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思過洞之前，明心的修為積累就已臨近築基中期的壁障，只差一個機會就能踏入築基中期，隨後就在絕靈的思過洞中呆了十年，十年之後，當久曠的靈力回路再一次接受天地靈氣的洗禮，這個遲來的契機終於到了。

小境界的突破不似大境界一樣曠日長久，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天地靈氣已經平覆如初，明心的體內靈力規律的潮汐著，比十年前更勝一籌。

至於背後新生的花枝，還是嫩嫩地一個小骨朵，明心卻已經能感覺到運轉功法時吸收靈氣比之前更快了兩分，至於有沒有其它的變化，暫時還未覺出來。

即使進階之時，明心也未曾失去對外界的感知，自然知道自己的異狀被徐長風看到了一部分，不過這些異狀也不算什麽出格的現象，不妨事。

明心站起身來揮手向老松樹中註入一脈靈力，翠綠的嫩葉迅速長成蒼綠的老葉，植物依照時令節氣而生長，這株老松只是普通植物，違反自然規律的生長不一定是好事。回首見徐長風還在那裏杵著，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收功，不由一陣好笑，這人還真是端方地可以。

向著徐長風傳音道：“有勞徐兄替我護法，我們繼續上路吧。”

若死木樁煥發新生，徐長風沈默地轉身，施展步法，縮地成寸向山前行去，先前慢慢行走是照顧明心初出思過洞，會有不適應，現今也沒有這個必要在山路上浪費時間了。

回到山前，遠遠地，明心便看到一匹高頭大馬站在持戒堂的門外，雄健的馬身上一身純黑，渾身上下不見一根雜毛，馬蹄和馬鬃的地方生著根根短小而尖利的骨刺，四蹄如立柱般鑲在地面上，一動不動，連那鼻孔也不見有熱氣呼出來，遠遠看去倒似一匹鐵鑄的馬。

從那馬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明心加快腳步越過徐長風跑到那黑馬身前，黑馬兩根前蹄向著明心跪下，俯下高高的馬首，剛好到明心的手可以摸到的高度。

明心輕輕磨挲著馬首上的鬃毛，觸手冰涼，沒有血流的溫熱也沒有脈搏，連兩只眼眶裏也是燃著兩簇幽藍的鬼火，這還是一匹鬼馬。

感受著馬兒身上至精至純的陰氣，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生命氣息，果然不錯，這是她的那只鬼馬，當初與落神淵下那一縷陰氣融合之後便一直沈寂在黑晶項鏈中沒有動靜，如今終於融合成功了，雖然明心留在黑晶項鏈裏的那縷神識已經感受不到了，不過看樣子，它依然肯奉自己為主。

明心沒有找到黑晶項鏈，但是黑馬的額頭上鑲嵌著一塊菱形的黑水晶，那一絲淡淡的生命氣息就是從黑水晶中傳來。

“此馬如今已是鬼將級的鬼物，能生出一縷生氣，雖不至於受凡間陽氣傷害，但也無法在此修煉，你入思過洞十年，它便等了你十年，你要好好善待它。”

子正夫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明心轉過身，正見她從外歸來，施禮道：“謹遵夫子教誨，夫子，澄君禁閉之期已到，特來向您稟報。”

子正夫子忘向明心，見她神完氣足，修為更進，且神態平和，毫無浮躁怨憤之色，微微頷首道：“隨我進來吧。”

明心拍拍鬼馬的馬頭，向它道：“還能變小嗎？”鬼馬默然低頭，雄壯的馬身邊做縷縷陰氣湧進額頭上的黑晶裏，明心將黑晶收進器府中，緊隨著子正夫子走進持戒堂。

進了持戒堂，從子正夫子那將所有的家當取回來，所有的東西都一如當初。明心謝過子正，看看還在自己手腳腕上的那四只金環，向子正夫子問道：“師父也不知何處去了，這四只金環夫子可能幫我解開？”

這四只金環也不知是什麽法寶，又硬又重，且根本沒法子解開，帶著它們殊為不便。

子正道：“小師叔已交代過，待你從思過洞中出來，便去紅楓谷為音音清理洞府，這四只金環是禁空的法寶，帶著它則不能飛行，也不能離開三聖山的範圍，等到你做完了師叔交代的差事，自己就會解開。”

