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慢而堅定地，明心從坑底站了起來，剪去屬於劍淩雲的狂傲之氣，此時面上帶著的是慣常的和煦笑意，讓她整個變了一個人。

傷口處，青綠的蓮火一閃而逝，明心將斷裂的木劍縮小成半截木簪簪在頭頂，空出的手，握上坎離劍的劍柄。

手與劍柄接觸的那一刻，蕭遠河震驚地發現，自己與坎離劍之間的聯系消失了！明心一寸寸地將靈光燦燦的藍色仙劍從肩膀上抽出來，坎離劍中，一條人魚的虛影溫柔地在傷口處游動，將剛剛暴露出來的傷口愈合完全，她竟是用敵人的法寶來治愈自己！

一片嘩然，坎離劍是蕭遠河的本命法寶，居然就這樣被一個剛剛結丹的花妖奪走，甚至收為己用，這簡直是奇恥大辱，誰能想到，蕭家家主，最強結丹蕭遠河居然輸了？！

明心手挽了一個劍花，滿意地欣賞著這把仙劍，向著上方的蕭遠河微笑道：“多謝蕭家主指點，這一場，是我輸了。”說罷將寶劍向空中一拋，長劍幻化青龍虛形沖天而起，直指蕭遠河，“蕭家主接好！”

揮手拍散暗藏在坎離劍中的劍氣，握著失去光澤的坎離劍，蕭遠河的臉色難看無比，全場一片寂靜，雖然明心已經親口認輸，但是如此情景，無論是誰都會認為明心是故意認輸的，即便蕭遠河清楚的知道，剛剛這一劍只是虛張聲勢，根本沒有太多的威力，她已經油盡燈枯，不過強撐而已。

但是，誰會信呢？更何況，這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鬥法，她在這個時候結束鬥法，是因為這是最好的時候，她雖敗猶榮，而他雖勝猶恥。

不如……

一枚鬼頭釘悄然出現在蕭遠河的手心，只要用這個，神不知鬼不覺……就在這時，斜躺在地上的劍淩雲突然向蕭遠河斜睨了一眼，就是這一眼，一種超越生死的恐懼突然席上蕭遠河的心頭，手中的鬼頭釘如黏在手裏，再也放不出去。

劍淩雲懶懶地從地上立起來，打了個哈欠道；“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回去告訴你們老祖，兒子生的不錯，我和他那場架就免了，明心，還不過來？”

明心撿起剩下半截木劍，乖順地走到劍淩雲身邊，捧上殘劍道：“師父，徒兒學藝不精，沒能打敗蕭家主，給您丟臉了。”

一邊的玲瓏咯咯地笑：“哎呦，您這都算學藝不精，可要叫我們這些歲數大你幾十倍的老家夥沒臉活了，您說是不是啊，蕭家主？”

蕭遠河皺眉不語，身後的另一個蕭家結丹卻先怒了：“妖女，你放肆！”

“奴家放肆不放肆，您試試不就知道了。”玲瓏笑的媚態橫生：“蕭二老爺敢不敢來啊？”

蕭二老爺拍案而起：“來便來，怕你這妖女不成！”

“夠了！”雷霆似地震響，一個老者排眾而出，正是十二世家之首葉家的大長老，這次聲討的最初倡議者，同時也是今日第一個被劍淩雲斬落於劍下的人。

葉大長老沈聲道：“劍淩雲，你可想清楚了，真的決意要庇護這些妖族異類？”

“什麽妖族異類，我只知道有的人我喜歡，有的人我瞧著就惡心。”劍淩雲柳眉斜挑，一臉的嫌棄，不用說也知道這惡心指的是誰，“今日來便是告訴你們，我劍淩雲想做的事，用不著你們來多嘴。”

“明心，走吧，下次不準輸了，聽到沒有？”

“是！師父！”

劍光一閃，劍淩雲師徒已消失在天外，姒柔微笑著向葉大長老為首的諸世家宗門精英微微一福，“諸位，多指教了。”帶著紅袖招眾妖，飄然離開。

“小師叔真幸運，能有師叔祖這樣的師父。”旁觀了半場的趙蕓悵然若失道。

楚荊南用扇柄敲了一下趙蕓的額頭，成功換來一個不滿的白眼，不由大樂，頗為幸災樂禍地道：“別傻了，我敢打賭，明心她現在一萬個願意和你換。”

