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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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立本,劉立本。”

舊式公房,沒客廳,沒陽臺,小孩子兩間房跑兩下就繞去廚房。廚房細窄條,簡易煤氣竈架子,架下是空的,孩子一貓腰就鉆進架下,蹲著不出來。竈上正煲湯,炒菜,火苗外竄,主廚的劉美急赤白臉關火,敲鍋鏟。

“出來,你給我出來,不要小命了?”

小孩子滿頭大汗,被呵斥出來,癱坐在劉美的腳面上仰望,看劉美杏眼圓睜,怒不可遏。

“沒本事鬥就躲,鬥不過就喊你爺爺救命,有意思嗎?”劉美揮鏟數落:“說多少遍了,叫爺爺,劉立本是你叫的嗎?”

“劉利本,劉利本。”劉洋突然廚房門口冒進,招貓逗狗,臉湊臉,折騰已經筋疲力竭,備受打擊的小孩子。

“滾,”劉美未被小孩子纏足的另一只腳飛起,正中劉洋下懷。劉洋佝僂身子,眼直,口掉哈喇子,跪地,倒下,倒在小孩子面前。小孩子嘎嘎笑……劉美再飛腳,假意踢小孩子:“笑,再笑……把你爸扶起來!”

小孩子剎住笑,一骨碌爬起來,扶爹,爹不起,劉美腳尖點地,轉兩下弧度,劉洋馬上護胸,護膝,最後想想還是護肚。劉美不理劉洋,端走做好的飯菜,膝蓋橫掃小孩子的後腦勺。

“劉利本,吃飯!”

小孩子劉利本歡快地棄爹而跑。

飯菜一式三份,二大一小像外國人就餐,誰也不會吃誰的口水,誰也不會為吃多吃少起爭執,誰也不會因愛吃不愛吃挑肥揀瘦。

“肉太少,我奶在,才不會炒肉絲,直接上四方磚東坡肉。”劉洋把肉絲挑出來,集中,搓堆兒,一下進口。

“我奶,我奶,我奶就是被你們活活累死,”劉美看墻上懸掛的遺像,相中人在看家徒四壁的蕭條:“80多歲還得給你這個游手好閑的長孫買菜,洗衣,做飯,打掃……”

“那賴我,你嫂子不做。”

“你做啊!她上班掙錢,你就要承擔家務。”劉美見劉利本巴望自己碗裏的肉絲,馬上快馬加鞭清除入胃,毫不可憐地回看劉利本……劉利本無可奈何嚼咽碗裏剩下的菜蔬。

“她掙的一分沒給我花,我憑什麽。”

“憑她養你孩子,你孩子姓什麽你不知道,還好意思……”劉美突然筷子別住劉洋的筷子:“你跟劉立本說說,給劉利本改名,9月就入學了……”

“叫大伯,劉立本是你叫的嘛?”劉利本嚷嚷。

“劉利本,我現在就是叫你爸跟你商量,給你改名。”劉美一字一句,口齒清晰,態度誠懇。

劉利本歪頭想,沒有破綻,繼續低頭艱難消滅青菜。

“好處?”劉洋攤大手扳。

“好處是殺你個屁滾尿流,片毛不剩。”劉美忽然桌下掃堂腿,劉洋疼得臉都花了。

劉利本肆無忌憚地笑,菜葉子糨糊相在舌苔上趴著一大坨,真有本事,就是不咽。劉美的方言,劉利本好像似懂非懂,也許是因為意思,也許是因為特別的拐音在發笑,只有劉利本自己明了。

“你,咽了,不然綠了你舌頭再綠臉。”劉美發威,敲打劉利本的飯碗。

“改什麽改,我喊聲兒子,他都得答應。”劉洋刮劉利本腦瓢,一下下,發狠,簡直不像爹對兒子,像對仇人,說到‘他’字,是對著滿屋的空氣發狠說。

劉利本哭,哇哇大哭。

劉洋桌下再遭劉美更猛烈的襲擊。

“你喊爸他也答應……喊不喊,不喊再來……”劉美威脅,逼迫劉洋喊,否則敲腦袋伺候。

“吵什麽吵,都給我閉嘴,滿樓道就聽你們倆兒咧咧。” 兩人嘴裏的‘他’——劉立本,進門,氣勢洶洶。

劉立本帶回醬燒豬頭肉。包裝的粗草紙,油漬滲出,油汪汪。劉利本眼尖,小八字眼笑開花,跳著蹦著撲向豬頭肉。劉立本見劉利本,老八字眼笑開衩,顛著拐著迎上去。

“爸,爸……兒子,兒子……”劉洋顛三倒四,爹和兒子,劉立本和劉利本都沒理他,豬頭肉更輪不上他。

劉美心罵活該,叫你沒本事,就算是肉夾饃裏的肉,夾心餅幹裏的奶油芯兒,再好吃,也是被擠扁的沒正形,這輩子就受你老子和小子的苦吧。劉美想著想著,就有氣無力,不舒坦。遠的不說,就說近的,發小郝冬青有什麽啊,長的沒自己漂亮,人高馬大沒腰身,我柳葉眉的外號白叫的?眉目如畫,日日素面朝天都引狼勾虎的;學歷比不得自己,自己好歹財會中專,她勉強初中畢業;工作環境差得遠,自己辦公室白領,最低一級的白領也是白領,她混食堂,即使不圍白圍裙當廚子,賣飯票的工作服上也得印染XXX食堂字樣,一目了然。劉美一想到XXX食堂字樣就嘴角泛嘲諷……哎,可郝冬青就過的比自己好,早早有著落,大學生老公最近升副處,中央部委的副處,才多大歲數啊;給我介紹對象,就不知道在部委大院裏劃拉劃拉,什麽管宇宙,一窮二白三不靠譜,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的傻叉貨。神游到二多多處,就抻出方燕茹,又一個波瀾壯闊的黑蹦雞兒,現在男人都什麽眼神,什麽口味,重口味難道是看體重嗎?人都說,精瘦的男人愛找肥碩的女人,難不成郝冬青那位也是小人國裏出來的?想到這兒,劉美抑制不住地美滋,指尖在唇邊摩挲……哼,不辦喜酒,美其名曰旅游結婚,一定是怕現形,讓人看見找了個拐杖做老公,丟人。

劉美心情舒暢許多,看人看物虛線變實線,看見劉洋的垂誕欲滴,劉利本的大刀闊斧,父子所為都是為劉立本帶回來的那半拉豬腦袋……此時的劉立本正死盯劉美,像斬燒後的豬頭肉再還原回的生豬腦袋,可比老豬兇神惡煞多了,臉色絳紫,氣大聲粗。

“又怎麽了?”劉美不高興,收拾碗筷下手特重。

“怎麽了,劉利本叫你玩完了。”劉立本青筋暴露,聲嘶力竭,追在劉美身後進廚房。

“是嗎?”劉美瞥一眼劉立本身後,越過廚房的玻璃門,能看見劉利本正在誓死捍衛豬頭肉。沒了劉立本督戰,劉洋惡虎撲食,瘋狂掠奪兒子的口福。劉美突然特願意寒磣劉立本:“沒看出來,玩完還喋喋不休?”

“劉利本進不了史家了。”劉立本沮喪,他說的是史家胡同小學,東城區數一數二的名校。

“他本來就進不了,你們戶口不屬那片的。”劉美以為什麽大不了,劉立本一副要死要活的軸型樣,懶理他,劉美抹布泡過洗滌靈,絞幹,擦油煙機。油煙機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種,外形糙,功能更糙,油煙排不出去,積累的油垢全包在外殼上,又厚又黃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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