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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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伏日,郝春風出院。鶯鶯燕燕,一路上聽著宛樹藝車上的靡靡之音,郝春風沒精打采。一直顧慮女兒冬青有一天會一意孤行,舊病覆發,擡上救護車的一剎那,最後的記憶就是不停在心下喊完了完了……住院的日子裏,總有胡同裏的老人來探望,每個都主動告知郝臣虜在家好著呢,家裏又請了新人照顧,這回是一等一的照顧,你家閨女能掙錢就是好啊雲雲。郝春風不信,都是怕再刺激他,他心知肚明。但是,韋芬老師,韋芬老師來看他了,說的話和大家夥兒的如出一轍,他怎麽一下子就信了呢?韋芬老師說,郝臣虜惦記郝春風的茴香餡兒餃子。茴香餡兒餃子給了郝春風極大的動力。郝春風的健康火箭升天般疾速恢覆。

回家路上,郝春風指使宛樹藝繞道地安門,後海市場有一家小攤兒的茴香最新鮮,他要買了做給郝臣虜吃。郝冬青嗔怪,郝春風的返家路線搞得像花車巡游,您是不是還得□□,鐘鼓樓的都來一圈吶?郝春風看女兒女婿都沒阻攔的意思,心下的揣測放平,這說明老爺子郝臣虜確實跟家裏好好的,大家都沒哄騙他。

和面,擇菜,切洗,調餡料,搟皮,包,煮……郝春風堅決不假手於人。過程中,郝臣虜像個乖寶寶坐邊上,看著。要不是郝春風揪面團時,郝臣虜伸手向他討要,恍惚間,郝春風真實地忘記了郝臣虜的病情。你搟皮,他也搟;你撒幹粉,他也撒;你包餡料,他也放,還不能少於你的量,他要檢查。時間耗著,箅子上成型的餃子數量增加緩慢。郝春風耐心陪伴,虛弱的身體努力支撐。

方燕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街坊四鄰走馬燈似的過來打招呼,插不進手的方燕茹成了端茶遞水擺凳的忙碌小妹。無意間,瞥見郝冬青聚精會神地看手機,臉上塗著兇神惡煞的神采……似曾相識,某一刻得見過的表情。

“你,”方燕茹小聲喊郝冬青:“幫幫忙。”

“幫啥,包餃子嗎?我來。”倒是剛進門的孟庭芳先聽到方燕茹的求救信號,擼胳膊,挽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我來,我來。”郝冬青丟下手機,沖到方燕茹和孟庭芳面前,卻顯得手足無措,不知道來幹什麽,分明是被孟庭芳的大聲張羅唬住了。慌什麽慌?方燕茹眼珠一轉,馬上轉到電視機櫃上的手機。郝冬青的手機屏保還亮著,她慌得都來不及關掉……

郝臣虜開始鬧情緒,他要自己包的餃子立刻下鍋。

“才兩個,夠吃嗎?二十個,二十個我們就煮,好不好?”郝冬青捏住郝臣虜沾滿面粉的手搖晃,哄孩子似的商量。

“你真是,人家的活計你非搶,這都訓練得差不多不折騰了,你又給弄糟……”孟庭芳埋怨郝春風。菁菁介紹來的小夥子正蹲在當院無所事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發楞。

方燕茹趁沒人註意,悄悄湊到手機前偷瞄……屏保上是通訊錄。一系列人名裏一個英文名字最紮眼。突然,手機鈴聲大作,屏保黑了,方燕茹慌不擇路……姐,燕茹姐,郝冬青在後身喊她。方燕茹大張嘴,雙臂抱胸,低著頭,渾身麻木得轉不過身來。

“幫我看一下,看看是誰打來的。”郝冬青的請求,方燕茹聽到,這可是授權她合法地觸碰他人物品。

“好,好……”方燕茹自言自語,手指依舊哆嗦,罪惡感還未消失,脫罪的快樂一時還未彌漫。

號碼顯示是宛樹藝,沒及時接收,掛斷了。隨即,一個短信又跳進來,宛樹藝在向老婆交待,交待給他的購物事宜尚未辦妥,需要去另一個購物點完成,請示可否繼續。方燕茹斷斷續續覆述出宛樹藝的話,心慌繼續,手指卻不受大腦控制,手賤得最終去翻屏……PIXEL,像素?來電顯示宛樹藝之前,這個像素發過短信與郝冬青,郝冬青的兇神惡煞難道是針對他?她?方燕茹沒有勇氣繼續犯事,關了手機,一頭紮進人堆裏張羅。

都消停之後已是黃昏。方燕茹噴了蚊怕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納涼。空氣裏彌漫著腐爛垃圾的氣息。方燕茹皺了皺鼻子,想,垃圾桶得刷刷了,塑料袋紮得再緊,保不齊還是有洩漏,這季節,是西瓜,水蜜桃的天下,多汁的水果就這點麻煩,又甜又膩,處理不好招螞蟻。聯想到又甜又膩,方燕茹嘴巴犯饞。冰箱裏,五花八門的儲備勾搭得胃裏的空間無限膨脹,無限空曠,真餓。

院外響起一串輕快的口哨聲,時下正流行的某首甜蜜蜜情歌,方燕茹片刻不能馬上道出歌名。然後是汽車駛遠的沈悶聲,隱約朝著小院走來的腳步聲。方燕茹駐足廚房外靜等。郝氏父子和小看護都剛睡下,未到深度睡眠狀態呢,要是有人來,趕腳又是個先聲奪人的主就壞了……腳步聲消失,不是來這兒的。

