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山，大戰之後。

風煙俱凈，九鳳荒原的天空，數萬年未有過的沁藍，大地上連一絲風都沒有，一叢叢小草從九鳳山的腳下長出來，如雨後的青苔蔓延在輝黃的荒原上，向著遠方深綠色的天瀾山古林不斷迸發。

坐在九鳳山山頭的樹梢上，俯視著遠處不斷向外蔓延侵略的綠色，青雲子輕撫著膝頭一柄斷開的古劍，不禁陷入沈思。

上一次他與九鳳大戰，毀了這八百裏河山，如今卻是另外一場大戰，還了這山河生機，兩次都為降妖除魔，護持蒼生，可結果為何大相徑庭呢……

麓靈君落在青雲子的身後，他靈體搖晃，同樣受傷不輕：“真君，困在秘境中的兩國子弟共找到十七個存活者，弟子已將他們都送回山門。”

青雲子淡淡道：“能從秘境中安全出來，委實不易，此次是我正一宗有愧於他們，問下他們的意見，若是同意，就都收進山門吧。”

“是……”麓靈君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還有一事，存活下來的人當中，有十六位都是躲在兩層秘境之間的出入口才得以生存，據他們說，全都是被一名名叫楊玥的女子所救，而那楊玥則力竭暈倒在秘境內，我們發現她時，正被一層結界罩在下面，看那氣息似是妖皇的力量。”

被妖皇保護的女孩子，青雲子微覺意外，隨後搖頭道：“等她醒來再問問吧，若是她不願說，也不必深究，照常人一樣處理就好。”

將斷裂的古劍插入劍匣，青雲子站起來道：“就這樣吧，我受了些傷，需要閉關安養五百年，若無傾覆之危，不要再來喚我。”

閉關五百年，那就傷地很重了，只憑一個分身，也能將渡真境界的真君青雲子傷成如此，麓靈君眉梢不由泛上一絲憂色。

……

中洲西方，呼蘭國西北的大漠深處，坐落著天下第一寺，普濟寺的本寺。

普濟寺道場遍天下，然而本寺卻深藏在呼蘭沙漠的最深處，天下難尋的不可知之地，比之的山門還要神秘。

大漠裏，鈴聲悠悠，明心騎在一頭大黑驢身上，晃晃悠悠地走在沙丘上。

拍拍大黑驢的側頸，明心嫌棄地向前面的光頭道：“你這驢能不能快一點，我趕時間。”銀漪他們還在等著她，昆侖那邊也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按照這黑驢的速度，怕是十天半月也走不出這沙漠。

被拍了驢頭，大黑驢回頭沖著明心齜牙憨笑，隨後突然張嘴一口口水噴出來，口水噴到半空，卻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住，屏障彎曲了一下，將所有口水原原本本地彈回來，反澆了黑驢一臉。

就知道這臭驢改不了劣根性，明心得意地沖黑驢做了個鬼臉，令明心意外的是，這黑驢居然認栽了，轉過頭去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反弄得正在沖一頭驢吐舌頭的明心很是尷尬。

媽的，不愧是信了佛的驢子，蔫兒壞！

前頭的和尚微笑著摸了摸驢頭，說道：“普濟寺世外之地，非有緣者不得而入，非得有具菩提心者接引才可，黑子雖慢些，不過路程也不遠，很快就能到了。”

什麽非有緣者不得而入，不就是在這沙漠中布了陣法，若不是這和尚說普濟寺可以直接將她送到長安附近的道場處，她還未必會同意來。

和尚不是別人，正是那王二驢，當年與明心一起學藝天龍山，參加白馬會的舊友，用王二驢——如今叫慧聞和尚的話說，這是他們的緣法。

和尚說，他在這裏等她半個月了。

明心盯著和尚閃亮的後腦勺，暗自感嘆曾經那個黑瘦土憨的少年人，如今也變成鋥光瓦亮的大和尚了。

歲月不饒人吶。

“居士倒是一點都沒變，澄心明凈一如往昔，令慧聞佩服。”

說話的語氣也一般地令人討厭了。

明心撇撇嘴：“和尚卻變得油嘴滑舌了。”

慧聞轉過頭來，拋去光亮的腦門，從正面看去，還是一樣的黑瘦土憨：“哦彌陀佛，慧聞所言句句真心，不敢欺瞞。”

