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擡擡手腕，金環沈甸甸的，粗略估計也有千斤重，靜止不動的時候不覺得沈，此時一動便能清晰的感受到重量，帶著這四只金環走到崖壁邊，總共四千斤的重量，身上若灌了鉛一般沈重，日常活動沒有關系，想要帶著這四只金徒手環挖開那三百丈的地洞卻是癡人說夢了。

“越來越有坐牢的感覺了。”明心自嘲一句，翻開劍淩雲送的衣服準備換上，她這件確實破的不成樣子，剛翻開衣領，猛然又一把蓋住，裝作無事地四處望望，怕人偷窺一樣躲進思過洞最深的角落處，繼而又不由為自己的幼稚行為感到好笑。

這思過洞就這般大的地方，若有人能夠在一邊窺探，那麽無論洞口和洞裏，對那人也無甚差別，跟楚荊南共處了這段時間，都被他傳染了。

再次掀開柔軟的布料，兩件衣服中間壓著薄薄的一頁紙，紙張泛黃，上面寫滿字，每一個字明心似都認識，卻又一個都看不清，然而那一字字之中的厚重感和其間隱隱傳來的吸力，明心至今記憶猶新，這是玄牝之書中的字，玄牝之書中的一頁，那日劍淩雲走的急，明心本還擔心她忘了，沒想到她竟真的偷出來了！

雖然看起來只是書中的一頁紙，然而明心卻絲毫不敢小瞧這頁紙張，從其中傳來的對靈魂的吸力絲毫不弱於當初，明心不敢以身體碰觸，將這頁紙連著下面墊著的衣服一並放在地上，用兩片石片壓在下面，自己將另外一件衣服換上，繼而開始對著那書頁不知所措。

原本明心只是想著自己在天書中神魂之力大增，且從那天書中的天仙賜予的星圖中悟出一點真意，一時心癢難耐，恨不能立即重新挑戰玄牝之書，再加上初聞禁閉的噩耗，更是心中迫切。

玄牝之書是主修神識的功法，若是能參悟玄牝之書成功，這禁閉的十年就能繼續修煉玄牝之書，不至於讓修為停滯。但是玄牝之書的恐怖明心記憶猶新，此次雖然實力大漲，也沒有把握能一次參悟成功。

原本在藏書樓中若是失敗，還能期盼於夫子們將她揪出來，但誰想到劍淩雲直接將書頁偷了出來，這思過洞中只有她一個，一旦被玄牝之書困住，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香消玉殞有誰知？

明心蹲在書頁邊，轉動著手腕上的金環，半含希望地自語道：“餵，你說我們若陷進去了，它們會不會把我們拉回來？”

“以我對劍淩雲此人的了解，這金環是她留下的信標的幾率在8%，若是最近一個月之內參悟，恰巧遇到她前來挑戰銀河號的幾率是67%。”

明心失笑：“你學的倒是快。”

二號不答，明心繼續問道，“那你準備好了嗎？”問她的同時何嘗不是問自己。

二號道：“準備永遠可以更好。”

明心在書頁邊踱了七步，終是長嘆一聲，眼睛戀戀不舍地離開那張散發無盡誘惑的書頁，閉上眼睛走到洞口的陽光下，拾起遺落在洞口的陶塤，徐徐地吹。

一曲畢，天已暗，藍月初生，這幾日的月亮格外的圓，仔細想起來，再過兩月就是藍夜了，距離自己化形的那夜，不知不覺已過十年。

藍夜之時妖族力量大減，具體到明心自己，會發生什麽明心也無法預料，總歸不會是個好時機。

“那便先等兩個月吧。”

……

等待的時間明心也不會閑著，銀河號上的測試儀對明心的體質驚為天人，拿了S級的評價，然而對精神力――也就是神識的使用卻只給了C級，給出的訓練方案多是針對神識使用技巧的訓練。

這個結果讓明心有些意外，在明心自己看來，她的劍道體術是不如神識方面的造詣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築基修士之中體質比她好，實力比她強的有很多，然而神識比她強，比她操控還要細膩的築基卻幾乎找不到。

