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樹是被結界的異常所驚動的，自從那一場變故之後，他變得更加小心，一察覺到有其他的修士進入結界，立即從千裏之外趕回來。

心急火燎地趕回藏身之地，洞外小阿福設下的陷阱還在，藏在其中境界的阿福本人卻不見了，苦樹心中一驚，如風般沖過山洞，看到眼前的景象，突然楞住了。

山谷裏，原本萎靡的小妖們全部煥發了生機，它們的根部澆上了一層黃褐色的土堆，一株株歡暢地呼吸著，比原來的時候還茂盛。谷中連陽光都明媚了許多，靈氣充盈，絲毫不下天瀾山中任何一處風水寶地。

片片嬌艷的芙蓉花瓣漂浮在空中，和著青翠的藤蘿一起，將山谷中裝扮成節日的氛圍，這是遠處那三個正爭奇鬥艷女妖的傑作，她們跳著自編的舞，身上不停變換著各式各樣從沒見過的衣服，看起來快樂的要瘋了。

小阿福正在與一個長著兩只角的紅發小女孩在雲彩上追逐嬉鬧，臉上是許久不見的天真笑容，他頭上戴著一頂可愛的虎頭帽，將一根小辮子從帽子上的孔洞伸出去，隨著運動老虎尾巴似地一下下甩著，分外有趣。

而山谷的最中心，一個千般俊秀女孩子坐在突出的圓石上，懷裏抱著一朵明亮的小太陽，閉目認真地吹著笛子，那笛聲柔柔的，如三月的春雨，四月的暖陽，叫人聽了心裏舒暢，仿佛有了那笛聲，再不好的境況，也變得快樂。

苦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連日來的疲累在笛聲中消失，一滴濁淚從眼角劃下，藏進溝壑縱橫的臉，他的一生只是為了這樣的一刻，太好了。

明心嘴角微微翹起，笛音一轉，一段變調，笛聲代表我的心：“爺爺，我回來了。”

……

明心帶回來了好多好東西，昆侖特產的兩千份特效強力肥料，三大缸她自制的特效靈液，量身特制的多功能強效陣盤，還有上萬部各種題材的書籍，她多年淘來的各路妖修修煉心得，五花八門的妖修法器等等，足可將青莽山的花花草草們武裝到每一個根須。

許多東西並非在決定回家之後才買的，而是在旅途中不經意地路過，想到，見到，就買了下來，不知道有什麽作用，直到決定回家的那一天，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為這一天做著準備。

譬如送給三娘姐妹的，來自天南海北地數百套當地特色服飾，以及更多的衣服圖樣；送給苦樹的天上地下，數百個不同的地方，收集來的土壤和月光；送給小阿福的虎頭帽，傀儡戲，百寶盒，萬花筒……雖然這些看起來都不如蘭馨對他的吸引力大。

還有送給石頭哥的……

石頭哥並不在。

趁著其它的妖沈浸在狂歡的快樂氣氛中時，明心和苦樹爺爺並排坐在山壁邊橫生的歪脖老松上，聽著苦樹講剛剛過去的故事。

“去年正一宗春獵，本來如每次一樣的，大家靠著我的結界裏躲避，能順遂地度過去，可是在最後一天時，或許是覺得林子裏已經安全了，正一宗的一個女弟子竟帶了幾個小孩子進來游玩，不想正好碰見被血腥味從天瀾山吸引來的兩只築基妖獸。”

“那幾人游玩的地方正好在石頭躲藏的地方，女弟子當場死了，小孩兒哭的厲害，石頭心善，就出手趕走了妖獸，救了那幾個孩子，卻不想那天的晚上，正一宗的幾個築基聽著小孩兒的指引，追蹤到了石頭的藏身所在。”

明心心頭一緊：“那石頭哥他……”

苦樹搖頭，幾十年不見，比當初何止蒼老了數倍，他繼續道：“石頭沒死，正一宗的人見他是化形的妖修，又確實救過那幾個孩子，便覺得他是可造之才，幾番追逐之後，設陣捉住帶走了他，後來我們才知道，他被其中一個正一宗弟子強行簽了魂契。”