這馬屁拍的明心渾身康泰，揚揚嘴角，“行了，少說這些沒用的，與其誇我，不如直接告訴我是哪位禪師尋我作什麽來的實在。”

“這個慧聞也不知，待居士自去見了禪師，自是知道了。”

說到這裏，慧聞和大黑驢突然停下，他向著西天虔誠的合十一禮，微笑道：“到了，前面就是普濟寺了。”

越過一片大沙丘，明心終於看到了普濟寺，沙漠中間，一座由金色的沙土堆砌成的宏偉寺廟矗立在那裏，金黃的沙子組成的尖尖金頂，白沙磚鋪就的平坦地面，由彩色的沙子拼湊成的繪滿佛宗繪像浮雕的圍墻，立柱，和門廊，上面諸天佛菩薩栩栩如生，拱衛禮讚著大殿中心佛陀的金沙像。

整座寺院在沙漠的日光中反射出神聖的光暈，用最簡單樸素的材料，卻給了明心最震撼的觀感，即使富麗堂皇的龍宮，仙氣十足的正一宗淩霄峰，與這座沙之寺相比亦差了些火候，論世間，恐怕也只有長安城的王宮在氣勢上能和這座沙寺比擬一二了。

“一沙一世界。”明心輕道，翻身從驢背上下來，學著和尚的樣子行了佛禮，遠遠沖那佛陀金像道：“外道子弟明心應邀而來，禪師若有什麽想對明心說的，就請說吧。”

金佛自是不言，只在明心的註視下，圍繞普濟寺的金光越來越亮，終於伴隨著眼前一陣灼熱，身邊的和尚黑驢不見了，面前威嚴的佛寺也不見了，光禿禿的沙漠中，一片荒涼寂寞。

幻覺嗎？明心轉過頭，在她的背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粗布搭建的小小窩棚，被黃沙掩埋了一半，窩棚裏面坐著一個穿著粗布袈裟的和尚。

明心合十一禮，“原來是這位禪師找我，不知禪師如何稱呼？”

和尚的皮膚黑黃，面色粗礪，似飽經風霜，他的笑容溫和而慈悲，面對他時，明心不由放下了滿身的防備，一是對方的氣質使然，二是能悄無聲息的將她帶到這裏，這樣一個人若想對她不利，就算防備了也不會有什麽機會。

“不敢當禪師二字，居士喚貧僧法號無慧便是，冒昧喚居士前來，是想請居士幫貧僧一個忙。”

讓她來幫忙？明心奇道：“普濟寺乃天下佛宗之首，神通廣大，功德無量，有什麽是需要明心幫忙的？”

無慧和尚道：“居士可知十萬年前，這呼蘭沙漠是何等模樣。”

十萬年前她不知，百萬年前明心卻是知道的，在瑤光的記憶裏她曾來過這個地方，那時候這裏還是一片水澤，綠樹成蔭。

“大約也是一片沙漠吧？”明心道。

無慧和尚微笑不做評價，繼續道：“那以居士之見解，如今這呼蘭沙漠可還有挽救的可能？”

“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明心反問道：“這片沙漠明明處於雨水豐沛，靈脈發達之地，容易孕育生靈，然而明心卻總覺得這裏的天道少了些什麽，以至於生機絕滅，然而若問是什麽卻也說不出來，還請無慧師傅解惑。”

無慧頷首道：“史料記載，十萬年前，這呼蘭沙漠還是一片沃原，人口稠密的繁榮之所，然而到了我普濟寺從海外遷移到此處之時，這裏已經由沃野變為荒漠，莫說人煙，連草木蟲蟻都已絕跡，每歲因不小心步入，而無辜喪生於此處沙漠中的生靈數十萬計，上師憐世人悲苦，因而將普濟寺的根本設立在這呼蘭沙漠的中央，封閉沙漠，以免有生靈誤入其中。”

“這萬年來，我宗一直在尋找恢覆這沙漠中的生機的方法，然而一直未曾成功，卻叫我們發現了這裏缺失的那部分天道是什麽，那就是妖道。”

“妖道？”明心皺眉重覆著，瑤光總說，妖道被姮娥所束縛，只有解脫妖道，妖族當中才能產生新的仙，然而所謂的妖道到底是什麽樣子的道，連明心也不清楚，如今卻從一個人族佛修的口中說出來，並且十分篤定，不得不讓明心感到意外。