然而結論卻剛好相反，明心猜想可能是銀河號所處的那個世界中的人――姑且這麽稱呼那些物種，對身體本身的修煉有所欠缺，而是更專註於神識精神力的修煉，借助精神力來操控制造那些傀儡一樣的機械，以此獲得足以在各個世界中穿梭的強大力量。

而這也就意味著測試儀給出的體術訓練在明心看來簡單而原始，計算的確實是精準，將身體中的每一個反應都計算到訓練計劃中去，這一點明心不得不承認她有所不如，但是總歸是死板而缺少靈性，何況那計算的依據是那個世界中的人，和明心本身的身體狀況也不符。

反之，那個世界對精神力的使用技巧，就讓明心大開眼界了，譬如說那副裝甲。

地洞被封死了，但劍淩雲有意無意地沒有修補思過洞中布下的陣法，溶洞的存在不再進行遮掩，明心本身雖不能下去，魂體卻可以暢通無阻，明心和二號只要留下一個在本身，也不怕另一個離得太遠，找不到回家的路。

發現劍淩雲的這個“疏忽”之後，明心第二天便歡欣鼓舞地飄到銀河號，魂體對銀河號來說是同樣的認可，據小七說（小七沒有明說，同樣是明心推斷出來的。）：在那個世界裏，區別一個人身份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精神力。

此外明心還有一個可喜的發現――魂體一樣是可以使用裝甲的。

造成這個發現的是一個意外，明心想像二號一樣鉆進裝甲中研究裝甲的構造原理，卻不想神魂一進入，裝甲就變做人形，靈魂寄居在裏面控制著裝甲，跑跑跳跳毫無障礙，甚至於力量和速度還要遠勝於肉身本身在裝甲中時的情況。

魂體無形，裝甲不受制約，更可以作出許多肉身不能作出的動作，抑或是隨著明心的操縱變化形態，其實細想起來也不奇怪，明心在裝甲中時便感覺到肉身對裝甲只是個累贅，而裝甲又是由魂兵和銀河號的組成材料融合而成，擁有魂兵的特性也順理成章。

小七將這種形態下的裝甲稱為超頻模式，據她說只有精神力七級以上的人才能使用超頻模式，超頻模式威力強大，但對神識的消耗也極大，保持超頻模式的時間越長，魂體也就越難以回到肉身。

即使回去，超頻過後的魂體對身體本身的適應能力也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才能恢覆，甚至恢覆不了，在戰爭中有不少強大的戰士就是因為過度超頻而造成終生癱瘓，餘生只能生存在裝甲中，精神力的修煉永遠停滯，最終失去自我，永遠變成一個機器。

這是小七對明心講的唯一的半個故事，因為故事沒有主角，所以只能算半個，講故事的時候小七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情緒波動，但故事本身已經證明了一些東西，在那之後，小七再也沒有講過故事。

小七的恐怖故事給明心提了個醒，每日嚴格控制超頻訓練的時間，每天最多持續半個時辰的訓練，訓練的內容包括控制著裝甲運動，變形，施展武技，雖不能使用銀河號中的訓練設備，但道理都是相通的，原始的訓練方法未必會差太多。

有的時候明心會在銀河號邊上遇見劍淩雲，每一次見她都鍥而不舍地在銀河號上寫字，寫下的字常常鋪滿了銀河號的頂蓋，大有將天下的話語都在這銀河號上寫下一遍的氣勢，而第二天這些字又全都消失不見。明心盡可能地躲著劍淩雲，劍淩雲也只當沒有看見溶洞的某個角落裏那上躥下跳的不明飛行物，一師一徒默契的相安無事。

雖然理論上明心現在自己用裝甲搬開石頭清理出地洞不是難事，但明心沒有那麽做，她在下面修煉的時候，二號就掌控著身體，或是撫琴吹塤，或是抱著那頁書頁冥想，如此一則大家都有事幹，二則就算有人闖進來，也不會發現明心的小秘密。

每天的訓練時間結束，明心就會回到本體內與二號換班，由她去使用裝甲訓練，如此周而覆始，兩魂的不在一起的時間漸漸多了起來，明心從未如此清晰地感悟到她們是兩個獨立的靈魂，以前總玩笑著要和二號分家，真的有分家的勢頭，心中卻又不自在起來。

