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辦公桌的桌面實在是太不敞闊，放下書籍文具，就放不下二多多的後臀尖。二多多接有線電話有個毛病，身子不老實，不坐椅子，坐桌子。如果半拉後臀尖盤踞，必定一條腿盤起做屁股墊，要不然冷冰冰，硬邦邦的桌面硌得慌。如果全副後臀尖都盤踞桌面的話，是兩條腿自然下垂的形態，那是通話時間太長，長到盤著的那條腿不能再做屁股墊，否則後果嚴重，導致半身不遂。如果兩條腿都不能老實自然下垂，必須整點兒什麽的話，肯定是通話時間長到無法想象了。隨便什麽，能勾到什麽就整什麽，多數是辦公桌配套附帶的辦公椅，整得都是花活，兩條腿騰，挪，踢，揣，勾，演雜技似的，人雜技演員雙腳耍弄青花瓷器，保證瓷器不掉下，看得人賞心悅目，二多多雙腿雙腳都用上，保證椅子不離身，還多項嘴，腦協調，掌控通話全程，但見者心驚肉跳。

“晚兒見，見……見……”每吐出一個見字，必送上一個帶著嘬聲的吻，二多多雙手包攏話筒，甜甜蜜蜜，每一個吻都飛進話筒，再滿溢也有大手護著，漏不出去。

辦公室門口，房門虛掩，女孩子的倩影一閃而過。幾秒後，女孩子倒退回來。粉嫩的面容在門縫中顯現，大眼睛快速掃視屋內一遍，門開，女孩子推門進來，原來是武清的小女友菁菁。

二多多的勾魂‘見’未結束，仍在循環。

菁菁的位置離二多多不到兩米，面對面的態勢。

二多多視而不見。

菁菁在半徑兩米的半圓裏來回走，試圖和圓心的二多多對焦，對上發散的瞳孔，可惜，對方依舊目中無人。

“嘿，你看不見那？”菁菁出人意料跳近二多多。

二多多一激靈，反射狀捂住話筒，捂住寶貝，瞪著菁菁。聽筒裏馬上傳來最後一個啵，掛斷。二多多遺憾，慍怒，手胡亂揮一揮，像是要和菁菁理論……但，作罷，聽筒在大腿上敲了兩敲，一片盲音……二多多放回機座。

“怎麽不敲門？”二多多坐回椅子，俯低身掐揉雙腿，自下而上。

“門沒關。”菁菁指頭玩繞發梢，拉扯，往直了拉，眼睛瞟來瞟去，就是不瞟正和自己對話的人。

二多多猛擡頭，難以置信的表情對著菁菁想說點什麽，楞住。

菁菁的發型與上一次小院聚會相比，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大波浪，前簾上卷，吹得老高的飛機頭，硬邦邦，看著像是五零二強力膠揮低各款糨糊發膠後一枝獨秀的結果，□□都休想炸爛的老氣橫秋，鬢邊卻出其不意別朵嬌艷的粉紅月季去輝映。二多多想，孟庭芳年輕個十歲都未必會選擇的發型，也不是歲數的問題，豈止孟庭芳，胡同裏各年齡段的女人們都不會選擇此類裝扮，因為不管白天還是夜晚，沒有給如此裝扮展示的場合，就是，怎麽瞅，都帶著一股子風塵氣。

“你看人真不省油。”

二多多被指摘不省油的眼睛終於眨了眨。

“直盯著人家。”菁菁拉扯夠一側的發梢，轉戰另一側。

“你拉它做啥？”

“太卷了，太誇張，不好看。”

“沒做好，可以重做，有拉直的那種。”

“那我不白做啦，燙發，燙發，拉直了誰知道你燙了發，我才不傻呢。”

二多多想笑，忍住，心情好過剛才許多。

“你自己拉，兩側一齊拉不更好，還能保證兩邊拉完長短對稱。”

二多多話落，菁菁學著兩手一邊抓牢一撮毛，拉燈繩般往下一拉，瞪眼，吐舌，脖頸掙紮，活像被卡住脖子的吊死鬼。

二多多看到自己指點的效果如此這般驚悚，拱手討饒。菁菁給二多多留下的印象立馬由五零二升華到二五零。二五零好過五零二。二五零帶喜感。

“你多大？”

