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這段寫在恒金紙上面的雋語，明心陷入沈思，恒金紙是高階的煉器制品，只要不被元嬰等級以上的修士強行破壞，即使是天雷地火也不能損毀，理論上可以保存無限長的時間，夫子們的講義，多是用這種材料保存。

這個理論聞所未聞，但讀之卻有振聾發聵之感。

現在無法掌握的，不就是劍淩雲傳授的那劍術嗎？若是按照蕭策的理論，自己首先要理解它，才談得上掌握，而自己真的理解那種劍意嗎？表面上看似乎是的，那種不羈的，瀟灑的，狂傲的，就如劍淩雲本人，可是說到底，自己真的了解劍淩雲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還有第二條定律，一切現在無法掌握的都是未發現的自我，到現在為止，自己真的完全了解了自己麽？

還有最終要的第三條，永遠保持貪婪，明心反省了一下自己一直以來的仙路歷程，她一直都很貪婪，這一點不可否認，世界太大，道韻太廣，這些都本能地吸引著她，永遠都不會滿足，永遠渴求著更深更廣之處的風景，每一次的滿足，都伴隨著更多的空虛感，更大的野心。

這些都是她能獲得如今這些成就的最大動力源泉，那麽是不是在某個時間，她變得不那麽貪婪了呢？

答案是有的，就在最近，她順利且高調地加入了昆侖，她奪得了白馬會的魁首，成為同世代修士中的第一人，她是萬年難遇的雙劍意，連兩位劍道至尊都對她青眼有加。

除了意外卷入荒王事件，這段時間她過得順風順水，甚至在白馬會結束之後放任自己睡了三天，而以她的神識恢覆速度，最多不過一天就能恢覆完全，現在回想在白馬會結束一直到再遇劍淩雲的這一段時間，記憶竟有些許的模糊，因為她這段時間基本上什麽都沒有做。

如果不是遇到劍淩雲，得到這篇練不會的劍曲，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重新緊繃起來呢？

明心的目光漸漸堅定，藏書樓采光良好，溫馨靜謐，這裏或許是一座搖籃，遮住了外面的風雨，但永遠不能忘記風雨就在一墻之隔，將金券重新放在書架上，明心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中，符文球和院子中的結界是同源的，為了保證不讓荒獸擴散，除了那些被隔離出來的疫區，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夠施展拳腳的地方。

喚出這些日子自己制作的二十只傀儡，這些傀儡多數都是一級傀儡，或貓或犬或蟲，形狀各異，只有三只三尺高的猿猴形狀金屬傀儡是二級傀儡，這三只是明心買來用來參詳研究的樣品。

傀儡的使用有兩種模式，有修士神識操縱的手動模式，和按照設定好的程序執行的自動模式，明心將七只傀儡圍著自己擺放成一圈，反向運轉功法鎖閉妖丹，讓自己暫時無法使用任何的靈力，隨即激活了七只傀儡的設定程序：殺了我！

七只金屬性傀儡的二十多只眼睛中同時亮起危險的紅光，毫不猶豫地向著自己的主人殺來！

封印了靈力的明心只是一個體格強悍的普通妖，更兼手中拿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鐵劍，實力堪堪只能達到淬體七八層的水平，而二十只傀儡被設定好了淺顯的合擊陣法為藍本運行，相互配合之下，大約相當於兩到三個淬體巔峰的修士聯手，更兼傀儡悍不畏死，比人類修士更加難纏，明心一下子便陷入重重殺機之中。

靜下心來，為了不讓自身劍意亂入，明心連以弱勝強的最大籌碼――神識都不再使用，運起劍淩雲傳授的劍術和傀儡陣搏命相拼起來。

是她想岔了，戰鬥的藝術只能在戰鬥中掌握，妖族的仙路唯有血戰一途。

……

第二日清晨，小李從山外歸來的時候，驚訝的發現明心的院墻上破了一個大洞，透過破洞可以看到院內滿地散落的破碎金屬碎片，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盛開在上面，幾乎是視線剛剛接觸到便如回落的潮水般枯萎零落，一朵花瓣飄落到院墻前，又被結界擋住在裏面，上面還殘留著一滴可疑的血跡。

