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的狼潮似無窮無盡，戰鬥也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明心也幾乎已經喪失了時間的概念，機械地揮動手中的劍，精準地刺進一個個狼妖的身體，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肉摩擦聲。

法陣中埋藏的靈石飛快地消耗著，法術的能量潰散在周圍的空氣裏，再被陣法重新吸收回來。

源源不斷的靈力從身下的法陣中向眾人的身體裏傳遞，補充著劇烈戰鬥消耗的靈力，但是靈力可以補充，身體的疲勞卻在不斷地累加，神識也在不斷地消耗，這已是一場意志力的戰鬥。

眾人起先還能獨立地思考，戰鬥，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只能麻木的揮動著手中的法器，將自己的身體交付於直覺，隱約間他們能意識到這直覺其實是來源於明心的命令，但是他們已經無暇計較這些細節了。

明心很累，心累。

神識始終維持著第三視角，看著石堡中包括自己在內的七個修士，在自己的操縱下，機械地執行著每一個指令。因鮮血和戰鬥的芳香而燃燒起來的熱血漸漸冷卻，轉為平靜，轉為漠然。

多麽熟悉的景象，就像她操縱的不是有智慧的生靈，而是七只傀儡。

包括她自己的身體，都只是意識操縱下的傀儡罷了。

明心漠然地掃視著下方的戰場，這些前赴後繼的狼群，也不過是傀儡罷了。

意識的疲憊突然消失了，神識的視野中，黑暗退去，大地變成了一塊塊純白的方格，各色的能量方格在大地上相互，這蒼茫大地，繽紛能量，全都是天道手中操控的傀儡，世界的真相不過是如此的簡單。

遠方的天空中，一雙同樣漠然的雙眼看著自己，明心知道，那就是另一個“傀儡師”了。

漠然地與那道目光對視，明心的目光中的訊號是如此簡單清晰，不容置疑。

“你已經奈何不了我了。”

天空中的雙目消失，大地上，灰黑色的方格如水退去。那個青綠色的方格組成的小人兒仰頭看著自己，那是自己的身體，她在說什麽？

“回來吧。”

明心漠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心中平靜無波。

“為什麽呢？你那麽弱小，而我如此強大，我不是傀儡，我要做傀儡師。”

小人兒手中的劍緩緩舉起，向自己的咽喉抹去，羸弱的身體，不聽話的傀儡，就去死好了。

她將超脫於這簡單枯燥的世界，以意識的形態，永生。

雙眼突然傳來一陣刺痛，真奇怪，意識還有眼睛，明心這樣冷漠地想著。視野被遮蔽，身體在墜落，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懼，明心陡然睜開眼，天音劍架在她的脖子上，一束鮮血沿著細長劍身緩緩流下，紅的刺眼。

手中的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明心顫抖著蹲下身子，雙手抱著頭，蜷縮成一團，心臟劇烈的跳動，告訴她她還活著。

她差一點就殺了自己。

耳畔嗡鳴，隱隱有焦急的哭聲傳進耳朵，明心失神地轉過頭，是蘭馨，她的小臉哭地皺成一團，涕淚橫流，哭的一點都不可愛，兩只翅膀上鋒利的尖端沾著點點血珠，隨著她身體的顫抖慢慢滾落。

“蘭馨，你受傷了嗎？”

明心發現她自己也在哭，哭的眼睛發疼，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掌心紅通通的，是血。

苦笑著閉上眼，明心將蘭馨抱在懷裏，憐愛地道：“好了好了，你戳了我的眼睛，你哭什麽呢？”

“別哭了，再哭他們要醒了。”

蘭馨哭的更厲害了，小身子在她的懷裏陣陣抽搐。

明心溫柔地輕聲喃喃：“別哭了，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懷裏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荒原上的風吹過，血腥欲嘔。

……

何遲是被哭聲吵醒的。

艱難地睜開疲憊的眼睛，全身如同灌了鉛一般沈重，那是身體在叫囂著抗議。但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現在睡過去，只怕就永遠醒不來了……

回想起那種身體失去控制的恐懼感，何遲腦中如同被潑了一盆涼水，終於從迷蒙中驚醒，環身四顧，天居然已經亮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太陽是何時升起來的。

狼群已經退去，在石塔邊留下了一片狼屍，高高地堆在石塔周圍，幾乎與擡高的石階平齊。

其他的人都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空曠的石塔之上，沒有一個妖狼的屍體，它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攻陷這座堡壘。

天地間唯有一個身影還沒有倒下，明心靜靜蹲在地上，頭埋在胸口，看不清神情，只能聽到低低地啜泣聲從她的胸口處裏傳來，明心……也會哭嗎……

心中一陣抽痛，何遲蹣跚著向明心挪過去，想伸手抱住她，手伸到半空，卻突然停下，不知何去何從。

不是因為害羞，更不是因為疲累，當靠近這個低頭啜泣的少女時，何遲幾乎不受控制的想起那種感覺，就像身體變成了一只提線木偶，被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提在手裏，靈魂被剝離出身體，眼看著身體離他越來越遠，卻始終束手無策。

那種靈魂被放逐的恐懼感，更盛於被群狼吞噬的恐懼。

“你在害怕什麽！她這麽做全是為了讓你們活下去，你居然懷疑她！你還是人嗎？！”何遲在心中瘋狂地責罵自己，咬咬牙，停下的手繼續伸出去。

然而明心卻先一步擡頭了，她的眼睛緊閉著，兩行涓涓的血流從緊閉的雙眼中流下來，臉上沒有淚水，只有血。

“把他們叫醒吧，敵人不會給我們太多的時間。”

何遲打了個寒戰，那話音中帶著一絲漠然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

……

攜手並肩，擊退強敵，這本該是充滿激情的時刻，然而沒有忘情的相擁而泣，沒有默契的相視一笑，七個人默默地各自占據著石堡上的一小片地面坐著，只有永恒的風聲在失去靈力屏障的石塔中呼嘯著穿過，氣氛低沈的可怕。

那種靈魂被剝離的感覺並非只有何遲才能感受到，所有人，甚至包括明心自己，都清晰地記下了那種難言的恐懼感。

探究和戒備的目光有意無意的投在明心的身上，待看到少女那兩個眼窩處淡淡的血跡時，又不由升起濃濃的愧疚之情，為自己居然懷疑一個為了他們拼盡全力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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