“北京興問姑娘年齡？”菁菁指頭繞發尾，繞卷：“在我們正定，你這樣張嘴，就得負責任。”

“你不是，有一個負責任的啦。”

“你知道還這樣問，友妻不可奪。”

“我有妻，不奪。”

“有了，還朝三暮四。”

“我朝秦暮楚，不朝三暮四。”

菁菁嗤之以鼻，繞完的卷，又開始拉直。

二多多發現菁菁既不是五零二，也不是二五零，抑或自己不是五零二，也不是二五零，非同宗同族，所以無法同聲同氣，話，說著說著就往下掉，掉進深井出不來。

“正定在哪兒？”

“河北正定縣。”

“嗯，對，你和武清是老鄉。”

“我們不是一地方的，他是河北武清，我是河北正定。”

“他是河北武清，他叫武清，你是河北正定，你叫正定。”二多多開玩笑。

“對，你說的對。”菁菁拉直覆又繞卷。

菁菁的理想狀態還很遙遠，拉繞工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二多多眼暈，真想瞇一會兒。

“我的大名叫鄭定。”

二多多意外得要從椅子上滑跌倒地。

“菁菁是我小名，我大伯取的大名，希望我碰事鎮定，念起來也像吧，鄭定，鎮定……”菁菁一本正經。

二多多鎮定不了，這碰上的是什麽人啊，二多多不敢再往下接話。

“你還有啥要問的？”

二多多搖頭。

“好，該我了。”

二多多奇怪。

菁菁棄身旁最近的椅子不顧，走到最遠的一張辦公桌旁。桌旁，高背皮面大轉椅，菁菁來回撥弄，椅上粉紅的拓花坐墊幸好有繩套綁住座椅，不然就落地了。

“那是我們組長的位子，他不喜歡人碰，你要坐，坐我身邊來，坐我邊上的這個。”

“你們組長一定是女的。”

二多多腦海裏閃現組長的絡腮胡。

“多幹凈，多漂亮。”菁菁摩挲拓花墊。

二多多腦海裏的組長呈現放大的特寫，既不幹凈，又不漂亮。

“你，沒見過我們組長？”

二多多遲疑，學校就這麽一棟樓，員工上到校長下到門衛，綁一起都沒甘蔗粗，菁菁就算不直來直往，坐以待斃地守在哪旮旯裏，也定能遇上‘幹凈，漂亮’的組長。

“你來多久了？”

菁菁把心儀的轉椅推倒二多多身旁，和二多多的椅子並排。菁菁和二多多並排坐。

二多多起身，拉椅子到菁菁對面。菁菁起身，推轉椅到對面，和二多多保持同排。

“你是不是要說話？說話面對面不是更好嗎？”

“你剛剛說的，坐我身邊來。”

“身邊就是離近點，方便的意思。”

“你剛剛還搖頭，意思沒啥問的了，可你看看，又問了幾次？”菁菁端坐粉紅之上，像個打坐的蓮花教主。蓮花教主不念經，撚頭發。

二多多一聽，只當菁菁是念及自己暈發，體恤自己，才沒選擇坐到對立面。

“好人做到底，你又問了兩個，我回你，第一個，我不認識你組長，這椅子我老看見一大胡子的外星人坐，我是說像電影裏的外星人，外星人真長什麽樣，我沒見過，你沒見過，誰都沒見過，所以你知道我說的外星人是啥意思，我看見的幾次，屋裏除了大胡子沒別人，你不知道，你組長一定也不知道她不喜歡人坐的椅子被人坐了，下一個，我來多久？你不記得？我是你帶過來的，過完教師節來的，唉……”菁菁長嘆，長嘆後沒下文。

二多多的問題，菁菁都回答，又好像都沒回答。菁菁的長篇大論，有幾句像繞口令。避開眼不見，又來耳邊風，二多多頭暈。說到外星人，說到你不記得，菁菁兩次碰觸二多多，菁菁是邊說話邊習慣捅人胳膊的那種人，二多多頭暈得都疼了。

“爛人做到底，我再問你一個……”二多多嘆氣。

電話鈴響，空蕩的室內，回響挺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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