之間，淩霄峰上的正一宗修士已經到了可以和圍攻上來的魔宗修士分庭抗禮的規模，站在最前方的正是李道人，那百多個被她束縛住的正一宗人，身上的電鎖已經被解開了，幾個築基小修士正攙扶著重傷的玄青掌門往前走到前面。

“李老道，原本念在阿雪的份上，還想著放你一馬，你卻非要帶著這許多人自己來送死，可就怪不得我了。”

林雪面色微微發白：“幽姬大人，你答應我……”

“閉嘴！連幾個人都殺不了，要你何用？”

幽姬衣袖向後一揮，一束紅芒從地上升起將林雪緊緊束縛住，林雪口不能言，神識也無法調動，只能睜大眼睛焦急地望著對面。

李道人喝道：“幽姬，你不要太過囂張，正一宗萬年積澱，豈是你說滅就滅？”

“哦？原來你們還有新鮮東西，不妨一起都拿出來，讓我開開眼，也省的我將來一個個去找。”

“玄青。”李道人看向玄青掌門，玄青凝重地點頭，手中祭出一枚牌符，牌符上看得出來是太極仙劍的圖案，只是只有陰陽魚中陽的一半。

李道人也祭出半枚牌符，確是陰的一半，兩張牌符貼合在一起，陰陽交匯之時，一縷清光從牌符中放出，沖破天際，從正一宗的其它五脈主峰上各自升起一座恢弘的光柱，六道光柱在空中交匯，刺破頭頂的血雲，九天之上，無數五彩斑斕的氣劍從雲層上倒掛著浮現出來，萬劍橫空，將整座正一宗籠在浩蕩的劍意之下，萬劍當頭，山上眾魔修中間不由生起一絲騷動。

六脈主峰上的光柱升起之時，搖搖欲墜的淩霄峰也停止了晃動，重新穩固。幽姬不由認真了幾分，這頭頂的萬劍誅仙之陣，在她看來不過毛毛雨，真正讓她忌憚的是這座劍陣會出現這件事情本身。

隨著正一宗的護山大陣被逍遙仙破去，這方圓百裏範圍之內就已經沒有可以抵抗她的力量，她早已操縱天道將這裏鎖定，頭頂的紅雲便是其表現出來的外在特征，只要在這紅雲之下，任何她不希望看到的法術都會大打折扣，一切事物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所有的人都無法走出正一宗範圍之內。

只有和她同樣級別的存在才能打破這封鎖，譬如方才那把人道之劍，但那也只是將封禁割破了一瞬，可是現在，整個封禁都失效了，甚至連帶著她與天道之間的關聯也在減弱，變得虛弱起來。

只靠地脈的供給，不會有這樣的威力，是那塊牌符！

“陰陽天地鑒，連這樣的寶貝都給了你們，那位老祖宗對你們道門還真是偏愛呢，只可惜，它沒用在對的人手上！”

幽姬祭出那只寶葫蘆，滔滔黑水從葫蘆口流出，若一條大河倒著灌溉向天空，黑水到處，紅雲重新泛起，將氣劍泯滅，剩下的劍雨落下來，立刻被從大河當中分出來的黑水攔截住，消化在裏面。

單手托著葫蘆，走到饕餮身邊，幽姬輕道：“孩兒們，試試身手！”

身後魔修蜂擁而上，另一邊的正道修士也紛紛祭出法寶，施展法術回擊過來，天瀾山頂殺聲震天，五色靈力濺起的光華旋渦，沒人註意到一枚細小的紅影偷偷從山後遛下淩霄峰，向著後山全速趕去。

後山，忘機閣。

忘機閣的高塔下，到處陳列著魔修的屍體，佝僂的守塔老人提著一盞油燈，一個個走過去，滴下一滴燃著白色火焰的滾燙燈油，將那些屍體燒成飛灰，再一絲不茍地用掃帚趕到山下，保證青石板路上不留下半點灰粉。

季鳳歌趕來時，塔下除了守塔老人，只有一人還站立著，她認出那是玉劍峰的大弟子紅棉，此時正手握一柄法寶仙劍站在山路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鳳歌眼睛一亮，急急沖上去抓住她的袖子道：“紅棉，林姐姐在這裏留了東西對不對？到底是什麽，你快告訴我呀！”

紅棉急了，忙用手指堵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睛用力地瞟向淩霄峰的方向。

季鳳歌忙改為傳音道：“都什麽時候了，林姐姐不是叛徒對不對，她一定留下東西了，不然她才不會說那些話，快告訴我啊！”