……

姜是老的辣，楚荊南還是了解明心的，或者說更了解劍淩雲。

劍淩雲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得只有兩個東西，師兄，還有一個“輸”字。

可想而知，明心之後的日子有多難熬。

“可是師父，那可是結丹圓滿，您叫我贏他也太過分了吧？”

“少啰嗦，當年你師父我差個大境界都能把他老子挑翻了，你這算什麽？就知道偷奸耍滑，再來，吃不住這一招以後別叫我師父。”

一劍西來，毫無懸念的，明心又掛了，意識上浮，明心浮出水面，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清爽的空氣，剛剛刺到心口的劍傷雖已不見，但那恐怖的劍意仿佛還寄居在她的心裏，刺地明心渾身生疼，來不及輕松片刻，又一只手毫不客氣地從上面伸過來，將明心重新按下水底。

潭水靜靜，劍淩雲站在八角形狀的深潭邊，向著潭中隨意彈出一縷劍氣，這是三聖山傳承已久的試煉潭，在潭中世界受到的傷害並不會真的傷到人，但是在裏面經受的一切感觸，卻會和真實發生的情景毫無差別，比如你在潭中死了，那便是真的經受過一次死亡。

這一點沒有誰比明心更清楚了，自從被扔進這個八角潭，她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疼痛之類的東西，早就習慣了，死著死著也就不痛了，最難受的東西，是親眼看到自己被殺死的那種空虛與恐懼的感覺，一次又一次地循環，明心不明白她為什麽還沒瘋？

或者，其實她早就瘋了，要不然也不會精神分裂。

一瞬的失神，就是又一次的死亡，再次浮出水面，明心記得自己已經以相同的姿勢死了十三次了，劍淩雲的手又伸了過來，這一次卻沒有直接將明心按回去，而是使勁地揉了揉她打濕的亂發，“想什麽呢？專心點兒。”

“師父，我能休息一刻鐘嗎？”

劍淩雲挑挑眉：“給你十個數。”

“太少了，二十個吧，徒兒給您捏捏腳！”

“噗通！”

冰冷的水溫襲來又飛速褪去，四面都是無限的虛空，明心知道下一刻那抹殺死她十三次的致命的劍光就要飛來。

到底該如何做？明心閉上眼睛，腦海中十三次死亡的情景走馬燈似地呈現，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畫面飛轉，最終卻定格在那一天。

明心已記不得是哪一天，感覺上是好幾輩子之前的事情，水與火交織的神劍呼嘯著刺來，那一瞬間，明心聽到了來自那一把劍上的心跳。

蕭遠河只是用劍，但他不是劍修，也不明白，那心跳對劍修來說意味著什麽，她抓住了那把劍的心跳，所以能將必殺的一劍化為無形。

記憶回溯，憶昔當年時光重現，明心問瑤光：“劍意是什麽？”

瑤光說：“劍意，是你拔劍的意義。”

那麽劍心是什麽？

所有的人，瑤光、宋竹還有劍淩雲都不曾告訴，沒有一本書本曾經說明，那本就是一種無法言傳的感悟，如今明心終於知道了，何謂劍心，劍者心聲！

記憶如潮退卻，天地變得絕對地安靜，萬籟俱寂之中，只有一顆鮮明的心跳在越來越近，那曾經無法捕捉的軌跡，如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明心擡指，輕掐在那一縷襲來的劍氣，最最薄弱的中心，不可阻擋的劍氣，卻在這輕輕的一掐之下轉移了方向，從中間分為兩片，沿著身體的兩側飛散開。

明心猛地睜眼，激動地向天喊道：“師父，我成功了，劍心！是劍心！”

兩縷分開的劍氣折返回來，明心忙收斂心神，並指成劍，避開一道，將另一道打散成更小的兩截，隨後三變六，六變十，十變二十……

明心又死了，解鎖了新的姿勢，萬劍淩遲……

又一次從試煉潭中浮出來，明心死死扒在潭邊，充血的大眼泫然欲泣地望著劍淩雲，幾乎要擠出血淚來，決定把劍淩雲看到內疚！

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淩遲還沒有沒瘋，明心覺得自己真是個五好青年。

“那麽看著我幹什麽？這池子不死在裏面是出不來的，誰讓你恢覆力那麽變態。”劍淩雲略顯嫌棄地道。

“我記得只要是通過了考驗也可以出來吧？”考驗的內容自然是劍淩雲定下的。

“我不想輸。”

