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府的辦事風格非常的……直爽。

從隊伍的後面一直排到前面，一路聽著大堂裏面判官的判決，幾乎每一個“犯鬼”的判決過程都是在重覆著一個過程，押運的鬼差幹硬地宣讀犯罪者的罪狀，判官情緒激昂地宣判，連判決的各式也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投入煉獄的層數和時間，然後鬼差將犯罪者帶走，換上下一個。

沒有申辯，沒有審訊，也用不上證據，隊伍勻速向前推進著，效率極高。

隊伍中往往會突然冒出來好幾個新的鬼魂，所以排隊等候審訊的隊伍遠比看起來長地多，犯鬼還在不斷地送來，只是排了一會兒隊，排在後面的隊伍就已經長的望不見邊際，如果不是自己也是這隊伍中的一員的話，紅還是能理解閻王府的辦事方法的。

不能說話，不能行動，排隊的過程有多無聊可想而知，一直排隊到很晚的時候，前方終於只剩下了一個鬼，就是那個與判官的十八姨太偷情的色鬼，此時的紅早沒了最開始的緊張，甚至有些振奮，至少她終於能知道自己犯的是什麽罪了，就算馬上要被發配到十八層地獄，也好過在這裏無望地等待。

色鬼被幹凈利落地送去了十八層地獄，紅跨前一步，滿懷希望地望著頭頂高坐著的判官，鬼差清了清嗓子，正要宣讀，卻見那一直情緒高昂的判官伸了個懶腰，頓時萎靡下來道：“本官乏了，今天就到這裏，剩下的押去第一層，明日再審。”

“嗚嗚！”紅瞪大了眼睛控訴地盯著判官，然而判官連一個眼神都欠奉，昂著頭從屋頂上飄蕩了出去，兩列鬼差從兩邊湊了上來，給情緒激動的紅又套了一條枷鎖，隨後押著眾犯鬼魚貫走進角落裏的一個地道口。

紅欲哭無淚，心裏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這位判官姓崔。

被鬼差們帶著穿過一條水管似的狹長通道，來到一處監獄裏，監獄的樣式倒是和陽界的監獄很像，大約是第一層地獄的緣故，裏面沒有太多駭人的東西，只有許多在陽界都少有見到的，十分有創意的酷刑刑具。

作為一名牛頭馬面親自送來的“重犯”，紅的待遇還是不同的，獨享了一件單獨的牢房，沒有和其它大部分鬼一樣數十只擠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裏，門口還專為她配置了兩個門衛。

紅開始認真的思考，是不是她身懷往生之井的事情敗露了，又或者是姥姥怕她突破鬼王威脅她的位置，故意使得壞？

體內的往生之井暫時也被封閉了，這些枷鎖鎖住了他們這些犯鬼所有的陰力，讓他們只能在這裏等待著明天的審訊。

不過紅還有另一個辦法，存在花紋當中的生前的能量沒有被封印，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她還有一搏的機會。

躺在牢房中閉目假寐，暗中觀察著牢房外的守衛情況，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判官依然沒有繼續開堂審案的意思，他們這批犯鬼就這樣被遺忘在了第一層地獄裏，而紅也大致摸清了第一層地獄的鬼差巡邏換防次序。

想著還是不能坐以待斃，紅決定趁兩個時辰後，下一次守衛鬼差換防的時候越獄，以後的事情歸以後，先從這地獄裏面逃出去再說。

從花紋中調取出一絲劍氣，緩緩切割著身上的枷鎖，這些枷鎖對付陰界鬼類效果卓越，對付陽界的劍氣就沒那麽威武了，紛紛在劍氣下崩潰，紅將斷掉的鎖鏈依舊緊緊抓著裹在身上，等待著換防時刻的到來。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過去，另一隊鬼差的腳步在已經在接近了，紅坐好了準備，這時卻聽見那慣常聽見腳步中夾雜了一種輕盈的腳步聲，“噗，噗”，是動物的腳掌踩在地上。

“汪汪汪，汪！”犬吠聲突然響起，飛快逼近，很快從轉角處奔出來一條便身黃毛的鬼犬，遠遠見到紅眼睛一亮，伸出舌頭大步流星地向紅的牢房跑來！

腦子裏一段記憶突然閃過，紅一驚，不由停止假寐，仔細地打量著這條黃狗，這不是她在幽冥宗的坊市裏面救下來的那條黃狗鬼嗎？

一條黃狗跑過來，兩個守門的鬼差下意識地作出防禦的動作，兩把套索向著黃狗扔過去，黃狗也不怕，靈活地從兩個枷鎖之間的縫隙裏面鉆了過去跑到紅的牢房前，扒著牢門沖裏面的她叫。

