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飄零的光塵從西北方而來，如春天的桃花撒下的花粉落在門前的幽潭裏，在水面上輕輕化開，渲染成水墨皮影般的影像。

精舍中閉目打坐的白胡子老者微微擡了擡眼皮，透過敞開的門看向水潭中的幻影。

幻影不斷變化，卻總是模糊不清，直到最後一刻，老者輕輕地隔空點了一下水面，模糊的畫面停住，變得清晰，一個長著對桃花眼的年輕男子風騷地隔著水面向老者拋來媚眼，那賤兮兮的笑容格外的欠揍。

老者撓了撓眉毛，居然能把他的靈星毀成這個樣子，以至於連傳回來的影像都不清晰，這男子的修為絕對不凡。

太久沒有回大陸上了，是魔宗新生的後起之秀嗎？

信手從地上吸起三顆石子，投進水面當中，石子翻滾著沈進水底，等了一秒，十秒，水面漸漸恢覆了平靜，石子再也沒有浮上來。

老者皺起了眉，這個人，他居然算不清？

……

山的那邊，讓人算不清的明心正為自己提前該換了面貌而感到慶幸，誰能想到，這麽一個活靈活現的大活人原來是一具傀儡假人？

不過望著手中兩個被破壞掉的菱形小銅盒，上面描繪的靈紋，總讓她覺得裏面缺少了什麽，是不完整的，若是裏面那東西已經逃走了的話，雖然自己沒有在他的面前露真容，但難保有沒有記錄下了她施法時的痕跡，讓人有跡可查。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從亂石山中獎溪族女孩兒扒了出來，這種遠嵐洲特有的花卉很好地保護了她，即便壓在數十噸重的石頭下面也沒有傷到分毫。

再看那邊的“神使”，空洞的眼眶裏面赫然是如玉的光澤，包圍在他身上的神光和道蘊已經褪去，離開了這些東西的遮掩，過於機械化的骨節，和迅速降低的體溫，無不證明了他並非人類的事實，這是一部精心打造出來的擬人傀儡。

而最可怕的是，在對他施加引魂術之前，明心根本不曾發現他是傀儡，他的靈魂是貨真價實的，只是身體是人造的，而且手段很高明。

小心翼翼地用神識將這具傀儡的身體上下掃了一遍，確認上面沒有其它“釘子”之後，明心也將他收進器府，離了開去。

明心沒有走地太遠，而是按照那位溪族老祭祀的記憶，來到他們所說的褻瀆者們的活動區域，這個時候，在明心不斷地治療和精神力安撫之下，小女孩兒終於醒了。

醒來的小女孩兒非常感動，深情地咬了明心一口。

提起手，望著左手腕上夾子似地緊緊咬在上面的女孩兒，明心無奈道：“省省力氣吧，你咬不動我的。”

女孩兒不理，只狠瞪著明心，虛弱的她，只能將所有的力氣聚在一點，寄希望於死之前給這只可怕的“都史”帶來一點點傷害。

明心搖頭：“好人果然不好當。”盯著女孩兒的眼睛，催眠術施展開，女孩兒雖然只有淬體的實力，但卻比那個傀儡靈魂意志堅定很多倍，明心花了一番功夫才將她攻陷，從手腕上卸下來。

這一次沒再出幺蛾子，順利地看到了她想要的記憶。

關於那個黑木像，還有所謂的褻瀆者的真相。

從女孩兒身上得來的真相很簡單，黑木像是她母親留給她的，而她的母親早就在一場和妖獸的搏鬥當中死了，原本女孩兒將它藏在家裏，偶然的一次機會，讓她發現佩戴著這個黑木像祈禱時，更容易獲得神力，所以才會獎它佩戴在身上。