方燕茹開冰箱,眼花繚亂,一只手突然越過自己沖進冰箱,取走一盒醬雞翅。方燕茹猛回頭,茹果已經啃上了。茹果突然回來,方燕茹一點沒有開心的興致,甚至多少悵然。這個夏天是方燕茹有生以來感到最熱最累的夏日。雖然菁菁引見的小夥子是個好幫手,解決了郝臣虜的大問題,可是,張羅一日三餐的大任務自己必須擔起來,還要比以往做得更好,做得更出色才行,不然,郝春風就要幹政,就要上手,為郝春風分憂的目的就形同虛設。對一個愛吃勝過愛做的人,如此就是辛苦,就是折磨。方燕茹臉帶暮色,凝視丈夫,茹果居然沒穿鞋,腳趾頭一勾一勾地分明是挑逗自己,心裏嘟囔,隔三差五跑回來幹嘛,就幾個月的下基層鍛煉,至於挺不住嘛。

“睡了?”

“嗯,”方燕茹知道是在問兒子,想了想,時辰算不上晚,也許二多多他們還玩著呢吧,就又接一句:“不準。”

“神不守舍的,為什麽呀?”茹果妖嬈地舔一下嘴,方燕茹想到一詞,恬不知恥。

“二多多和小七他們一幫子自助游,帶著兒子去漠河了。”

“還以為是為我呢。”茹果油漬麻花的手指刮一下方燕茹的臉蛋子,酸不溜丟地呵呵著。方燕茹沒躲,腦筋裏盤算的都是加減法,走了幾個吃喝的,又來了一個,明天就是周末,冬青兩口子必來……滿桌的空盤子都得哪些菜肴來填滿。茹果的腳丫子蹭上方燕茹的小腿,大腿,進而大腿根,象蛇一樣游走。

“故意的吧?”

“嗯,進院前就脫了鞋。”茹果吃吃地笑,啃雞骨頭有一手,又快又幹凈,盒子裏很快就剩殘肢斷臂。茹果的光腳面上粘著土坷垃,方燕茹看得仔細。洗腳水最快速度端到茹果面前,他不試水溫,兩腳就戳進去。方燕茹忽然一轉念,下次一定來盆火辣辣燙的,燙熟你個臭豬腳。

“熱水不夠,我燒好,你再洗個澡。”方燕茹看著盆裏漾開的泥湯,不由分說下達命令。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茹果又吃吃笑,笑彎的眼,淫光閃閃,這回要吃人肉。方燕茹羞紅臉,腳布套住茹果脖子結個死結,去燒水。

茹果在屏風後面洗澡,水聲大了,方燕茹發出噓聲;喊一聲洗頭水不夠了,也噓聲;要求搓背,還是噓聲。方燕茹自己並不是不出聲,她在提要求。

“我和孩子要在這兒安營紮寨,長期備戰,”方燕茹看著屏風說話:“現在是暑期,開學才能聯系新學校還是你現在就能敲定?是不是先得把西城報名的取消才能申請這邊?要是開學才能辦,小二多多就會延遲入學,是吧?”

屏風那側除了撩水聲就是撩水聲。茹果不回答,方燕茹不著緊,正如孟庭芳所說,茹果就是主管教育口的嘛,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手機震動,方燕茹看都沒看,就對著屏風那邊報信。

“看一眼唄。”茹果起身揩抹的動靜很大。

號碼是茹果不感冒的。茹果叫方燕茹不要理,自顧不暇忙照鏡子忙臭美。方燕茹正打算起身收拾澡盆,清理現場時,冷不丁發現茹果的電話簿裏也有PIXEL。好奇心驅使,方燕茹今天第二次未經允許翻看他人電話記錄。不看則已,一看悔不則已。方燕茹其實什麽都沒看到,記錄加鎖加密,只能確定茹果今天收到對方的短信。看到一點點比什麽都看不到更讓人百抓撓心。

“還不睡嗎?那今晚就別睡了,嘻嘻……”茹果騷裏騷氣撲上來時,方燕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桌上的手機合閉得好好的,自己不知道發傻發楞有多久,一點沒察覺茹果像勤快的小工蜂把屋裏徹底拾搗幹凈。小工蜂需要大母蜂給點甜頭做獎勵,使出渾身解術玩花活。方燕茹糊裏糊塗配合著茹果。茹果久旱逢甘露,渴得不行,沒完沒了。有一刻,方燕茹幾乎承受不了,想把自己的老公打懵……方燕茹開始走神,從茹果進家門起,過程回想,一遍又一遍,想東想西,最後想到茹果的鞋子脫到哪兒了,脫在外邊?為什麽?是掉在街上還是掉在誰那兒了?要是脫到院外,明兒個就見不著了,人不要,小盧奶奶的寶貝老豬定不放過,它最歡喜氣味大的。

“今兒表現不好,心不在焉,”茹果‘啪’一拍方燕茹屁股,方燕茹醒了。為什麽那麽生氣呢?就為那個PIXEL?雖然現在沒證據,潛意識裏認定茹果又偷腥。最可惡的是永遠不認錯,永遠不當回事。照著茹果的後脖頸,方燕茹狠咬一口。茹果嘿嘿笑:“這還差不多。”

方燕茹氣結,憤懣被對方當成調情,還樂在其中,到哪兒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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