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悠然，客舍青青。

沿著彎曲的小徑，明心走向琴音傳來的小築，站在門邊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首望去，她還站在小徑上，目光留戀著路邊的花，一襲婀娜的側影，靜美了歲月。

我真是太美了，明心今天第二次發出這樣的感嘆。

靈魂折返回去，將停留在原地身體撿回來，不再左顧右盼園中的景致，集中註意，一起回到琴聲的源頭，琴聲也恰在這時畫上中止符，明心向著屏風後的小小虛影道：“一點後遺癥，叫前輩見笑了。”

“你的神魂強過本身的修為太多，不及時處理，今後的問題只會更多。”

屏風拉開，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坐在琴臺後，淡綠色的頭發鋪在地上，綴滿繁星般的小花，她的每目光沈靜如水，智慧和忍耐是水中的魚，只有時間磨礪才能沈澱出那獨屬於長者的氣質，這是個真正的假小孩兒。

明心在假小孩兒的面前自顧坐下，“那麽，我該叫你紀蕓還是天星？”

“天星都告訴你了？”

明心搖頭：“沒有，我好長時間沒有見到天星了，但是我在天星身體裏留了些東西，他化成灰我也認得。”

“你應該知道，一切的奇跡都是有代價的，比如成為一個妖。”

明心靜靜聆聽著，紀蕓的目光有些悠遠。

“練就一個化形的妖要耗費許多的條件，其中最重要的原料是我的精血，這些年來他們不斷抽吸我的精血，雖然有最珍貴的靈丹補充我的元氣，但是我知道，時日已經不多了。”

“所以十年前，我將元神割裂一部分融入精血，創造了天星，隨後托付龍大哥引燃魂能，制造了一場爆炸，借機將他送出去，寄希望於一線的生機，沒想到他真的能找到你們，說起來，我欠你一聲謝謝。”

紀蕓俯首一拜，明心低垂眼眸，沒有接受也沒有躲開。

“那天星呢？他現在在哪？”

“天星是我的一部分元神所化，即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分身，多年不斷地抽**血之後，我的肉身已經損毀殆盡，承受不住掙脫囚龍鎖的損傷，所以我的元神出竅，與天星的靈魂融為一體，借用天星的身體擺脫囚籠，你也可以繼續叫我天星，我們本為一體。”

說是一體，其實總還是有主次的，明心惆悵的苦笑：“沒有任何兩個靈魂是完全相同的，就算是系出同源，無論如何，我要感謝前輩為我招魂。”

“你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他們吧，是他們始終相信你能回來，拼死護住了你的肉身，找到了我，而我只是做一點應盡的補償罷了。”

頭頂上，蘭馨驕傲地揚起頭，張開的翅膀上缺了一塊手指肚大小的翼膜，琴室外的窗臺上，虎紋小貓扭過頭，搖搖光禿禿的尾巴跳進花叢中，在他身上，一只瓢蟲靜靜地沈睡，十幾天的時間飛過三個月才能完成的路程，它太累了，睡到現在還沒醒。

明心溫柔地笑，笑容比冬日的陽光更暖，“我們啊，不用謝。”

“對了，那些小妖呢？我記得當初逃走了許多。”

紀蕓點頭道：“那日你們救出了一百三十一個，後來逃離的過程中折損了大半，蟲二從昆侖的渠道聯系到我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二十九個，我將他們體內屬於我精血的力量化為生命本源，雖然失去了化形能力，但總可活下去，現在就種在芳谷中。”

“自然之道，循序漸進，如此該是最好的結果了。”明心道，點點自己的胸口：“其實還有一個就在這裏，不置前輩可否把她給我，晚輩有些用處。”

紀蕓道：“她們是你救的，本來便屬於你，不必問我。”

明心微笑道：“有前輩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其實不止是小蝌蚪，也就是草二，還有三四五六七，十萬多個靈魂就沈眠在天書之中，不過明心可沒打算就她們的歸屬征求紀蕓的意見。

“今後你打算怎麽做。”紀蕓道：“關於昆侖。”

