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原本是要將紅再叫出來看一看的，卻被宋竹的下一句話打消了念頭，他說：“明心以前也有一匹這樣的馬。”

呵呵。

接下來的日子裏林雪依舊時常喚紅出來助戰，除了磨煉群鬼的配合之外，也在磨煉自己和鬼陣的契合程度，紅是有清晰的感知的，雖然她是整個鬼陣的實際指揮，但指望著靠這些鬼反噬林雪，暫時來說是不可能的。

從有限的幾次出來時的情景看來，他們似乎正在不斷深入某個古代王國的遺跡，遺跡中危險重重，紅的鬼陣常被用來做一些試探、掩護、斷後等等的臟活累活兒，半個月下來消耗地飛快，已經去了三分之一，然而剩下的鬼卻在戰鬥的洗禮當中變得更加精悍，近來的死亡率明顯下降。

紅也時常會帶頭沖在前面，雖然作為指揮她不需要冒這種險，但和陽界的生物拼殺，會給她一種不一樣的真實感。

而且從這些生物身上吸食過來的陽氣，對她也有好處，直接從環境中吸收的陽界靈氣太過熾烈，經過生物體內的轉化的陽氣卻能被鬼所吸收，紅一直停滯的修為，居然又在緩慢增長了。

林雪說這就是陰陽平衡的道理，即便是陰界的鬼類也要遵從。

進入遺跡一個月後，林雪和那個男人從遺跡的中心取走了一枚冰玉盤，為了擺脫最後的守護者，那個巨大的荒之靈的追擊，紅的鬼陣損失近半，艱難逃脫出來之後，紅便被發配到陰界為林雪“征兵”。

這一次紅從西城出發，有了經驗之後，紅更知道哪裏才能找到最多最高質量的鬼，知道如何避開那些鬼王，欺負弱小，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就將損失的鬼補充上，甚至還擴充了三分之一的規模，一年後，紅回到陽界，依然是在那座冰城，林雪告訴她，她要閉關了。

林雪十分重視這次閉關，設置了三道防線，其中第二道是在林雪閉關的一座冰山之內，整個冰山都被改造成一座危險重重的迷宮，而紅和她的鬼陣大軍只是其中的布置之一，負責監視整個冰城區域和冰山迷宮的防守。

冰城中的人似乎都奉林雪為主，林雪閉關後城中外松內緊，組成了第一道防線。

而那第三道防線，便是林雪閉關的冰宮核心了，主持那裏的人就是一直陪著林雪的那個男人。

安排好一切之後，林雪封閉了整座冰山，紅也被封在了裏面，直到林雪出關時才能出來。

雖是如此，紅也並不會無聊，她的鬼魂手下們遍布整個冰城區域，在林雪的秘術維持下，所有鬼魂的視野都能夠與紅共享，她可以借由他們觀察外面的大千世界，無聊時還可以指揮幾只鬼魂，嚇一嚇城中的小孩兒們。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這一天，紅照常坐在冰山的陣法總樞冰室裏面，整理她之前的記憶碎片，墻角出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

響聲打斷了紅的回憶，她找到發出響聲的冰壁處，發現這裏正是朝向冰山內部的冰壁，冰壁的對面便是核心的冰宮。

咚地一聲脆響，冰墻上被鑿出了一個小孔，一個尖頭從小孔裏戳出來，又鎖了回去，冰屑從小孔裏面簌簌吹出來，紅將眼睛湊上去，正對上堵在對面洞口的一直眼睛。

“你要背著林雪和我偷情？”

小孔對面的宋竹打了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光滑的冰面上，如此行徑更堅定了紅的猜測，她不屑道：“別以為我沒發現你一直偷偷盯著我看，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背叛林雪的，而且你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宋竹不禁樂了，他從沒遇見過這麽有意思的鬼，他道：“你對阿雪倒是挺忠心的。”

“做鬼最重要的是誠信。”紅昂首道，隨後便要轉身回去。

冰室裏有控制冰山中陣法的樞紐，她要把冰壁封上。

然而紅卻忘了裏面的人比她的權限更高，宋竹變為一股清風從小孔中飛出來，強忍笑意道：“紅姑娘不要誤會，宋竹只是想看一眼您的馬，還望紅姑娘看在我們共事的份上，不吝成全。”