“啊！”明心忍不住輕呼出聲，簽下魂契後，生死不由己，喜怒皆隨人，難道青莽山眾妖們集體搬遷出來，就是因為……

“就在一個月後，正在我在想辦法打聽石頭的情況時，一群正一宗的修士突然闖了進來，目標直指林中的草木妖，我發現不對趕過來時，已經有半數糟了他們的毒手。”

“我拼死擋住那領頭的結丹修士，叫三娘她們帶著其它的小妖趕緊逃，不想又遇到了阻截的修士，領在前頭的就是石頭，若不是小阿福最後的關頭突破壁壘，帶著其它的妖土遁逃了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明心默然，在山中長大，她是知道石頭的，石頭平時少言寡語，但心地是最善良的，對它們這些小妖更是百般照顧，每一次春獵過後，他都要悶悶不樂許久，每一次有林中的草木成功化妖，他都高興地像是自己的孩子出生了似地，好幾天不離開身邊。

這樣的他，被強逼著親自去尋找他曾經那樣保護關愛過的同族，甚至親手去抓捕阿福，該是怎樣的痛苦，明心幾乎不能想象，這甚至比直接死在那幾個正一宗修士手中更殘酷十倍。

“那石頭，他怎麽樣了……”

苦樹長嘆道：“在這裏暫時安頓下來之後，我便一直在正一宗附近打探，想要找到魂契了石頭的那個人，只可惜正一宗太大了，我活動的範圍也有限，直到現在也沒有收獲，你不要怪石頭，這是我的錯，如果我不是把他們都拘在這山裏，就不會有今天了。”

明心搖頭，挽住苦樹的手臂，“我怎麽會怪石頭哥，這更不是您的錯，沒有您，也就不會有我們，我們誰都不怪，誰欠了我們的，就向誰要回來。”

苦樹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明心，你不要沖動，這件事我來想辦法，我能看得出來你這些年在那個世界過得很好，這很不容易，你要做的就是回到你的世界去，這些事情不應該成為你的拖累。”

“修行於世，若心無掛累，豈不太無聊？”明心微笑著，繼續調皮地搖晃著苦樹的手臂，直搖的歪脖老樹陣陣晃動，“再說了，您現在讓我走，我還是要去救石頭哥的，您對我這麽好，總不會讓我孤軍奮戰吧？”

“你這！那可是正一宗，豈是你一個築基妖修能夠招惹的！”苦樹發覺他真的沒法左右明心的行動，她已經完全獨立了，只能如此勸道，心中已明白根本無法勸阻明心。

“正是因為是正一宗，所以您去我去都一樣，反正拼力氣是不可能了，我們只能動腦子，您就讓我出些力吧！”見苦樹還沒有放心的意思，明心忙擺正神色，一本正經地轉移話題道：“爺爺，明心這些年出去遇到一些事情，事關大家的將來，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當下將自己如何遇到並加入昆侖，又如何脫穎而出進入了詳細地講給苦樹聽，明心想過，如今的情況，青莽山是不能回了，而這座小山谷容納一二妖修足夠，這麽多的草木妖擠在一起，絕非長久之策。

且無論能不能救出石頭，這都是必須面對的問題，今後的選擇，一是在天瀾山中遷移，找到另一處可以棲身的家園，但缺點是草木一族畢竟弱勢，又容易遭人和妖獸覬覦，天瀾山脈中情況覆雜，失去經營千年的根據地，想要重建家園，保護住這麽多小妖又何嘗容易？

二是投靠昆侖，憑著昆侖的能量，苦樹爺爺結丹中期的實力，自可尋得棲身之所，但是這樣就相當於整個綁在昆侖的戰車上，昆侖所圖甚大，其中有機遇也有風險，這是她的選擇，未必就是喜好和平的青莽山眾妖想要的。

第三，也是她原來所想的，大唐常年用兵，每每與南方諸國交戰，幾無敗績，打下來的廣闊土地不願意多費人力駐守，便分出塊來，出售給國內各大宗門家族，甚至個人也可以購買，買下的土地便是封地，相當於大唐的附庸，每年只要上交足夠的資源就能得到保護。