至於更深的真相，明心閉目靜聽，真相很快就要來找她了。

濃密的原始叢林裏，數以萬計指甲大小的冰淩，突然從暗林中飛出，氣溫驟降，冰冷徹骨；與此同時，一叢暗影在地下悄然接近明心的腳下。

明心微笑，總算比那些溪族的強上一些，難怪這麽長時間還沒被剿滅幹凈。

明心鏡祭出，“滴咚”一聲，如露珠從葉片上落入水窪的聲響，漫天的冰淩突然停下，一齊破碎成蒙蒙的冰霧。

森林，變化了。

群魔亂舞，身邊的森林整片地扭動狂舞起來，根系將大地之下滾動成波濤，從密林中，不時傳來驚慌的低呼，和法術利刃打擊在樹木上面的噗噗聲。

很快，當冰霧散盡時，森林也恢覆了安靜，七個被樹木藤蔓結紮地嚴嚴實實的“人”被森林送了出來，三個是溪族，其餘的四個…明心目光微閃，也能從女媧當年創下的新種族中的幾個找出相似的痕跡。

只可惜沒抓住那個黑影。

也不管明心能否聽得懂，幾個被抓住的俘虜發揮了嘴臭的真諦，盡量弄出很大的響動，想要吸引明心的註意。

而那個黑影，雖然暫時銷聲匿跡，但明心知道他就在不遠處，籌劃著新的一擊。

她所說的強，並非這些褻瀆者的是實力，而是這份懂得審時度勢的精明。

眼看局面就要陷入僵局，明心拍了拍手，所有綁紮著俘虜們的枝葉藤蔓同時一松，慢慢退回它們原本應該在的地方，被丟在地上的俘虜們被這突然的變化弄懵了，一時也摸不著頭腦，面對著眼前危險的人類，不敢輕舉妄動，紛紛拿起武器躬身戒備著。

眾目睽睽下，明心大方地蹲在地上撿了一顆石子，向著林子裏一個方向投去，一邊起身用溪族語言道：“出來吧，我們談談。”

被叫破了藏身之地，黑影索性也不再扭捏，枝葉晃動，一個身形高大，皮膚黝黑的健壯青年從林木中走出來，他的腳步無聲而矯健，如一頭叢林中長大的黑豹。

這個人……明心意外地挑了挑眉梢，暗嘆這世界真是小，居然這樣也能見到一個熟人，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曾經一起參加過她的那屆白馬會的，遠嵐蠻族兀骨力。

雖然如今的他早已褪去當年的倔強和青澀，變得沈穩而成熟，但憑借修士的記憶，明心還是能一眼看出他就是當年那個人，他赤裸著上身，臉上塗著油彩，曾經展露無遺的鋒芒如今被隱藏在那結實而幹練的肌肉線條當中，隱藏在古井無波的雙眸裏。

當他出現的時候，所有其他的“褻瀆者”都放下了忐忑，找到主心骨一樣，指向明心的武器再次充滿了殺氣，這是一位成熟的王者。

不是聽說白馬會之後，他被瑤昇帶走，收入逍遙門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把她給我。”兀骨力用中洲通用語道，發音穩定，十分的標準，不看他周圍那群異域風情極強的嘍啰，幾乎看不出他是遠嵐的蠻族。

“給你可以。”明心將昏睡的女孩兒抱在懷裏，弄了弄她額前的碎發，擡頭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明心微笑道：“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兀骨力沈聲道：“沒有在威脅下建立的友誼。”

“說的有道理。”明心將手中的女孩兒輕輕向前一送，靈力推送這女孩兒慢慢向前飄去，飄到離兀骨力五尺遠時，一個溪族女子猛然變成一片水霧接住了女孩兒，隨後飛速化形退回到兀骨力的身邊，試探地在女孩兒的身上摸了摸，這才松了一口氣，向著兀骨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明心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謹慎的樣子，“怎麽樣，現在可以談了嗎？”

兀骨力擡了一下手，三個溪族得到指令，毫不猶豫地護送著那女孩兒遠離開，其他留下的人猶豫了半秒到一秒不等，也聽從首領的命令放下了指向明心的武器，四散到叢林中去警戒。

明心目睹著這一切，讚賞於這些人的紀律性，同時也道：“其實不用這麽麻煩，這片森林都在我的監視之中，不會有人偷聽的。”

兀骨力如沒聽見明心的話，徑直道：“你不是那些假人，你是誰？”