紅身體一僵，面色古怪地回頭看宋竹，語重心長道：“它也不會喜歡你的。”

宋竹：“……”

“咯咯咯，看你那傻樣子，你不會真的喜歡相逢吧？！”紅笑的花枝亂插，在空中飛來飛去，轉了兩圈才飛下來，從陰界召喚出相逢，拍拍它的脖子，向宋竹道：“看吧，只許看不許摸哦！”

宋竹站在原地一時沒有動彈，而是看著紅出神，紅過去在他面前晃了晃胳膊：“傻了？”

“沒有。”宋竹回過神來，看向紅的目光多了些探究，他道：“只是覺得紅姑娘說話的樣子特別像我一個朋友……以前的樣子。”

紅一下子認真了起來，她有些興奮地問道：“你的朋友長的什麽樣子？她是什麽時候死的？”

“我的朋友還沒死。”

紅失落地噢了一聲，她還以為這麽巧能夠遇到生前認識的人呢，這樣她就能多想起來一些東西了。

而宋竹已經走到了相逢的身邊，他一寸一寸地觀察著黑馬身上每一寸皮毛，心中越加不可思議，這居然真的是明心的那匹鬼馬。

明心的鬼馬，和一個和明心有些相似的鬼在一起，想讓宋竹相信這完全是巧合，未免太牽強了一點，他試探著問道：“紅姑娘是怎麽得到這匹馬的？”

“那天我逛鬼市，它突然跳出來，我覺得我之前認識它，就把它從別的鬼手裏搶了來。”

這行事風格……也很明心。

宋竹試探著道：“那你可認識我的那位朋友，她叫明心。”

明心嗎……

聽到那兩個字，紅突然被偃住，她不斷重覆著那兩個字，越是重覆，意識中某根弦就跳動地越厲害，那些記憶碎片，見過的，還有她之前沒見過的，一起都發了瘋，在她的意識中狂亂地舞蹈著，相互撞擊著。

紅感到史無前例的迷茫和煩亂，她不停調整著氣息，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無濟於事，她無法抓住那些記憶，它們讓她崩潰。

而在宋竹的眼中，紅的魂體逐漸不穩定地晃動了起來，她的線條變得更加虛化，大塊的陰氣從她體表蒸發出來，散盡周遭的冰室裏面。

微微皺了皺眉，宋竹祭出一方安魂鈴送出去，正要施法幫紅穩定魂體，從紅的體內突然爆發出一道金光，將安魂鈴彈飛了出去。

金光之中，一條符文做成的鏈條隱現，然而隔著紅的魂體，宋竹看不清楚，紅渙散出去的魂體在金光中全部收斂回來，組成身體線條越加清晰，宋竹屏住呼吸盯著紅正在定型的臉，心中一個荒謬的念頭不期然生出，隨後無法抑制地越來越大。

那和明心相似的鼻子，眼睛，還有……宋竹突然皺起了眉，紅的臉很快偏離了明心的樣子，逐漸定型成另一張不熟悉的面孔，有些虛弱，眉梢帶著淺淺憂思，蒼白地惹人愛憐，配上那臉上不去的嬌艷紅花，有一種極具沖擊力的病態美。

紅緩緩睜開眼，晃了晃神道：“你就是宋竹？”

“你想起來什麽了？”

“是有一些，我記得我陪著少主去幽冥宗尋找妖皇大人，結果遇到了正一宗的塗連岳，逃跑的時候……死掉了。”紅說完捂住頭，很難受的樣子。

“你說的少主，是明心？”

“是啊，少主是個很厲害的妖，我們都很敬重她。”紅四十五度仰望斜上方，濡慕地道，隨後想到什麽似地焦急問道：“少主她現在怎麽樣了？可是受傷了？”

“她很好，只是有些忙。”宋竹道

“太好了，太好了！”紅拍著胸口道，隨後眉開眼笑地向宋竹說：“還沒介紹自己呢，我叫大姐，和少主是一起的，多謝你提起了少主的名字，我才能想起這些來。”

宋竹：“……大姐？”

“哎呦，不用那麽客氣的。”紅咯咯笑：“那都是生前的名字了，你現在還叫我紅好了，著空麻煩你和少主說一聲，我在這邊挺好的，不用她掛念。”