這大姐又在鬧什麽妖……

小李正在猶豫到底是敲門還是直接從破洞的地方喊一聲，院子裏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小李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只見明心從門裏走出來，只披著件寬松的白袍子，露出兩彎精致的鎖骨，半長的烏發上水汽未沒有退幹，面色微微發紅，眼睛亮亮地看過來，將小李看的一陣心虛。

“怎麽突然這麽女人了……”小李小聲地嘀咕著，冷不防明心輕“嗯？”一聲，趕緊正了正臉色，嬉笑著提起背上誇張的大包裹抱在前面地上袋口敞開，滿滿的都是精巧的金屬零件，間或夾雜著些各式各樣的礦石。

小李邀功地道：“心姐您驗驗貨，保證都是最好的貨色，包您滿意！”

明心橫了小李一眼，催動結界的控制玉牌，結界從墻上的破洞處鼓出一個突出的氣泡，將包裹吞進去，神識細細地掃了一遍，半晌從裏面掏出來十幾塊礦石和零件，蹲下身來仔細地測量了一番，向小李道：“這幾塊鬼蛛蛹是北海產的，不是落星海運過來的，價錢只值三分之一，不過湊合著也能用，下次註意點別再被人騙了，這五塊零件精度不夠，要重做，花費從你的工錢裏扣。”

說罷挑眉道：“煉爐和靈火呢，找到了嗎？”

這些都是早就說好的，兩人合作了這麽久，小李也不怕明心誑他，詛咒了一番那無良客商不地道，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只嶄新的三腳羊頭青銅煉爐，獻寶道：“天工樓最新出的傻瓜煉爐，操作簡單易上手，雖然沒什麽附加屬性，但最關鍵的是精度特別高，最適合你們傀儡師用了，第一批可是被傀儡師協會都訂光了，我是脫了關系才搶到一個。”

說著小心翼翼地掀開爐蓋，一叢幽藍色的火焰徐徐從敞開的煉爐中冒出來，靜靜地燃燒著，細細的火苗像是一叢隨風擺動的小草。

“靜蘭仙子”小李介紹道：“異火榜排名第六十五，雖然排名低了一點，溫度不是太高，但是勝在屬性柔順易於控制，特別適合新手，堪稱煉器學徒走向成功的不二秘寶，我可是……”

“脫了關系才買到的。”明心淡淡地將他的後半句話補充完，同樣控制結界將煉爐和靈火接引進來，隨手挑選一塊不合格的零件放進煉爐中，神識一動，煉爐中的火焰便柔順均勻地纏繞在零件上，沿著金屬表面流水般旋轉著，焰紋細膩如上好的綢緞，絲滑地讓人上癮。

“不錯。”明心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正如小李所說，她沒有煉器的基礎，完全是新手，這種“傻瓜煉爐”和“靜蘭仙子”靈火的配合完美地適合她作為一個傀儡師的需要，她無心再精研煉器，再好的東西現階段給她也是浪費。

“這些一共多少靈石？”

小李伸出十個手指頭，“十萬。”

材料倒在其次，關鍵是靈火，好歹是能上異火榜的靈火，雖然排名低了些但也非一般的修士能夠消費的，多數人用的都是不入流的地火和妖火。

這個價格在明心的接受範圍之內，能這麽快買到異火榜上的靈火，還是非常適合她用的靜蘭仙子，明心已經很驚喜了，痛快地從福泰樓的晶卡上轉賬給小李十萬靈石，這筆錢對如今的明心來說只能算小錢。

解決了一樁心事，明心忍不住向小李提醒道：“賺靈石雖然重要，修煉上還是要多上心些，夫子們這些日雖不在，但藏書樓你盡可多去些，於修煉助益很大。”

小李訕笑著撓撓頭，回想起來這段時間確實太瘋狂了些，靈石嘩嘩地往儲物袋裏流，想想都有些不真實。

但是修煉什麽時候都能修煉，過了這段時間，靈石可就不好賺了，他又不像你們這些天才，喝水都能漲修為，他修煉是要資源堆的……

明心看他的樣子便知他沒有往心裏去，便也不再說什麽，言盡於此，自己明白不過來別人說什麽也沒用，但還是盡責地提醒道：“楚荊南那路線圖危險不小，萬一被卷入陣法中不是好玩的，你以後還是盡量少親自進來為好，用傀儡代勞即可，若是想進來看書，叫楚荊南帶你坐傳送陣。”