這次的事情毫無疑問是昆侖背棄了她，將她和一萬蓍草妖視為棄子，用她們的獻祭換取紀蕓脫困，明心最開始滿腔悲憤，想著萬一活下來，一定要與昆侖決裂，然而隨著在天書中的日子長了，每日和那些淳樸的妖魂相處，看著七娘的怨氣漸漸消失，有些強烈的感情就淡了。

恨依然是恨的，但是正如前述，明心很不幸的是個聰明妖，就算恨也可悲的聰明，她不可能與昆侖決裂，平心而論，昆侖，尤其是姒柔，對她的幫助很多，她需要這個舞臺，需要一個精明而強悍的組織站在她的背後，即使被拋棄，被利用，這也是她想要獲得更多便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她對昆侖，何嘗不是一種利用呢？

決裂於事無補，她要做的是利用手中的牌，換取更大的利益。

明心盯著紀蕓，她，或者他――明心現在也分不清紀蕓的性別，話中有話。

“前輩在昆侖過得可好？”

紀蕓笑了，並不做回答：“你是個很有野心的妖，不用否定，我很了解那種眼神，東皇閣下很快就會知道你的歸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把天書處理好。”

東皇，又是那個名字，明心道：“你不希望天書被交到昆侖的手裏？”

紀蕓道：“我相信在你手裏，她們會得到更好的歸宿，這就算是我作為一個不想負責任的母親，唯一的請求。”

“你知道她們？”明心沒有半點被戳穿的尷尬。

“被鎖了這麽多年，我總不至於一無所知。”

“你有什麽想跟她們說的嗎？”

“不必了，我們對彼此而言，都是尷尬的存在，如果她們還有模糊的記憶，請告訴她們那都是假的，如果她們有幸忘了一切，那就讓這段往事永遠沈睡在我們心中。”

“世間沒有永恒的秘密。”明心道，她有些理解紀蕓的心情，這些蓍草妖對她來說是屈辱的記憶，雖然她們什麽都沒有做錯。

也罷，草木妖族，從來都是孤獨的孩子。

“我不會隱瞞，也不會提起。”

紀蕓點點頭，默許了這個答案，“準備一下吧，我送你回三聖山。”

明心皺眉，“外面那個道姑？”

“不必擔心，你們昆侖還有幾分薄面。”

……

妖與妖註定是不平等的，就如蟲二混了一百年才到拿到二級權限，明心不到一個月就拿到了，而紀蕓更過分，只是剛剛脫困，就已經分配到了一只尋芳玲，可以直通往芳谷，明心不知道紀蕓的權限到了幾級，那應該是個可以讓她落淚的故事。

芳谷彌漫著終年不化的迷霧，姒柔不在，或者不想見她，明心也剩卻了和姒柔對峙的煩惱，循著谷中草木的指引找到栽種蓍草妖們的地方，一株株開著小花的蓍草埋在一群各色的草木間，欣欣向榮地與新認識的朋友們打著招呼。

明心遠遠旁觀，沒有上前相見，靜靜離開。

……

許久不上三聖山，這裏依舊那麽安靜，沒有早課的時節，三聖山上越發冷清，明心一路走向山巔，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人。

山上有間草堂，名喚白馬，草堂的門打開著，它的主人在家的時候，這扇門從來不會關閉，明心走到門前，感慨於草堂的簡樸的時候，不小心又將身體丟了一次，直到一聲“學生”沒有發出聲音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倒在了路邊。

這個二號又睡覺，真是太丟人了……

“呵呵，是澄君啊，進來說吧。”

聲音從門內傳來，明心突然感覺渾身一松，一路的忐忑變得那麽可笑，從容地撿回來肉身，照例行完弟子禮，走進草堂中。

守仁真君站在院子中心望著天，明心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蒼天白日，沒有什麽稀奇，不由奇道：“山長在看什麽。”

守仁真君低下視線，“看看星星”，隨即笑著邀請明心在一棵老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笑道：“你這次出去倒是惹了個大動靜回來，不愧是淩雲的弟子，這闖禍的本領和她年輕的時候相比不相上下。”

這天下的事，怕是沒有能瞞得過這些人的吧？明心在心中暗誹氣氛很好，明心也不想掃興，挑了個石凳座在守仁真君對面，拄著頭好奇道：“師父年輕的時候也很能闖禍嗎？”