明心這些年賺了些錢，尤其是給昆侖做任務，更是攢下不少積分，她已看好其中的幾塊，以她的財力完全可以買下幾座山，供眾妖生活修煉，若是以後有化形的妖修有意出世歷練，大唐的環境也比這裏好太多，而以苦樹結丹中期的實力，足矣震懾周圍的其它的小封地，面積小的封地，每年上交的資源同樣也少，齊心協力之下，並不難完成。

缺點是……

“天瀾山與中部氣候迥異，並非所有妖族都能遷移過去，而且我草木一族皆眷戀故土，連離開原本的位置尚且千般不願，又有幾個願意遠赴萬裏之外的中部，恐怕最後願意留在天瀾山中的還多一些。”

苦樹的擔憂也是明心的擔憂，除此之外，她還有更深的一層憂慮，如果說前一種選擇是將命運綁在昆侖身上，後一種，就是綁在她自己的身上，如果她出了事，而又無法找出一個新的人來與大唐接洽，那麽土地就面臨著收回或吞並，到時面對的危險並不比青莽山中要少。

至少正一宗的人還懂得節制，在那個混亂的地方雖然往來修士的能力不如正一宗的人，但貪婪更甚，生活是很真實的，明心只能保證盡量去活，但不得不考慮自己可能會死。

“涉及大家的存亡，此間的抉擇太過重大，我也無法替大家做決定，還是要聽大家的意見。”苦樹對著明心感慨地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哪裏辛苦了，爺爺您不嫌我玩地太過，忘了家裏，我就萬幸了，我們快去和大家說吧！”

“也不急在這一時。”苦樹撫著明心的發，笑容無限感慨：“先去和大家說說話吧，大家都想知道的故事。”

與親人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只是這快樂中缺了一角，總是空落落的，對明心而言，她總是用力地快樂著，因為這座山谷太需要這樣一場歡樂。

第二日，明心動身前往正一宗，去把那缺掉的一塊兒找回來。

契約了石頭的修士在那日出現過，被記下了面容，只是後來沒有出現在青莽山過，苦樹也沒有探聽到他姓甚名誰。

早在昨日，明心便在昆侖的任務板上發布了懸賞，收集與那日所來的幾人有關的全部信息，只是明心自己也知道希望不會太大，正一宗是昆侖情報網中的空白，不然東皇也不會許諾那樣高的獎勵，只要她肯來正一宗做臥底。

正一宗，是明心最不想來的地方。

雖然道家講求清靜無為，超然臨仙，但四大宗門之所以成為四大，總要有點不一樣的精氣神，自建派以來，正一宗弟子就以降妖除魔，匡扶正道為己任，其弟子在外行走，歷來嫉惡如仇，為人所稱道，比起其他諸多掛著道門之名，卻在暗地裏行魔道之實的大小宗門，風評不知好了多少倍。

只是這是人族的想法，如果你恰好是一位“妖魔外道”，對正一宗的人觀感就不會那麽好了，細數歷次正魔大戰，其實多半是正一宗率領的正道率先挑起來的。

明心敢上正一宗，是因為和正一宗的關系還不錯。

正一宗六脈，山門就在主峰淩霄峰上，一條蜿蜒的山道從山下通往峰頂。

淩霄峰峰高萬丈，是天下第一高峰，這一條山道就是它的門檻，所有的人，無論修為出身，都必須一步步地走上，瞻仰它立於世界之巔的威儀，若有觸犯者，便會引動斬仙大陣。即便有大神通者僥幸不死，也抵不住道門巨擘中的萬千高手。

這一年春末，數千年來第一次有一位女妖，踩著這半山殘雪，踏上淩霄峰的山路，此時誰也想象不到，她有一天將是這個道門至尊最大的敵人。

而此時明心的感受只有：正一宗的人就是一群變態！

上山的路而已，有必要搞得這麽覆雜嗎？

（其實書院的更覆雜……）

怪不得正一宗的人都喜歡閉關打坐，都是因為進出一趟太麻煩了吧！

禁空也就算了，重力增加勉強可以理解，但這滿山的雪怪是怎麽回事？！

一劍劈碎一個大熊似得雪人，濺碎的雪花粘在身上，明心打忍不住了個寒戰。

這山上越來越冷了，每日住在這大雪山上，果然是一群變態！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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