小李誠懇地點頭，沖明心問了兩種鬼蛛繭的甄別方法和那幾只零件的具體要求，便揮手離開了，走到一半突然眉頭微皺，忍不住回頭望去，然而破損的磚墻已經被法術控制著修補上，看不見裏面的情況，那滿地碎裂的零件分明是傀儡的碎片，明心的臉色也紅的有些不正常，難道她發病了？聽說有些黑潮病的攜帶者會神志失常……

小李擔憂地望了那符光隱現的結界一眼，心中有些發緊，轉頭腳步沈重地向山頂的方向跑去。

明心不知道小李對自己的狀態產生了誤會，將滿院被打爛的零件規整起來，她用的是普通鐵劍，威力不大，這些零件大多數還沒有壞，修理一下能繼續用。

零件是明心早畫好圖紙交給小李代為尋找煉器作坊煉制的，金屬性傀儡比其它屬性的同等級傀儡質量要優良，但這造價也同樣不菲。

書上說金屬性傀儡的制作方法覆雜且典型，基本同時涵蓋了制造其它屬性傀儡所需要的大多數工藝種類，因而強烈建議從金屬傀儡入手學習一到三級傀儡的煉制，明心也是按照這個原則執行的，然而總讓煉器作坊定制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才讓小李尋摸煉爐和靈火，如此自己也能斟酌著隨時對不滿意的零件進行修改。

昨夜與傀儡們混戰一夜，終於將所有的傀儡敲成碎片，雖然那劍法依然沒有太明顯的進展，明心倒是意外地發現另一個收獲，這些傀儡大多都是她親手煉制的，也是她親手打碎的，在與傀儡戰鬥的過程中，明心能夠發現每一個傀儡的瑕疵和缺陷，並針對這些缺陷進行窮追猛打。

問題不怕，怕的是發現不了問題，只要能發現自己制造的傀儡的問題，明心就能研究著改正這些缺陷，這無疑對她的傀儡術學習有著巨大的助益。

於是明心的時間表便再一次的調整了，白天的原本用來看書的時間被分割成兩部分，一部分繼續針對具體遇到的問題尋找書籍的幫助，另一半則用來改造組裝傀儡，然後再在晚上一個一個地將它們敲成碎片。

思維在燃燒，靈感在燃燒，經費也在燃燒，明心就這樣以燃燒的激情滾滾向前，不知道在高山的彼端，俯視著她的目光越加的擔憂。

“澹臺師姐如何說？”觀星臺上，韓菲俯視著明心暫住的院落，細嫩的額頭皺出兩道細紋，韓菲並不是唯一一個對眼前的幾位疑似病人擔憂的人，郝亮也是如此，但是其他人卻並不都這樣認為，郝亮皺眉道：“宋師弟已經七日整未出藏書樓了，不過澹臺師姐認為並無異常，新進弟子大抵是如此努力的，我們當年也一樣，師姐，我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

“事關重大，師父臨行前特意叮囑吾密切關註此四人的情況，荒獸此物太過危險，不可心存僥幸。”韓菲淡淡道：“其餘二人呢？”

“李師妹從長安傳來的消息，傅前輩這些時日一直在考察京城風貌，拉攏人才，爭奪福泰樓中的話語權，應當是為了宋國的利益，未見到有什麽異常，林師妹已經順利抵返正一宗了，聽那邊傳過來的消息一切正常。”

所以現在最反常的就是明心師妹了，韓菲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只希望師父他們能夠早日找到解決這場瘟疫的辦法。

……

而此時，遙遠的中洲東南部，毗鄰東南大國齊國附近的天瀾山脈深處的地下，的淵、柔、正三位父子，還有來自其餘三大宗門的三位大賢共聚一堂，尋覓著徹底終結這場災難的方法。

漆黑的地下神殿中，被地脈運動所破壞的神殿主體已經修覆完善，人身蛇尾的巨大荒族守衛塑像矗立在神殿的兩側，對立的祭刀尖將一座群蛇盤繞的祭壇拱衛在中心，這就是這場瘟疫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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