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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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孟玲一家到京時,二多多和瑪蒂爾達已經熱絡得不能再熱絡。熱絡這詞從馬孟玲嘴裏說出時,地點是機場,傳到小院人耳裏,人人詫異。大家和瑪蒂爾達相處7天,眼皮子底下,對天發誓,二多多和瑪蒂爾達只有機場迎接的那一天相見,哪來熟絡,再別提熱絡了。馬孟玲萬裏之外,見不著真人,又沒空穴來風,篤定是他鄉的天寒地凍遇上故鄉地熱巖漿式的高溫產生的胡話。

胡話自是沒人理。說胡話的被方燕茹接回時,小院個個驚為天人。馬孟玲哪像海歸,就一鄉歸,還是窮鄉僻壤來的,粉不啦嘰的毛線頭繩,荒草般的頭發紮出一鬏,您倒是紮一馬尾也好啊,襯衫還是T恤?搞不清,松松垮垮,懈得厲害,最不忍目睹的是那褲子,緊繃著,要害部位勾勒得一清二楚……孟庭芳羞憤及頂。再一眼刮到女兒女婿中間夾著的小東西——3歲左右的小姑娘,黑不溜秋,黑皮蛋,黑煤球……孟庭芳實在想不出好詞。小姑娘特大方,大人還沒介紹,自主地上前,跟男女老幼說‘嗨’,‘嗨’,嗨個沒完。

“MARY,這是姥姥。”馬孟玲教小姑娘怎麽稱呼孟庭芳。

孟庭芳氣氣氣,一肚子氣。怪他們孩子生了,長這麽大,都不支應一聲。怪他們孩子養得不好,小姑娘家家,黑成這樣,將來怎麽找婆家,歷史進步多少年,男人的審美標準都是止步不前,手如柔荑,膚如凝脂,永遠是對女孩子的要求。怪他們教育得不好,自來熟,人來瘋,一點矜持沒有,長大成人還談什麽氣質。

“孟,庭,芳……庭芳是名字,孟是姓。”馬孟玲教小姑娘念姥姥的名字,英文說一遍,再來一遍中文。

“叫姥姥,小孩子家家不能直呼大人的名字,沒禮貌。”孟庭芳不滿馬孟玲的做法。

“嗨,庭芳,我愛你。”小姑娘根本聽不懂孟庭芳在說什麽,看不到這個姥姥有彎腰擁抱她,親吻她的意思,就是一臉嚴肅,嚴肅,再嚴肅。小姑娘說完,兩小手抱拳,親吻抱拳,再送出去,熱情送吻孟庭芳。

二多多突然人堆裏跳出來,撲向孟庭芳,頰上一個吻,大老爺們的粗嗓子當眾高呼:庭芳,我愛你。

孟庭芳嚇一哆嗦。不用孟庭芳發飈,小院裏的,眾口一詞點撥二多多,癡笑多過點撥,孟庭芳無奈也沒地兒撒氣,二多多早一溜煙脫離開她的視線。孟庭芳後悔接受郝春風的大規模接風洗塵邀請,這焦點當的,真窩心!若是小範圍,啥事沒有。

胡同裏來湊熱鬧的倒自覺,沒組織,都帶著自制吃食上門,香餌的‘潑辣’風漸興。郝春風連椅子的擔心都省了,來人大多自備小馬紮,做好納涼閑聊大聚頭的準備。

話題先從馬孟玲的褲子說開去。人們註意到,馬孟玲和瑪蒂爾達一樣,都穿著繃緊的彈力褲,兩人叉著腿站在影壁那兒熱聊,像久別重逢的親人。英語跟著孟庭芳領導下的居委團隊學了那麽久,大夥兒還是一句聽不懂。有人說,有啥奇怪,都是中國人,你聽得懂天南海北的方言嗎?褲子更不奇怪,民族服裝唄,馬孟玲是入鄉隨俗。郝冬青笑呱呱,直呼老土,那是瑜伽褲,加拿大的溫哥華是瑜伽褲的著名產地,當地人當然熱衷穿著了,說了半天,也就入鄉隨俗沾點邊。

人們又談起小姑娘的名字,這是大家唯一聽懂的外文字。MARY就是瑪麗,起得好,二馬的孩子姓馬,名麗,中英文名一致。忽然聯想到瑪蒂爾達也姓馬,緣分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門洞裏的一家人都甕在影壁邊說話,大家才註意到孟庭芳和女婿馬煎堆也加入兩條瑜伽褲陣營,時不常,瑪麗會像小蜜蜂在陣營周圍繞上幾圈。有人驚訝馬煎堆又黑又瘦,像受盡折磨,和北京那會兒珠圓玉潤的盛顏判若兩人,現在的狀態更像他初見岳父母時的自我介紹:我家在農村,條件不好,家裏連宅基地都沒有……對比的過程大夥還沒演練完,郝冬青突然插嘴,瑪蒂爾達哪是姓馬,那是人名好吧。郝冬青起了個頭,人們的話題又被牽回到名字上。胡同裏,平日清閑的都是大爺大媽,有工夫和瑪蒂爾達交流的自然是這些人。瑪蒂爾達不去名勝古跡,專愛溜達大小胡同,名副其實胡同串子。胡同的名字迥異,瑪蒂爾達不厭其煩向老人們問這問那,她的中文不精進,大爺大媽的英文又水的很,彼此絕對瞎聊,可老人們喜歡寂寥生活裏的這抹跳躍,愛跟她親近,親了,昵稱就來了。郝臣虜第一個叫她瑪蒂,她笑瞇瞇……喊了幾次,郝臣虜被老頭老太太們嘚啵,聽著像罵人,瑪蒂,瑪蒂,媽的,媽的……人姑娘只笑不語沒罵人,算有涵養。後有人喊馬達,瑪蒂爾達經常沒反應,大姑娘家許是不喜歡被叫機器部件,多硬梆,不溫柔。郝春風的叫法最好,蒂爾,一出聲,聲再小,瑪蒂爾達都歡快地回應,還送上大大的擁抱。好學的報告韋芬老師,希望老師分析分析緣由,了解了解外國人的習慣。韋芬老師臆測,外國姑娘應是聽成DEAR,就是親愛的,所有老頭老太們的眼球瞬間掙脫混濁,掙脫白內障的桎梏,星光熠熠。郝春風真想遭遇哪個妖怪把他收了去,其實,韋芬老師是微笑地看著自己解說的。原來,正確的,或者通常的叫法就是郝臣虜的叫法,我們國人不能接受,有朋自遠方來,怎能國罵朗朗。到馬孟玲一家來時,老人們已經習慣一種又親切又容易的叫法——女孩,GIRL,韋芬老師說就是嗓子眼裏打嗝時那聲……大家發聲都很好。

本來名字一帶而過,人都不提了,郝春風怨念郝冬青多嘴,在笑聲四起前,郝春風迅速遠離大眾視線,溜進廚房。意外的,郝春風看見正對著的東廂房,方燕茹的臥室窗戶虛掩,二多多和瑪蒂爾達頭抵頭……擁抱?貼面?親嘴?有情況!郝春風使出吃奶的力氣睜大雙眼,換不來星光熠熠……院內交錯的人頭又極礙觀瞻……情急之下,郝春風最先想到找組織,找孟庭芳。孟庭芳還在影壁那兒,現在是一家四口闔家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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