等等，她為什麽要說“也”？

守仁真君的表情很有些一言難盡，良久嘆道：“比現在好一點。”

明心：“……”

看來她還不夠了解她這個師父……

明心從口袋裏取出天書擺在石桌上，現在的天書灰溜溜的，只有巴掌大小，放在山石打制的石桌上都顯得有些配不上這只高貴的石桌，明心道：“學生今日來，是想將這件東西送予山長。”

守仁真君來了些興致，撿起石頭在手上來回擺弄著，嘆道：“為了此物，惹得天怒人怨，千年傳承一朝覆滅，世人之癡妄，可惜可嘆。”

“山長可識得這是什麽？”

守仁真君笑道：“你這是考我嗎？”

“學生不敢。”明心道：“瑤池仙宗的人叫它天書，我卻覺得不像。”

守仁真君頷首道：“不錯，此物來自它界，據我觀之，當是某位天仙的法寶，用以穿梭各界，只可惜不知遇上何種災厄，人沒了，法寶也損毀大半，瑤池仙宗找到的這一塊，也只是藏著那天仙一縷神識的殘片而已，其中存儲的能量與此界天道有異，用光了就沒了，再補充不了，充其量只是一塊超大號的靈石而已。”

“天仙？”明心忍不住重覆道，她從來不知三仙之上是何種境界，難道就是這天仙嗎？那上面是不是還有大仙金仙大羅金仙什麽的……

守仁真君道：“你當知道世間有渡真、化仙、衍聖三種境界，被並稱為三仙，那你可想過，對我們這些不死不滅的老家夥來說，還有什麽可做的？”

明心猶疑道：“它界？”

“不錯，這確實是一條路，所以我們管那些離開自己世界的三仙境叫做天仙――當然也有的地方不這麽叫，不過道理都是相同的，離開自己世界的道，去探索大千宇宙中的道，以求對自身的突破。而那些留在自己世界裏的三仙境，便稱為守護此界的地仙。”

“那地仙平日裏做什麽？”

“地仙自然也有他要做的事情，比如給一個小姑娘講故事。”

明心還想問三仙之上有什麽，但話題有點扯遠了，返回到這塊法寶殘片的問題上道：“這裏面的那位……天仙托付學生將他帶回家鄉，學生自作主張地答應了，現在想想等到學生有幸能夠遨游天外的時候，還不知要發生多少事情，生出多少波折，所以鬥膽將這塊天書送給山長，想著山長在外游歷的時候若有閑暇，可以將這位前輩送回去。”

明心小心翼翼地道：“我看他還挺大方的……”

守仁真君凝視著明心道：“這殘片中的能量雖然於世不容，但本身確實是仙階強者的法寶不假，其中蘊含空間至理，自成一片空間，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元嬰願意為了這一塊殘片舍掉身家性命？”

“此物雖好，但卻不是我所能擁有的，更莫說利用，交給山長才不至於埋沒了它。”明心推拒地毫無壓力。

守仁真君笑道：“那這裏面的這些小朋友？”

明心應景地接到：“山長慈悲。”

“呵呵，也罷。”一顆梨子從樹上落下，正落到守仁真君是手中，守仁真君將梨子放在石頭上，一縷縷輕煙從石頭中飄出來，沒入那只梨子中，明心好奇地盯著那只梨子，一直到輕煙不再飄散出來，守仁真君將梨子遞給明心道：“吃了它。”

明心瞪大眼睛――吃了？！

反覆確認自己與守仁真君沒有什麽深仇大恨，說起來幫他牽扯了劍淩雲的些許註意力，應該算是有點小功吧？明心接過梨子，一口咬了上去，梨子入口即化，變做一股暖流，順著靈力回路流向自己的左手，在左手手腕上慢慢凝聚成一塊梨籽大小的小痣，明心的神識沈浸進去，十萬多個靈魂在裏面安然沈睡，感受到明心的視線，隱隱有蘇醒的征兆。

“須臾芥子，這片空間的能量足夠支撐五十年，五十年後能量耗盡，裏面的靈魂自然消散，到它們該去的地方去，你可要想好，養孩子可不容易。”

何況是十萬個孩子。

明心信心滿滿：“養孩子我可不會，但是種地卻並非不能學。”木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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