正一宗和普濟寺同為正道超級宗們，很多問題上立場都十分一致，她如今幾乎和正一宗撕破臉了，之所以還要冒著被這群和尚打包送給正一宗的危險應邀前來，就是為了試探佛宗對妖族歸來的態度，可現在明心發現她越發地搞不清無慧和尚的意圖了。

但，能和她說這許多廢話，總歸不是當做仇怨的吧？

“所以無慧師傅想讓明心幫忙的是……”

無慧直接道：“無慧懇請居士補全這裏缺失的妖道，還這片荒漠以生機。”

明心搖頭道：“不是明心不想，只是我連妖道是什麽都不曾聽聞過，又如何能補全這裏的妖道呢？況且天道缺失這樣的大缺陷，似乎也不是像我這樣的結丹修士能夠處置的了的吧？

“這麽說居士也是願意看到這大漠恢覆生機的了？”

明心：“若是不用花太多功夫的話，這些沙子看的礙眼。”

“居士仁心，你雖不能修補舊的，但可以帶來新的。”無慧在地上捧起一捧沙子，沙子在他的手中打碎，變成松軟的泥土，他道：“居士應該隨身帶著種子吧？只需在此種上一棵，讓它生根發芽，剩下的事，交給我佛門就好。”

明心心中一跳，這個和尚，好像什麽都知道，她身上帶著種子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明白自己與其它妖的不同。

瑤光說過，她是新妖族，何謂新妖族，便是別的妖不能修煉的功法，她能修煉，別的妖無法生存的地方，她能適應，而這片死亡沙漠，若真如無慧所說，因為妖道缺失而生機斷絕，那麽由她的昆侖石能量澆灌出來的種子，能活。

無慧和尚的目光清正，飽經風霜的手上，粗糙的皮膚與那一捧土壤同色，看起來就像一根老樹根雕的根雕。

這個時候再問東問西，疑神疑鬼的，豈不是顯得她們妖族都太沒氣度了？

明心取出一顆菩提子，這只是一顆最普通的菩提樹籽，埋進無慧和尚手心的泥土中，手指插進土裏，良久之後土壤動了動，鼓起一個包，一株嫩綠色小苗從下面緩緩擡起頭來，呼吸著沙漠裏幹枯的空氣。

明心拔出手指，運功調息，剛剛這顆菩提子，耗費了她平常催生一株植物千倍的元氣，直到整顆菩提子幾乎被昆侖石的能量灌滿，才生出這麽一小只。

那種無路可尋的絕望之感，這就是植物在缺少了妖道時的感覺嗎？可妖道不是早被封印了，在這沙漠之外的廣大世界，原來妖道還存在著嗎？

捧著那一顆青苗，無慧笑了，純然的歡喜，如捧著糖塊的稚子，他將它小心地埋在窩棚內的沙土裏面，用水潤濕地面，不讓風兒吹它，不讓陽光直曬它。

“你看，舊的東西雖不在了，新的東西卻能取代它，榮枯往覆，這便是輪回。”

明心思量著這句話，望著那青苗，突然笑了：“原來大師是想讓我取代她。”

無慧道：“妖皇歸來，必定生靈塗炭，但我能從居士的身上看到對萬世萬物的仁愛之心，若是能由居士來引領妖族，將來或能免去一場浩劫。”

明心搖頭失笑，“我還道這事兒有多隱秘，怎麽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

“此事知曉的人不多，貧僧恰巧是其中一個。”

明心輕輕地撥弄那小苗，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小苗依賴地向明心的手指靠了靠，長得更綠了些。

“那無慧師傅可知道，若沒有舊的栽培，不會有這新的東西。”

“新舊並非不能共存，只是真有那麽一天，懇請居士以蒼生為念，止戈為武。”

明心笑笑不作答，只瞇起眼睛道：“大和尚不自己阻攔嗎？”

無慧微笑，“大和尚忙著種樹。”

風沙忽然生起，迷住了眼睛，睜開眼時，無慧，沙漠和青苗都已不在，眼前青磚綠瓦，檐外春雨如簾，青佛拈花微笑，佛座下，一頭黑驢大口地嚼著玫瑰。

“阿彌陀佛。”

明心唱了聲佛號。

她好像種了一棵很了不起的樹。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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