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還在繼續，青蓮之外，剛剛突破世界壁障的噬界之蛇被趕來的天鵬撕碎了大半，只剩下一截身子在天鵬享受剛剛到嘴的美味時偷偷鉆進了一只坑洞，那是大地之樹用根須為巨人們創造出來的一條聯通世界兩面的通道。

耽於享受的天鵬沒有發現這一截蛇身，瑤光看得見，但是她已經在虛空旅行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只能看著蛇身潛入地下而無力阻止。

“世上從沒有完美的庇護，危險只會從一個人的身上轉向另一群人，女媧，你將這只青蓮安放在這裏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這一天呢？”

夢境裏瑤光輕道，她如舞蹈般緩緩揚起手，手心處抖落點點星光，星光在空中編制成一只像是糊了薄紙的鏡子，鏡子中光影疏忽流轉，最後定格在一個巨人孤單的身影，坐在巨樹的枯枝上。

“也罷，就幫一幫他們吧，就當是補償。”揮散星光，瑤光從青蓮中走出，來到銅木的身前，此時銅木已經被疲累和恐懼擊倒，人事不知。

點點金光從瑤光手中散發出來，銅木的身體開始縮小，從十幾丈高的巨人，變成和邊上的呼嚕一般大小，明心記起來，女媧捏造的第一個巨人，似乎也是這樣的大小。

“從今天起，大地之樹的力量將與你同在，但願當它再度醒來之時，你能與它匹敵。”

畫面一轉，瑤光出現在一座石質的殿堂中，殿堂中用蟲殼點著篝火，厚重的石門外面是未被破壞巨人村落。

瑤光幻化出了一條蛇尾，盤坐在神壇上，俯視著神壇之下，殿堂中只有一個巨人，她穿著用天鵬的絨毛裝飾的羽裘，華麗而不實用，樣子像一個祭祀。

模仿著女媧的神情，瑤光說：“情況比我預想的更糟，噬界之蛇已經在地心紮根，除非它願意，否則再也沒有人能夠將它從地下捉出來，這片世界已經不適合巨人居住，你們離開吧。”

蒼老的巨人祭祀深深地向下鞠了一躬，“感謝您的教誨，但請恕我族這一次不能響應您的喻令。”

瑤光抿嘴不語，等著大祭司的解釋。

“當年母神憐憫我族，為我族創造了這棲身之地，並將守護青蓮的重任交給我們，我們已經失約了一次，沒能阻止噬界之蛇的入侵，如今的結果是我們應得的責罰，但是金之子的尊嚴不允許我們再失約第二次，我們會守護這片世界，直到它重新接受我們。”

瑤光微皺起了眉，“你們不能守護什麽，失去繁衍的能力，最多萬年，你們就會滅絕，而噬界之蛇的壽命無窮無盡，這片世界必將失守，拖延無濟於事。”

“孩子們已經回到了大世界，剩下每一個留下的巨人都已做好了決定，請讓我們守護您到最後一刻，青娥大人，這是我們對母神的承諾。”

良久的沈默，石門外，巨人們與蟲子戰鬥的聲音依稀可聞，室內只有篝火的影子在搖曳，瑤光的眉頭漸漸舒展開，關切的神情變得冷淡，目光中只有理智的審視，明心突然有一種直覺，她其實並不關心這些巨人們的生死，她提醒，只是為了還女媧的人情。

“原來你早就認出我了。”

“再怎麽昏聵，老朽也不至於將母神認錯。”

“不錯，我是需要時間來恢覆，你們多守護這樹一段時間，對我有好處，如果這是你們的選擇，我並無意見。”瑤光淡淡的道，身形漸漸凝固，變成一尊石像。

“將死去的戰士埋在樹下吧。”最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語從石像中發出，明心感覺到身體開始向後飛，她是以瑤光的角度來翻看這段記憶，這意味著瑤光真的走了。

漸漸縮小的視角中，明心只看到巨人祭祀向著石像虔誠地扣了一個頭，隨後黑暗席卷，魂魄落地，眼前逐漸清晰，出現瑤光的臉，手還握著她的手。

還好，明心暗自慶幸道，沒有一覺醒來，又不見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不過請你先聽，我與你所見過的那個她都是瑤光的分身，存有瑤光的一部分真靈，只有當瑤光遇到威脅到生命的危機的時候，才會激活我們當中的一個，用我們的身體覆活，所以自十萬年前我醒來的時候，便知道主身已經出事了，只是卻一直沒有等到她的降臨，或者是再次的沈睡，反而等到了一個要命的影子。”