兩個鬼差收回套索，還要去套那黃狗，忽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側邊傳來：“大膽，竟敢對天策大人無禮！”

兩個鬼差嚇了一跳，急將套索收回來，這時一個戴高帽的長舌白衣鬼從遠處氣喘籲籲地飄了來，飛起兩腳，一腳一個將兩個鬼差踢飛，蹲跪在黃狗身邊，小意道：“天策大人，您沒傷著吧？”

天策大人――也就是黃狗沒理他，只沖著紅汪汪叫，紅抽了抽嘴角，這白衣鬼比那兩個鬼差強得多，至少是和牛頭馬面同一等級的鬼差，原計劃是實施不了了。

更要命的是現在她不能動，一動那些枷鎖就會斷掉，也就被人發現她要越獄，而且還破壞公物，很可能罪加一等……

而且，就算學會了鬼語，也還是聽不懂狗說的鬼語啊！

好在紅如今的人設就是被鎖住，不能動也不能說話的犯鬼，也沒引起白衣鬼的懷疑，遠處後面緊跟著跑來一隊鬼差，為首的正是那位“崔”判官，白衣鬼掃了一眼紅，向後來的鬼差道：“天策大人喜歡這個女鬼，把牢房打開，我要帶她走。”

崔判官想也不想就點頭應是，這時旁邊一個鬼差湊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什麽，崔判官楞了一下，臉上露出犯難的表情，弓著腰結巴道：“白……白大人，這女鬼是……牛頭馬面兩位大人親自抓回來的，說……說是盜取陽氣，犯了重罪，小判，小判不敢做主啊！”

黃狗一聽，用力地甩著耳朵搖了搖頭，焦急地“汪汪”了兩聲，白衣鬼站了起來，紅這才發現白衣鬼如此之高，他陰測測地俯首向一眾鬼差道：“怎麽，秦廣王大王的牢獄，轉輪大王的話就不好使了嗎？”

“這……這，小判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崔判官霎時滿頭大汗，正進退兩難之際，又有一個聲音參與了進來：“把她放了吧，就說是我說的。”

嘀嗒嘀嗒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一個老嫗出現在眾鬼差的身後，一步步緩慢地走上前來，紅認出來，她是那天在往生之井旁熬湯的老婆婆。

崔判官如蒙大赦，立即叫鬼差們放紅出來，白衣鬼彎下腰諂媚地道：“小白給孟婆大人請安了，孟婆大人真是越來越年輕了。”

黃狗天策搖著尾巴湊到孟婆身邊，在她的腿上蹭著，孟婆揉了揉它的腦袋，對那白衣男鬼道：“轉輪大王最恨有鬼利用天賜，無常還是好自為之。”

白衣男鬼的眼珠轉了轉，鞠躬向孟婆道：“小白突然想起有件急事，有勞孟婆大人把天賜送回去了。”說完繞過眾人，揚長而去。

此時紅的牢房門也打開了，孟婆從嘴中吹出一股煙氣，煙氣飛到紅的身邊，紅身上的五副枷鎖在煙氣中融化地無影無蹤，紅松了口氣，真心實意地道了聲：“多謝孟婆大人！”從牢房裏飄出來，彎腰抱起地上的天賜，跟著孟婆緩緩向外走。

從地獄入口出來，判官等人送了一小段路便不再跟著，孟婆領著紅順著閻府的樓梯往上走著，手中順著黃狗背上的毛，紅忍不住問道：“大人可知道紅這次犯得是什麽罪過，竟要勞動牛頭馬面兩位來抓。”

“他們啊，只要是鬼王以上的鬼，都是他們來抓，沒什麽好稀奇的。”孟婆一邊埋頭往前走著，一邊回答道：“至於你，罪過不大也不小，你可知道陰界的鬼王是怎麽來的？”

“不是修煉來的嗎？”

“呵呵，說對了一半兒，這另一半便是，閻王讓你當鬼王，你才是鬼王，你說說，你的罪過大不大？”