假人，說的是那位神使嗎，這麽說像神使這樣的有靈魂的高仿傀儡不止一個，而且兀骨力他們早就發現嘍？

“我嗎……”明心想了想，突然摘下了掩蓋臉型的面具，由男裝換成女聲，壞笑道：“同學，還認識我嗎？”

“是你。”兀骨力擰了擰眉，“你不是死了？”

她消失了一百多年，中洲都盛傳劍淩雲的徒弟已經死了，這個傳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連這個都知道，看來他還是在中洲待了些時間的，而這些年她重現人間後，在南海鬧出來的風頭不小，他不知道，說明他們現在的信息狀況已經很閉塞了。

信息一閉塞，其它的條件肯定也不會太好，看來這群人在遠嵐的近況不容樂觀，而且這裏和北岸並不太遠，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和逍遙門已經沒有什麽聯系了？

一瞬間分析出了這麽多事，明心攤手道：“很抱歉讓你失望了，除了我還沒死之外，想不想聽點外面的最新消息？”

兀骨力不為所動：“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明明剛才是她打贏了吧？怎麽好像突然就變成她委曲求全了？這個頭開了，以後……管他什麽以後，先把人拐上船再說！

從器府裏拋出那個神使重重砸在地上，明心挑眉道：“這個理由夠了嗎？”

……

兀骨力是個謹慎而又不乏果斷的人，在明心漏了一手誠意，再展現出“你不和我交朋友我就死追著你不放”的無賴精神和無賴能力，自覺在樹林中不可能甩掉這個沒臉沒皮的跟屁蟲之後，兀骨力將她帶到了褻瀆者們的臨時營地。

褻瀆者當然不會叫自己為褻瀆者，在這裏他們自稱火種。

兀骨力不怕暴露自己的營地，是因為火種們的營地完全就是一片臨時搭建起來的樹屋，崗哨散布出幾十裏遠，只要有風吹草動，馬上就能擡屁股走人，不用做一點留戀。

營地裏的蠻族約有三十餘個，算上分布在周圍的崗哨和出去捕獵的人，這只火種的總數應該在七十到一百之間，修為實力參差不齊，其中最強的當屬兀骨力，有結丹初期的實力，最弱的甚至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被母親抱在懷裏哺乳著。

到了這裏，明心總算明白所謂火種和褻瀆者的名字從何而來，這些來自各個部落的蠻族，他們信奉著自己的神明。

這裏的蠻族明心許多都能從上古女媧創立的四十九族當中找到原型，從那各式各樣不同的神龕神像中，憑著女媧聖殿裏獲得的記憶，明心多少猜測出來，這些蠻族崇拜的是他們各自的祖先，譬如溪族的那個黑木像上的小姑娘，就和明心印象中那位蘿莉仙君的形象很有些類似。

出於對首領的敬重，眾蠻族對跟隨兀骨力到來的明心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敵意，而是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畢竟像這樣白白嫩嫩的人太少見了，明心也多回以善意的微笑，其中唯有溪族人對她的態度冷淡，最近連番使用妖離劍戰鬥，她身上屬於龍的氣息難免會散發出來一點。

兀骨力的樹屋並不比其它的蠻族更華麗一點，它搭建在營地裏最高的一棵樹梢上，同時也擔任著警戒哨塔的職責。

“你看到了，我們能和你交換的東西不多。”在樹屋的周圍設好結界，兀骨力道。

明心一直觀察著他的動作，這布陣的手法，至少比她要高明一些。

“你們是唯一的火種？”如果是那樣的話，明心確實要重新考慮合作的意象了，火種的營地說好聽是方便快捷，說地直白些就是窮，窮的叮當響，雖然以蠻族天生高超的實力，自給自足沒有問題，但想要做點大事就純熟白日做夢了，有和他們合作的精力，明心還不如著重培養她的草木大軍。

“所有信奉舊神的人，都是一枚火種。”

“但是火種越來越少了，不是嗎？”從那些溪族的言行就能看得出，孰強孰弱。

“火種永存。”說這話時，兀骨力表現出鐵一般的自信，這自信帶著血與火的壯烈深沈，讓明心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偽神的信仰必將被推翻，先祖之火會燃燒在聖洲的每一個山峰！”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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