紅棉比她更急，她哪裏知道，在這裏，就算傳音也會被幽姬聽到，被幽姬發現師父有事瞞著她，師父就真的危險了！

焦急地搖著頭，紅棉突然想到個辦法，她跪在青石臺階上，向守塔老人用力地磕著頭，季鳳歌楞了一下，也毅然在紅棉身邊跪下，跟著她一起磕頭。

一下又一下，堅硬的青石板被兩人砸地裂開，淋漓的鮮血順著石縫滲透下去，將青石板染成紫紅。

守塔老人慢條斯理地處理著屍體，直到將最後一具屍體打掃幹凈，才緩緩對兩人道：“說話吧，這會兒她聽不見，再磕一會兒，就不一定嘍。”

紅棉大喜過望，顧不得擦滿臉的血汙，急匆匆道：“請前輩打開忘機閣，師父說她在這裏留下了能夠對付幽姬的東西，再晚就來不及了！”

“能夠對付幽姬的東西，唉！”老人低下頭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清掃著一塵不染的青石地面：“你們走吧，讓我守好最後一崗。”

“掌門令在此！”

紅棉怔住，長著嘴巴看身邊的季鳳歌，還有她伸出的手上，緊握的太極牌符。

“掌門令在此！”季鳳歌重覆道：“前輩，求求您，事情不能更壞了！”

……

饕餮體內，明心悠悠醒轉，方睜開眼，便見到一只血塊組成的荒獸高高舉起一柄大刀形狀的法寶，向著她的頭頂紮下！

刀尖在眼前越擴越大，明心條件反射地伸出胳膊擋過去，卻沒有擋住那大刀，足有人長的大刀從她身體裏穿過去，戳在身下饕餮柔韌的肉體上，深深陷進肉裏。

明心一手撫上發脹的額頭，差點忘了，她現在是沒有實體的元靈修士，一般的物理傷害，都能免疫了……

荒獸還騎在她身上不死心地用刀戳不斷刺著，明心手中化出一根光劍，一劍解決掉這只惡心的荒獸，從地上爬起來。

準確的說，是從饕餮的腦子上爬起來。

饕餮的腦子大地像個小山包，很難想象擁有這麽大的一顆大腦，這只遠古巨獸為何智商還會如此低下。

不過想想自己現在沒有腦子，一樣聰明如斯，明心也就釋然了，看來智慧取決於大腦這條規律在修仙界中並不適用。

從大腦的邊緣飄起來，一直飄到頂端，一根漆黑的長槍深深紮在那裏的腦回路裏面，槍頭彎曲的勾鐮已經和大腦嵌合到一起，槍柄穿過頭頂的腦皮，露出在外面，整只長槍就這樣卡在二者中間動彈不了。

槍柄上有紅色的光斑流暢地上下游動，控制著這只巨獸，明心圍繞著這柄長槍打著轉，沒敢輕舉妄動，方才就是她想要將這個長槍拔出來，結果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引地饕餮發狂，一陣天翻地覆的搖晃之後，紅光掃過整個腦腔，將她擊暈了過去。

萬幸幽姬沒有想到打開饕餮的腦殼，看看是不是有什東西混入到裏面，不然自己就完蛋了。

“奇怪，這桿長槍，好像是活的？”

明心自言自語著，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尖銳的指甲點在槍柄上，指甲頂端旋轉，尖端與長槍接觸之處漸漸出現白亮的光斑，下一刻明心身體消失在原地，整個人鉆了進去。

長槍內部，是無數氣泡似的巨大細胞，它們用一根根絲線連接成許多並列的珠串，紅色的電流不時在珠串中一閃而過，將訊息送到下面。

明心小心躲避這那些珠串和電流，一直向下飛行，行過漫長的距離，終於找到這些珠串的盡頭，所有的珠串被連接入同一個巨大氣泡裏，氣泡有兩層，裏面布滿血絲，活像只裸露的眼球。

明心從那“瞳孔”裏望進去，裏面的一層，許許多多螞蟻似的小人兒正在裏面打成一團，小人兒雖小，一個個出手的聲勢卻大，在黑色的瞳孔裏打出五顏六色的花來，好不漂亮。

緊緊趴在眼球上，明心饒有興致地辨識著裏面許許多多的小人兒，哪個是認識的，哪個是不認識的，沒有發現背後一根長著倒鉤的觸角，悄然襲來。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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