紅微訝，也就是說，在陰界，所有的鬼王都不可能繞過閻王自己修煉成鬼王，都在閻府的掌控之下，而她卻自己修成了鬼王，那麽就只可能是陰界之外的地方修成……

仿佛猜到紅在想什麽，孟婆道：“別害怕，凡事都有例外，陰界那麽大，閻王也未必什麽事都要看得清，再說你救過天賜，就是犯了再大的錯，也有人替你兜著。”

紅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她懷中瞇眼打瞌睡的小黃狗，沒想到看起來這麽普通的一只小狗，來頭竟這麽大，連孟婆都如此重視，甚至是……轉輪王。

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當初她將天賜送到幽冥湖底，當天的晚上，轉輪王的幻影就出現在幽冥宗，將往生之井毀去，她本以為那是正一宗的布置，可從後來的情形看，正一宗似乎又沒有必要做這樣的布置，引起逍遙門的註意，難道事情的真相是……天賜？！

“天賜啊，那天你進到往生之井裏面，是不是很快就見到轉輪大王了啊？”

天賜仰起頭來，高興地叫了兩聲。

紅不禁苦笑，沒想到當初種種，起因竟是因為路邊小攤裏的一條黃狗鬼魂，恐怕就連上清仙君和幽姬他們，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戲劇性的起因吧？

“汪！”一聲響亮的犬吠打斷了紅的感慨，黃狗從她懷裏躥了出去，跑向遠處而來的兩個鬼影那裏，註意到前面的孟婆屈膝蹲下身，紅也趕緊跟著低頭蹲下行禮，聽著孟婆道：“孟婆參見大王，參見轉輪大王。”

所以正向她走過來的是兩個閻王？！

完了完了，這下往生之井的事情要露餡了，早知道不該好奇跟來的，紅在心裏不停祈禱著：“別看我，看不見我，別看我！”

“你就是那個救了天賜的花妖。”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紅在心中猜測著，這聲音的主人究竟是哪一位閻王，口中卻忙道：“只是碰巧遇到，不敢當。”

“只是萍水相逢，卻能有仁愛之心，這便更加可貴了，秦廣兄長，可否將此鬼贈予我？”

是轉輪王！

其實早該想到的，只是當初在幽冥宗，那個身披重甲，揮舞巨斧的修羅鬼影太過震撼深刻，讓紅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轉輪王這三個字和眼前這女聲聯系在一起。

秦廣王答應的也快：“小事而已，二妹喜歡，送給你就是了。”從頭到尾也沒在紅的身上投註過哪怕半點註意。

對兩個閻王來說，這只是個小插曲，閻王們一起離開後，孟婆將紅帶到一座佛寺一般的宮殿裏就離開了，讓紅在裏面安心等待。

宮殿由白色和金色的色調組成，和幽臺城整體灰暗的風格迥異，不知是秦廣王特意為轉輪王準備的，還是轉輪王自己帶來的行宮。

紅的註意力被大殿中心的佛像吸引了，佛像有三面，一慈眉，一怒目，一悲憫，佛像背後旋轉著一副光輪，上面有六道眾生的形象交替湧現，佛像肩上立著一只雌孔雀，正低頭威嚴地俯視著自己，目光中帶著警告。

曾經的她也登上過輪回之道的門檻，然而光陰荏苒，她走上了一條路，註定要放棄另外一條上的風景。

如今再看這佛像，依然能勾起她綿綿的思緒，這無窮的道啊，多想再多要一些時間，將每一條路上的風景都覽便。

“你有佛緣。”背後有聲音道。

紅轉過身，屈膝向那女子行禮：“見過轉輪大王。”

轉輪王放下懷中的天賜，看著它跑到紅的腿邊，微笑道：“你身上的功德不小，生前又曾接觸過輪回之道，倒是很適合修習我的道法。”

她在邀請自己！一個不輸於仙階的冥界閻王，親自邀請自己！只要她現在跪下磕頭，她就會成為轉輪王的手下，甚至是弟子，從此在陰界呼風喚雨。

但紅的心中突然冒出了另外一種可能，一種比成為轉輪王的弟子更讓她心動的可能，她想成為明心。

盡管知道這可能會觸怒轉輪王，紅還是鼓起勇氣道：“我能不能理解為，大王可以滿足我一個願望。”

轉輪王看起來並不意外，她已見多了這一幕：“你想要要什麽？”

“我想還陽。”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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