“我無從知道主身在哪裏，又出了什麽事，這十萬年來我一直在躲藏，最近那個影子的蹤跡又在附近出現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我很快就會離開這個世界，所以我打開了這座世界的大門，在離開之前，想將一件東西傳承下去，如果我最終被那個影子抓住了，不至於什麽都不剩。”

瑤光撫摸著明心的腦後，“只是我沒想到，會遇到你，另一個分身創造的……女兒。”

心口一陣刺痛，刻印在妖丹上的蓮花印痕變化了，變化成一個符文，是巨人王城組成的那個符文，也是銅木胸口上的那個符文。

“記住這個符文，它是巨人的守護，也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東西，現在，回到你的世界去吧，別忘了，今天你只是做了個夢。”

瑤光的身影化為泡影散開，青蓮在縮小，周圍的地震和搏殺的聲音漸漸清晰，明心拼命回想著，她想要說很多話，問很多問題，但又不知道選哪個好，她就要走了。

對了，符文！

以最快的速度取出兩截盤龍劍的殘劍，“我把她給我的符文弄丟了，你能幫我找回來嗎？”

“它們永遠在你心裏，任誰都不能奪走，還有，保重。”

虛空中飄來最後一句低語，明心落進銅木的頭發裏，青蓮已消失不見，面前只漂浮著三顆蓮子。

外界，噬界之蛇已變成道道灰燼，巨人們抓住了每一寸的蛇身，即使被火焰融化，即使被蛇血腐蝕，即使覆生的軀體重新變成半具殘骨，沒有一個巨人放手。

銅木拄著劍，立在原野上，以雙腿和劍為支點，寬厚的脊背頂著身後的插天巨樹，硬生生止住巨樹的傾斜，讓它站立在大地上。

一個個巨人揚起頭，望著咬著牙不肯放棄的銅木，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們的身體變做黑沙，飄散，重又融入到銅木的身體中。

銅木的身體繼續長大，大得能用寬闊的背膀包容住大地之樹的寬度，孤獨地撐起整個世界。

然而已經沒用了，天鵬在低聲哀鳴，世界的邊緣，大地在一塊塊地分裂開，碎塊飄向虛空，大地之樹的生機已經在最後一戰中耗光了，噬界之蛇也已經消亡，失去支撐，這塊土地已經承載不住它們的重量。

夙華出現在銅木的頭頂，“這片空間正在崩塌，我們該走了。”

“等一等，還有希望。”明心捧著那三顆蓮子，拋灑向腳下的大地，蓮子緩緩落向地面，夙華也沒有再催促，站在明心的身邊，數著時間，靜等著蓮子落地的時間。

三，二，一……

無數個三二一過去，沒有人說出那個走字，明心不知道夙華再等什麽，她只想看一個結果，看一看巨人的守護，到底能換來什麽？

火焰突然從大地之樹的根部燃起，青綠色的火焰如朵朵盛開的蓮花開在大地之樹的樹幹上，連天鵬金焰都無法輕易撼動的巨大樹木，在青蓮火中轟然散成漫天的火蓮，那一瞬間，如有人將整片星空帶進這即將崩塌的小世界中，再讓所有的星星一同綻放。

蓮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在空中燃盡成灰，如有靈性一般，沒有一點火星落在銅木寬闊的脊背上，巨木的灰塵和噬界之蛇的灰燼攪合在一起，鋪滿這片四分五裂的大陸，滲進地縫中，為荒原染上一片雪白的裝飾。

銅木腳下那堆最高的灰燼堆中，兩朵嫩莖從其中生長出來，緊緊交纏著，開出兩朵並蒂雙生的蓮花，層層的幼芽從肥沃的灰燼中生長出來，長成青綠的草，繽紛的樹，渲染出姹紫嫣紅的新世界。