明心：呵呵。

“行了，出來吧，準你休息一個時辰。”

明心心生一種虛幻感：“師父，我沒聽錯吧？”

“你覺得不用我們可以繼續。”

明心利落地從水潭裏跳出來，靈力蒸幹身體，尋了塊裸露的大石頭，躺在陽光下一動不動。

身體雖疲憊，精神卻是極亢奮的，明心回憶著方才那種玄妙的感悟，很快地進入了那種狀態，天地間的一切從來沒有變的這樣清晰，不是聲音、景象或氣味的清晰，而是他們內在衍化的道。

草木昆蟲體內，新與舊周而覆始的交替，是生命與傳承之道；土壤與水流中，微小的靈脈流以獨特的韻律流轉，是自然與規則之道；還有更特殊的，譬如劍淩雲，圍繞在她身邊的道法太覆雜，衍化如繁星滿天，她一時竟辨不清。

劍淩雲悠然地解釋著：“修士到了結丹，已有觀摩天地之道，截留其一為幾用的能力，可以說到了結丹，修士才真的可以將自己的修行稱之為“修道”，只是這其中的多數人對此一知半解，不能將這種能力完全發揮出來，雖然在世俗的眼中他們已經是成就不凡的大修士，但我以為那些人還不能算是真正的結丹。”

也就是說，到了現在，參透劍心之境界後，她才算是真正的結丹修士，明心頗有些無語地搖搖頭：“您不能用您的標準來，若是那樣，這世上也沒幾個真正的元嬰了。”

劍淩雲傲然道：“本來就沒幾個，不然你以為呢？”

算了，您厲害，您說什麽都好。

明心微瞇著眼：“師父，您說您這麽厲害，怎麽還沒成仙啊？”

劍淩雲輕哼道：“哼，你懂什麽，道還沒修明白，少問仙的事兒。”

劍淩雲的話無疑更激起了明心的好奇，故意激將道：“其實您也不知道怎麽成仙吧？”

劍淩雲微微一笑，“時間過得好快，已經半個時辰了呢。”

明心趕緊閉嘴，再多問一句，怕是剩下的半個時辰也沒了。

安安穩穩地休息了一刻鐘，明心突然驚坐起來：“師父，今年是幾月幾日了？”

此處山澗古潭四季常青，初時看不太出，直到一片黃頁從山的那邊飄過來，明心才意識到，這分明是秋天時分的景象！

“八月十五，教了你四個月才把劍心悟出來，你也是夠笨的。”

八月十五，四個月，不正是她與李弦歌約定的日子！明心猛地跳起來，“師父，徒兒突然想起來與人有約定，要出去一趟！”說罷馭氣便要走。

腳步未離開石臺，已被一只橫生出來的木劍攔下來，看來不想辦法解釋過去是走不了了，明心只得回過頭來，“師父，徒兒真的早與人有約定，總不能失信於人吧？”

劍淩雲淡淡道：“與誰約的，我去幫你推了。”

明心啞然：“這個，徒兒答應了保密……不好說的。”

“偷偷摸摸的，可見不是什麽好事，不去也罷。”劍淩雲說著起身：“時間到了，繼續。”

什麽？這還不到半個時辰呢！

等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真的很想去啊！

在出賣李弦歌和討好劍淩雲之間搖擺了一瞬間（並沒有區別！），明心決定坦白從寬：“其實……”

“淩雲師叔祖！明心小師叔！”遠遠地傳來呼喚，一道靈光從遠方而來，落在山澗潭邊，居然是楚荊南。

“太好了，你們果然在這裏！”楚荊南目不斜視地向劍淩雲行禮，“淵夫子叫我來尋小師叔過去，還請師叔祖把小師叔出借片刻，很快就還回來。”

明心嘴角抽搐，為了多休息一會兒，默默地忍了。

“淵要明心做什麽。”劍淩雲道。

“是李師妹轉告我的，聽說是要救人。”

劍淩雲看看楚荊南又看看明心，兩人各自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裏，看似互相不認識一般，還不知道私底下在偷偷傳音什麽呢。

“罷了，明心你就隨楚小子去吧，記得辦完事就回來。”她倒要看看，這幾個小的偷偷摸摸在做什麽。

“是！”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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