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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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玉河,游船兩向交匯。岸邊,二多多垂釣,浮標久沒動靜。游船交匯再分開,一條向東,一條奔西,每條船上少不了劈啪照相,見什麽都新鮮,見什麽都留影留念的游客。游客如織,眼見為實,二多多到如今才搞明白當年課本上的學習。如織,人就像織布機上的針數,還得是18G30寸平紋機,總針數1740針那款,針數大,布封大,織的布密,織出的一塊布,又大又厚又重;船,看得出吃水重,肯定承載這塊布很吃力,似風雨飄搖中的浮萍,有隨時傾覆的危險,可是,他們,她們,它們很快活,有條不紊,朝著各自的目的地前進,前進,前進。向東的是去玉淵潭?奔西的朝著頤和園?二多多常來這裏,到目前為止也沒搞清這個問題,昆玉河,頤和園的昆明湖,玉淵潭公園的玉淵潭,字面理解倒是貼切,事實究竟如何,二多多不在乎,有究竟,二多多不去探尋究竟,二多多不喜歡想事。

“這兒沒魚。”

“知道。”

“那你做什麽?”

“發呆。”

“噢。”

沈默,喧嘩遠去,靜水深流。

“發呆?還配裝置?這套家夥挺專業的。”男人由衷欣賞。

二多多估斷一下男人的聲音,應該在自己左側。河邊小馬路在挖溝,空心的鋼筋水泥圓柱子岸邊堆放的比比皆是。二多多夾縫中求生存,窩在裏面,隱蔽又安靜。男人的聲音不遠也不近,此刻,男人不是杵在水泥柱的夾縫間就是貓在柱子的空心管裏,跟自己差不多。二多多開心,念起小時候,和小夥伴兒們就愛在這種地方,愛用這種方式玩鬧。

“不會真是我想的吧?”男人吃吃笑,似乎突然聯想到某種奧妙。

“想對了,杵這兒,久了,想不開,要跳呢。”

男人哈哈笑。笑過,彼此安靜,沒有下一步,看來都沒有要當面交流的意思。

時間過去許久,河面上再沒游船出現,剛才經過的,都是最後一班。

二多多活動幾下筋骨,手觸摸到衣袋裏的什麽,取出來,展開,一張揉皺的紙條。

紙條上一行字,落款僅標註日期,字是雜志上剪下貼上,來源繁多,沒有一個字的字體和顏色完全相符,落款日期卻是手寫。

兩周前的傍晚,紙條由方燕茹交到二多多手裏時,就是皺巴的。二多多記得那場景,方燕茹眼睛盯著腳尖兒,腦門上卻像架盞探照燈在搜索,嘴裏巴拉巴拉,誇張地流瀉出一串危言聳聽的話。爺被嚇著了,被暗處的人盯上,要不要報警?鬼來討命,要不要燒紙?去廟裏燒香還是請法師到家裏做法?郝臣虜被嚇著?二多多想笑,晚上的茴香餡餃子,就他吃得多,吃得猛,一口一個,生吞不嚼,流水線般掉胃裏。月光下,郝臣虜兩只眼珠子閃閃發亮,方燕茹叨叨時,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郝春風也好不到哪兒去,招呼自己多吃點,可金魚眼的關照多過動筷子。多明白啊,不管是人,是鬼,是警察,是法師,全是找來捉二多多的。

手寫的那塊二多多怎會認不出?小七出手,誰與爭鋒。方燕茹更認得出,揉巴成哪樣,說明傻乎姐就糾結成哪樣。

小七是二多多的現任女朋友,是二多多歷任女友中在位時間最長,最親密,也最疏離的那一個。認識第一天,就上演合槽大戰,衣服像沾染了化學試劑碎成片不說,連肌膚都皮開肉綻,只因彼此相見恨晚。

都生在東城,東四婦產醫院響徹過兩人的第一聲啼哭。沒準娘親的產床都是同一張,區別只是前後腳光臨。長在東城,你住香餌,我住菊兒,兩條胡同口對口相隔交道口大街。小學不是一家,中學可都上的市二十中,怎就見不到,見不到,青梅就算年長竹馬五歲,竹馬進初中,青梅不還在高二浮沈嗎,足足兩年的時間,怎就見不到,見不到。愛泡交道口電影院,愛饞東公街的褡褳火燒,去美術館愛搭108電車的區間車,連大佛寺站轉角的公廁換過幾回妝,啥時換的都對得上口徑。這樣的生活,能獨自出門,兜裏有零花就開始了,遠遠多過兩年,怎就見不到,見不到。感謝主,阿門,阿訇,菩薩,老道,所有能想到的主事的,二多多和小七都感謝一輪。在兩個東城區的有緣人天各一方若幹年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不能免俗地相遇,相識,相愛在朝陽區國際貿易中心的國際車展中。摩肩接踵的人潮中,你一串糖葫蘆,我一串糖山藥,糖化了,心化了,兩人的話兒說不完。後來怎麽去的萬壽路,公車?地鐵?打的?吃沒吃晚飯,在哪家吃的,吃的什麽,誰付的帳?二多多懵懵懂懂,小七更是失憶,沒羞沒臊嘻嘻笑,說就記得萬壽路的瘋狂。