口中天鵬的羽毛不知何時已融化了，明心看不見世界的盡頭，但那已經不重要，萬年的守候開出花朵，這就足夠了。

一顆蓮子從下方的灰燼中飛回來，明心攤開手去迎接它，蓮子卻在手心一掠而過，來到了夙華的面前，安穩鉆進他的手掌中。

“你若是想要的話我可以從送給你。”

“不了，這是您應得的，我想這也是她的意思。”

“她是誰？”

“女媧。”

兩個相差幾萬歲的妖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看，她也送了禮物給你。”一朵遲到的蓮火悠悠然從天空飄落，明心橫劍挑過，那是一片黃色的玉片，似乎是從呼嚕玉像上碎開來的一小塊，上面盛著一豆青綠色的火苗。

帶來毀滅與新生的火焰，唯有那種傳說中的火，異火榜排名第三的異火，彼岸青蓮。

縮小的天鵬從天空落下，將幸存的呼嚕們放在地上，羽毛飄落下來，搭乘在上面的昆侖眾妖奇跡般的完好，天鵬親昵地在銅木兀自矗立的身軀上蹭蹭，一只羽毛飄落到地面上，羽毛燃燒起來，火環伸展成一道門。

一個個的妖修從火焰走進火焰門中離開，明心守在那兩朵並蒂蓮身邊，直到最後一刻，銅木還是沒有醒來，也沒有一個聲音再次在腦海中編制出夢境。

真的該走了。

明心最後一個走進火焰門，火焰消散，天鵬展翅飛向新的天空，銅木的身體裂開道道裂紋，碎成一只只鐵塊紮進土裏，成為新的碑林。

許多年之後，當浩劫中殘存的生靈們順著地下的通道來到世界的對面，它們在曾經的世界中心，看到了一座嶄新的石村，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

寰靈界，垃圾鎮外的郊野。

一只蝴蝶飛落在藍采兒的鼻尖上，打了個噴嚏，她從夢中醒來，夢是很平凡的夢，那些難堪的晝夜，一張張血肉模糊的臉，這些她從八歲起就已經習慣了，就像一些趕不走的窮親戚。

可是她總覺得自己還忘了什麽，關於半個月前，那座讓寰靈界損失慘重的秘境世界。

寰靈仙門損失慘重，無面，散修聯盟，和那個神秘的昆侖達成了小小的同盟，在寰靈界的明面勢力得以擴張。

秘境世界的事驚動了雲洲幾乎所有的大勢力，甚至中洲的三大宗門也摻和在其中，這些天垃圾鎮來了許多平日裏絕對和這個地方無緣的大人物，商討著這個遠古世界的歸屬。

不過作為促成這一切的重要人物，她的生活沒有什麽變化，依然戴著那張愚蠢的面皮，去接近下一個目標，唯一的變化是……

不知第多少次，藍采兒翻出一張印著幾片杏白花瓣的簽紙，無聊的盯看著上面的文字：“哪天想試試新生活，去長安的紅袖招，點一杯西行客。”

“小白花，呵，一看就是個虛偽的家夥。”這樣說著，藍采兒還是將那張簽紙收了起來，換上另一層虛偽的面具，向著垃圾鎮裏走去。

……

十天前。

走進火焰門的一刻，明心便覺察到這道門有些問題，火焰並不是適合用來傳送的屬性，因為它太跳脫，更何況這裏面摻雜了風。

明心慶幸他們進來的時候那座傳送門是瑤光而不是天鵬為他們開啟的，否則直接被傳送進噬界之蛇的胃裏也說不定。

所幸火焰構成的護罩足夠持久，可以讓自己一直旅行下去，在雜亂的空間亂流裏漂流了好幾天的時間，明心發現虛空中出現一道光線，找準機會，從這一個孔洞中跳出來。

霧氣氤氳，溫熱的蒸汽中影影綽綽是十幾個白花花的……

“啊！”

一陣尖叫，緊隨而來的是十幾根各色的羽毛飛射到身前，明心剛剛從空間亂流中解脫出來，倉促之下只能張開佛寶法相強吃住這一串攻擊，隨著叮叮幾聲連響，所有的羽毛都被擋下，唯有一只火紅的尖羽如入無物地穿透佛寶的護罩，至刺面門。

“噗”地一聲輕響，明心以扇掩面，擋下這最後一只羽毛：“諸位姐姐息怒，小妹什麽都沒看到。”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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