那天明心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孤獨使人分裂。

平淡而忙碌的日子如水流過，轉眼外面的山麓中冬雪化成溪流，草木吐新，早鶯爭暖，已是初春時節。

這一夜，夜已藍，月正圓，正是二十年一度的藍夜之時。

遠方的天空流下道道星影，這一夜，天上下起了流星雨，明心今日坐在洞口望著，兩個相依相伴的魂在一起，什麽事都不做，三聖山中萬獸齊喑，就連昆蟲也老實地趴在泥土中，這一夜靜的可怕，然而明心就這樣看了一晚上的月亮，看著藍月的輪廓遮住紅月，再彼此繾綣著分離，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天色將明時，明心倚在山壁上自語道：“我一直騙自己還是妖，現在終於騙不下去了。”

“人也好，妖也好，我就是我，從來不會有區別。”二號接口道。

明心笑著拍拍自己的頭頂，將：“餵，我給你取個名字吧，老是叫“餵”也不太好。”

“我自有名字，你不妨替你自己取一個。”

二號開了一個玩笑，逗得明心哈哈大笑，漸漸笑出淚來，笑夠了，明心從洞裏取出那頁玄牝之書擺在琴頭，琴放在膝頭，膝頭盤坐在陽光下，“擇日不如撞日，便是今日吧。”

“好。”

分出七縷神識絲線緊緊交纏在七根琴弦上，明心將手撫上那頁泛黃的書紙，閉上眼睛，隨著那旋渦沈入書中世界。

日頭從東方爬起，繞過中天，拉著明心的影子迤邐而行，在石縫裏蹲伏了一晚上的小蜥蜴爬上洞口的巖石，借著陽光暖著冰冷的身子，擡頭吐吐舌頭，好奇地盯著常坐在洞口的那個女子，長發披散，朱顏懶散，手撫琴，不聞聲。

直到辛勤爬行了一天的影子終於要碰觸到它的目的地，那條由洞口的巖壁投下的暗線，影子突然彎了下來，這一彎，又回到橙黃的陽光下，琴上七弦聲嘶力竭的悲鳴成一片，點點鮮紅的血漬噴濺在石上，小蜥蜴想要舔一舔那香甜的血，只可惜無形的避障擋住了它的路，它進不來。

明心感激地撫過那張七弦盡斷的古琴，若沒有它，她便回不來了。

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張救命之琴移下膝頭，連同著染血的書頁一起放在她不會誤碰到的地方，明心頭一歪，倒在地上沈沈睡去。

……

明心又失敗了，只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器靈對隨意損毀書籍本體的劍淩雲很生氣，它對付不了劍淩雲，這氣只好撒在明心身上，這次的考驗比上一次嚴苛百倍，若非明心也已經今非昔比，用七弦琴拉住自己一絲神念，於最後時刻找到出路，此時已葬身於書中。逃走的時候器靈暴跳如雷，下一次，就不會有這樣的好運了。

明心不怨劍淩雲，不過是一本書而已，它不要自己，自己奈何非得要它？從書中出來之後，明心就把那張書頁塞在石頭縫裏，暫時忘了那書，全身心地調養起神魂的傷勢來。

這一場傷病比上一次更重，沒有靈丹妙藥和那些可憐的荒獸，明心整整拖了一年才能重新穿上裝甲，做著超頻訓練。

就這樣又過了五年，古琴重新接了一次，又斷了，徹底不能用，僅剩的一只陶塤已經被摸得發亮，明心的超頻時間已經能延長到一個時辰，幾千個日夜不輟的修煉之下，神識凝練更勝以往，意外離魂的情況已經從兩年前根絕，談不上長進多少，但明心此時才是真正地掌控了這份意外被贈予的力量。

伸手淩空握向一塊石塊，石頭在地上抖了兩下，慢慢浮向空中，再噗的一下碎成石粉灑在地上，明心搖搖頭，這力量勁道是足了，還是難以把控。

兩年前明心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不借助魂兵，用自己的神識讓外物動起來，日夜習練，到了如今已能輕易震碎巖石，只可惜她本來的目的是讓那石頭翻一個跟頭。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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