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掙紮著不死吧，活的還挺開心的。”

明心失笑，這是她曾經和林雪說過的話，原來林雪都轉述過了，還被他記住了，有些感慨地道：“沒想到你還能認出我來。”

“你不也是。”宋竹幹枯的手捋一把蒼白的頭發，再看看身邊明心已經和他平齊了的肩膀，感慨道：“說起來只不過兩三年，倒像是過了兩三百年一樣。”

三年，對明心來說是累地合不上眼的十三年，對人生進入倒數的宋竹來說，每一天都像一輩子，她長大了，長高了，他變矮了，變老了。

她沈澱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在別人後面嗷嗷待哺地喊“教我！教我！”的雛鳥，而他呢？明心說不知道怎樣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他看開了。

看開了，也就悟了，認命了。

“你還剩幾天。”

“樂觀一點，能撐到這次白馬會結束。”

“嫵娘呢？她怎麽沒來？”

“聽母親說九鳳山試煉結束後就離開了，在那之後誰也沒有再見過她。”宋竹道：“所以我才補了個缺。”

明心問的直白，宋竹答得也坦然，之前種種懷疑，在宋竹說出來的那一刻，全都消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怎麽想到要來？”

“阿雪隨口說的，被母親當了真，我也是趕鴨子上架。”

“你若不想來，夫人可拗不過你。”

“是啊，但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兩個人走在街上，平淡的討論著生與死的問題，就像是嘮這最普通的家常，故友重逢，最初的驚喜過去之後，剩下的只有平淡。

“到了，就是這裏。”

宋竹仰頭望著這座裝點地清新雅致的三層樓，女子柔美的歌聲隱約從門裏傳出，二樓的窗格中，間或閃過妖嬈嫵媚的身影，巧笑著投來好奇的目光，窗格下面的門梁上，掛著一張牌匾：“紅袖招”。

金翠琉璃瓦，廣袖留仙裙，這是一間青樓。

宋竹看向明心，意蘊悠長地微笑道：“這些年，你確實變了很多。”

“彼此彼此。”

凡是生命，都會有繁衍的欲望，而修仙者修的雖是仙，本身還是人，是人，欲望就斷不了，至於人類的欲望有多強，只看他們那龐大的數量，就能夠窺得一二。

有欲望就有需求，有需求就可以成為一樁生意，所以就算在修仙界，青樓這種東西，大概也永遠都不會過時。

走進紅袖招中，寬敞的中庭裏只有三個互相嬉笑打鬧的女孩子，還有一個無聊地打著瞌睡的小廝，出乎意料地有些冷清，當然這並不能說明這家店的生意不好，只是好像是一種傳統一樣，這種店的高峰都在晚上，而現在天光正好。

所以也無怪乎窗口的倩影會好奇地打量他們，畢竟在這個時間，而且又是這樣兩種最不可能出現在青樓的人――女劍修，和病人。

在樓上樓下若幹好奇的凝視中，一個眉眼靈秀的小廝反應機敏地迎上來道：“兩位是……”，小廝的神情不自覺地露出幾分戒備，這樣兩個人，總給人感覺像是來找麻煩的。

“喝茶。”

一男一女，來青樓，喝茶？

小廝強壓心中升起的怪異感，畢竟是在青樓工作的，平日三教九流，什麽人沒見過，立即換上專業的笑容，乖巧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兩位請隨我來。”

二樓是一排排的包間，打開門可以看見下方中庭中的景象，關上門就是一個清雅的小世界，明心和宋竹隨意挑了一間包間坐下，要了一些茶點，一杯靈茶，一杯清水，隔著一扇窗，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室內只有先前聽到的那優美的歌聲，透過門扇隱約傳來，室外華彩的樓宇，忙碌的行人，漫天的絢爛彩虹，就變成了一副吵鬧又安靜的畫，頗有種大隱於世的悠閑。

“和想象中不一樣，不是嗎。”端著一杯清水，斜倚在窗前，鼻尖傳來不知名的幽香，明心有種久違的輕松，好像就這樣靜靜地坐上一天，也會是不錯的選擇。

“你也是第一次來？”

“聽了一個朋友的介紹。”

朋友指的是小李，小李不愧是交游廣闊，陸續也打聽到了一些關於妖族的事情，給了明心不少的線索，雖然比起這些捕風捉影的線索，明心更想知道那一塊“昆侖”的牌子到底是如何出現在他的手裏，福老板、書老還有他與昆侖又是什麽關系，但她在三兩醉浮生住了十多天也沒有找到再多一絲一毫的線索，再跟上十幾天，似乎意義也不大。

而這間紅袖招不過是他眾多線索中的一條罷了――市井傳言，這家店的老板娘是個“妖精”。

宋竹笑道：“看來這不會是一家普通的青樓。”明心何嘗做過請人喝茶這種事，雖說她喝的還是水。

她是那種永遠都停不下來的人，每一個行動都有一個目的在支撐，享受一個悠閑而放空的午後，這種計劃不在她的時間表裏，尤其還是一家青樓。

“別這麽說，說不定人家真的是一家正經的青樓呢。”明心道：“你方才說林雪提了一句，那是什麽……”

見了面才知道，其實要說的話很多，那個被時間與空間割裂的國度，因為一條連接線，重新續接。

三國同盟之間還是那個老樣子，勾心鬥角，但誰也沒有輕舉妄動；嫵娘走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何遲在九鳳山試煉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離開從小長大的永州，去天下游歷，但還是常有訊息傳回永州，宋竹走的時候，據說正在準備參加一個大宗門的入門測試。

楊桃還在永州的福泰樓，聽說明心在沒有從秘境中出來，哭了好厲害的一場，據說還為她設了一個衣冠冢，每年都會去上香，讓明心頗受觸動，若是她聽到楊桃死了，會不會也每年去祭拜她呢？

大概不會吧，比起善良的楊桃，她要冷血很多。

還有宋寒江，他也走了，不再守著那座城，宋竹跟著他在大陸上游歷了一年多之後被如意夫人接走，然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聽宋竹的描述，他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明心想，或許他早已經發現了黃婆婆曾經來過，那麽現在，他是去找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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