“那你剛才身上的金光……”

“唉？有什麽金光嗎？林雪上次也說有來著，我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啦，說不定是我運氣好吧？哈哈。”紅說完靠近過來，湊到宋竹耳邊悄悄道：“餵，我和少主生前認識的事你不要和林雪說啦，我聽說她們有仇……再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妖死如燈滅，我還等著林雪幫我還陽呢！”

“就這麽說定了？”紅沖著宋竹擠了擠眼睛。

宋竹已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又拉著宋竹交談了一會兒，紅詳細地問了她家少主的近況，作為交換又和他分享了她在陰界的見聞。

尬聊了半個時辰，終於送走了這尊大佛，紅長出一口氣，在空中一個翻身躺在一張冰床上，敲著腿，撇撇嘴，自言自語道：“切，連哪個是我都分不清，也好意思說是人家朋友。”

……

沒錯，在聽到曾經的名字之後，紅終於將那些雜亂的記憶給串了起來，雖然有些地方還稍有淩亂，但核心的脈絡已經清晰，她是明心，被幽姬丟進了冥府之石裏面，然後變成了現在這幅鬼樣子。

紅之所以要改換容貌騙宋竹，是因為宋竹和林雪走的太近了，她可還記得林雪當初是怎麽追殺她的，還四處宣揚她是妖，弄得大唐的反妖人士一陣高潮。

現在她和那往生之井已經綁定住，暫時是逃脫不了林雪的手掌心了，若是讓林雪知道自己就是明心，死了之後成了她手下的狗腿子，那畫面太美，紅都不敢想。

再說紅也沒騙宋竹，她說的話句句屬實嗎！

隨之而來的是思考，思考如今的她應該怎麽做，記憶回籠之後，紅對現在的自己有了更清楚的認識，她是鬼，但又和一般的鬼有區別，臉頰上的這朵花她再熟悉不過，和她原本背上的花紋極為相似，經過一段時間的推敲，幾乎可以肯定是那支未開的骨朵，轉移到了她的魂體上，並且盛開了。

這花紋就像如今的她的心臟，她的妖丹，裏面儲存了大量的靈力，劍氣，甚至還有一簇青蓮火，和小雨前輩給她的那顆牙。

這些東西儲存在這裏，紅能感覺到，只要她願意，就能靠著存儲在花紋中的力量使用不輸於生前水平的法術，只是如何補充掉消耗的能量目前還是未知。

而且雖然她已經沒有了靈力回路，那八個符文卻依然藏在她的靈魂深處，並且兩次救了她，符文只有八個，在黃泉之間獲得的第九個符文不翼而飛了，紅不知道是在二號的身上，還是被上清幽姬中的哪個趁亂奪走了，只能祈禱著不是後者。

陰差陽錯地落在死對頭的手裏，和人家簽了一百年的賣身契，身處全世界間最不可能出來的必死之地陰界，卻又給了她一點兒希望，找不到路，卻又一定要找到一條路，紅惆悵地躺在冰床上，伸了個懶腰，哈欠道：“死了還要這麽累，愁啊！”

唯一讓紅開心的是，二號現在肯定比她更累！

嗯，城東老吳家的小屁孩又半夜出來亂跑了，這次派哪個鬼去嚇他好呢？

正認真的掰著手指，紅突然從冰床上彈起來，神色變得凝重。

仰頭看了看這座宏偉的冰宮，她就知道，把自己藏得這麽嚴實，心裏肯定有鬼。

淒厲的鬼哭響徹整個冰城，冰鈴敲響，睡夢中的人們紛紛被驚醒，他們走上城墻看到狂送過來的風雪中，一個個冰雪打造的猙獰身影。

它們幾乎與雪原同色，若不是此時正與幾個黑影纏鬥著，恐怕直到它們走到城下城裏的人們才會發現它們。

“是雪魔，雪魔攻城了！”

螢石燈的光芒照亮了黑夜，冰雪的城墻從凍土地中一直拔高到數百丈的高空，整個冰城開始動員。

紅將她的鬼魂斥候從第一線撤了回來，那裏已經不需要他們，而她此時需要面對的是另一個棘手的對手，就在剛剛，有人進入了這座冰山。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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