明心呼吸一滯，一路的好心情頓時蒸發一空，本來想著這麽多年過去了，劍淩雲怕是早就將當年的事情忘了，卻沒想到師父大人這麽狠，直接在持戒堂這裏報了備，這下說什麽都逃不過去了。

抱著最後三分希冀，明心向子正征求道：“夫子您看，我都在思過洞中待了十年了，再不回去，家裏的地怕是都要荒廢了，這紅楓谷一事可否能寬限幾日。”

寬限幾日，好讓她去找劍淩雲求情，劍淩雲總比子正要好搞的多。

然而子正夫子殘酷地打破了明心的幻想，伸手一指點在明心的眉心，來不及反應，周圍已經天旋地樁，一片光影繚亂之後，明心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片紅楓林裏，腳踩在湍急的溪流中溪流的盡出，赫然是那座留下無數噩夢回憶的地洞。

似是聞到水流中帶去的氣息，一個可愛的小腦袋恰好從地洞中探出來，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美美！”

明心嘴角一抽，伸開手臂，綻放出一個比花還要燦爛的笑容：“音音！”

下一刻胸口一陣重壓襲來，明心默默咽下一口翻騰的氣血，顫抖著收回手臂重重地回抱著水蛇似的纏在懷裏小人魚。

“美美，你怎麽哭了啊？”

“沒什麽，好久不見，我太想你了。”

……

韓菲入門之前就曾提醒過，書院裏的旁聽生們都不好惹，絕對不許冒犯，明心就不同意這個說法，光是不許冒犯怎麽夠，簡直就要供著！

而音音比其它的旁聽生還要特殊一些，她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去聽過夫子們上課，紅楓谷也是書院嚴令禁止弟子們進入的禁地。

關於音音有很多傳聞，有的說她是在西海作亂的大妖，被夫子抓回來，終身監禁在三聖山；還有的說她是山長摯友的孩子，因為天生心智不熟，被山長養在這裏，重重猜測眾說紛紜，明心聽過的最出格的猜測是――她是淵夫子和海妖女王的私生女。

不管音音是旁聽生還是什麽別的東西，其無論是實力還是背景都是明心所遠遠不能及的，給音音大小姐當丫鬟也不虧。

明心私下這樣安慰自己。

音音的家裏藏汙納垢，石頭縫裏到處都是啃得幹幹凈凈的魚骨魚鱗，但如今明心的靈力已經恢覆了，清理這些也不算什麽困難，明心用了半刻鐘的功夫便將那地下深潭清理地煥然一新，還催生出來水生的植物為音音打了幾副家具玩物。

剩下的大多數時間，只要陪著音音吹拉彈唱就好，仔細想想與思過洞中也沒有什麽不同，都是沒有外事打擾，每日與樂音為伴，陶冶情操，何況此時還有靈氣可供修煉，美景可供欣賞，這樣的條件都還要抱怨，世人都要罵明心太過貪婪了。

事實上明心也覺得自己太過貪婪了，大約是篤定了明心這一次不可能逃跑，音音這一次至少在紅楓谷內的範圍裏給了明心充分的自由，也不再日夜不輟地壓榨明心的想象力，雖然她來找明心玩的時候明心也沒辦法拒絕。

如此多的好處，明心還是不滿足，不滿足的地方在哪？明心想，或許那個地方叫自由。

自由啊，真是個混賬東西。

這座紅楓谷是一座奢華的囚籠，囚禁著音音，也囚禁著她，當外界所有的誘惑都離自己遠去的時候，安於寂寞其實不算太難，比如在思過洞。但是現在，她的儲物戒指滿滿的，靈力回路裏滿滿的，結界外的天空中不時有騰雲駕霧的妖獸和仙人飛過。

當自由變得好似觸手可及，卻又怎麽也碰不到的時候，它的味道前所未有的香甜。

更糟的是明心必須獨自承受這一切，莫說二號自打進了那書頁裏就再也不肯出來，就算出來了，明心也不敢讓她一個人去與音音相處，自己溜進書裏躲懶。真若那樣，憑著二號的性子，等明心從玄牝之書中出來，怕是要與二號一起作伴當鬼了。

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道理說的都容易，真的去做，卻沒有想象的那麽簡單，至少對明心這樣一個閑不住的妖來說。

於是明心越加努力地討好音音，絞盡了心思，每日花樣頻出，就是為了誘導音音說出一聲“滿意。”但音音也雞賊地很，雖然每日被逗得咯咯笑，就是不說滿意兩個字，只隨便向自己家的床上扔一片魚鱗，結果就是明心沒有清掃幹凈，又要再拖一天。

所以說叫音音滿意，根本就是個悖論。

明心氣過怨過抗爭過，就這樣疲於奔命地過了半年多，終於放棄了，仔細想想，自己真傻，急著出去幹什麽呢？

天不會塌，地不會陷，瑤光不會自己跑出來，明心自己也成不了仙，說到底，她只是個小築基而已。

於是明心的心態也變平和了些，心態一變，看事物的角度不同了，譬如說音音。

在聽了明心的山海經之後，音音大感興趣，每日拉著明心為山海經精簡曲調，搭配唱段，樂在其中的程度比明心還要癡迷，音音的樂道造詣極高，給了明心不少的啟發和指點。

而且有了音音在，關於山海經中海的部分得以有了極大的進步，明心從未見過海，關於海只能靠書中的只是結合想象創作，所以山海經在她手中，更像是“山經”，海的部分與之相比太過薄弱，以至於有淪為陪襯之嫌。

而海妖天生是海之子，雖然音音現在居於大陸的中心，與海隔著千萬裏，但有些積存於骨髓深處的記憶是無法被時間和距離磨滅的，有了音音的幫助，山海經才真的是山海經。

於是明心又在紅楓谷待了五年，這五年裏，紅夜又一次來了，明心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還能吸收紅月之精，且速度不比音音要慢多少，隨後便因為爭搶紅月之精與音音大打出手，被音音隨手打包扔進湖裏看了一天星星。

這五年裏，昆侖的骨牌裏不時傳來外面的消息，一樁樁一件件，言語簡單卻透著波瀾壯闊，書院的弟子們也為他們尊敬的小師叔――解開蕭夫子留下的大秘寶的小英雄送來藏書樓的藏書和夫子們的講義，隔著一層結界傳與明心看，叫明心人在深山裏，心知天下事。

這五年裏，蘭馨終於回來了，還是那小小的樣子，她不說，明心也猜到她是從血蘭谷偷偷跑回來的，一路上受了多少的艱辛險阻她都不說，明心也沒問，只是抱住她溫柔的摸摸頭，從那之後陪著音音每日瘋玩的小夥伴就多了一個。

第五年，二號自書中歸來，與明心進行了一場靈魂上的深度交流，玄牝初成。

“雖然還算不上是功法，但應該足夠了。”

那一夜，明心以玄牝之意融入山海經，放棄那些高貴精巧的樂器，再一次敲起了鐘，這首山海經經過五年的精簡歸納，已經從一個月變成了三天。

音音就這樣拄著頭，盤在她最愛的那塊湖石上，看著明心舞蹈，聽著那鐘聲，連那一頭寶貝無比的秀發也忘了洗梳，這是明心給音音奏的最長一首歌，也是音音第一次聽明心奏完了一首完整的樂曲，鐘聲寥落之時，音音伏在石頭上嗚嗚的哭。

明心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從上面抱住她，輕輕替她梳著背後的長發，“音音，你怎麽哭了，是不滿意嗎？”

音音臉埋在明心的懷裏搖搖頭，蹭了明心一身的鼻涕眼淚。

明心的心跳有些加速，“那，如果滿意的話，我再給你敲一遍好不好。”

音音羞怯地點點頭，隨著那一點，一股暖流從心窩流向四肢，金環啪地斷開，落在地上，發出四聲清脆的響聲。

音音疑惑地擡起頭，明心心中叫苦，她已經用神識之力去接了，怎麽金環還是掉在了地上！

緊張地等候著音音的反應，上次自己騙了她，音音差點沒將自己的頭咬掉，這一次只盼能輕一點咬吧。

音音的頭漸漸從懷中升起來，越來越近，果然還是頭嗎？明心閉上眼睛，卻感覺到一張嬌軟的唇在臉上輕輕地印了一下，唇上的眼淚沾染在臉上，濕濕的，涼涼的。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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