萬壽路,起初是二多多和小七的幽會據點。房子是小七的。一片居民樓裏的一棟的一樓門裏的一層內的一居。介紹房子時,嬉皮的小七就是這麽彎彎繞地說給二多多聽,二多多就中意小七這德性,盤亮條順話套圈兒,性感。小七問,聽懂了沒?二多多把一片,一棟,一樓門,一層,一居摘出來重覆一遍,嘆息一聲,七仙女下凡,落魄成小七了唄。小七媚笑,一腳踹向二多多的光屁股,說,接著說。一姑娘,前邊走,長圍脖,過膝,帶穗的那種,本來不知道,風起,圍脖下擺卷進大腿根,越卷越多,憑空生出一馬尾,一擰一擰的,我說,姑娘咱能不那樣嗎?去,小七咯咯笑,再踹一腳光屁股,我們是這麽認識的嗎?二多多哼哼,很舒服的,像吃飽的老豬那種。唉,我正學車呢,你要是那剎車墊子多好,我就不會生什麽雞眼了。小七摸著自己的腳底板,心疼得要死。二多多轉身想看,別動,小七呼喝。兩字從小七嘴裏冒出是這麽斷意的,別,動!意思別看可以動。二多多不看,就扭。小七嘎嘎笑,兩只腳一起上,壓住二多多的光屁股,駕……喔……馭……

頻繁的良宵共度,把二多多造就成為一頭洩氣的驢,精氣不足時,小七就會自動消失,等到饑餓侵襲時,她又神仙下凡來普渡,不管撐著還是餓了,二多多自認掩飾的好,沒破綻,那麽小七的來去如風就是自然而然,而非顧全男人的面子,二多多覺得這樣真好,自由,沒壓力。

久而久之,後來的萬壽路更像留守據點。小七奔波,二多多看家。不看都不行,十幾口子等著吃喝呢。小七養了一只狗,兩只貓,三只烏龜,四條熱帶魚……春天倉鼠登門,夏天蟈蟈來,這些外來的都是小七朋友的托付。他們和她們不知道認生,頭次見面,沒有一位對二多多產生好奇,直接放下,笑笑就走,連句囑咐都不留,好像二多多是開寵物店的。秋天,還是冬天,二多多小區裏溜狗,迎面遇上一女的,前身雙肩嬰兒挎兜,手裏挽著一個超大旅行包,鼓脹,塞得要繃了似的。走近二多多,女的站定,一掀挎兜的毛毯上蓋,就是他,兩周,我準時回來換你,奶粉,換洗衣服,尿布濕,還有……女的迅速翻自己外套的內外口袋,翻出一張紙,在二多多眼前晃晃,需要註意的都在上面,你收好,紙,不容分說塞進二多多手心,女的四下張望,我們是在這兒交接還是去你那兒?二多多楞楞地看著女的,腦筋不知往哪兒轉。嗯?女的等了片刻,再發出這一個字的詢問。您,認識我嗎?知道我住哪兒?管宇宙,你口碑特好,沒失手過,住某區某棟某門某層某號,女的回答特利落。您這是孩子您知道嗎?同類更相通啊。什麽邏輯,二多多忽然發現小七的朋友也都是大仙,他(她)們是同類,他無法觸類旁通。反正你那麽多都照看了,也不差多這一個,女的邊說邊解嬰兒兜,單手解,另一只還挽著旅行包嘞。二多多渾身一激靈,害怕讓他下意識伸手接……於是,二多多做了兩周保姆。

小二多多出生後,二多多被讚是照顧孩子的一把好手,眾人除了想象其天生為之外,不會猜到其後天的艱苦磨練。

每次忙裏忙外,像個日日操勞的主夫暗無天日快崩潰時,二多多就特想跟小七談談,是談談,不是抱怨。也不是最要命的事,所以屢屢記不住,屢屢發生不了。小七一回來,二多多萬機不理,只理一事,立即化身動物園饑渴的獅王……這才是最要命的事。

但有一事,二多多必須厘清,那就是房費。租房的費用不能小七一人扛,男子漢二多多不頂起整片天,也要頂起另半邊天。講這些個,小七沒正經,蔥根指在二多多臉上撥弄,順滑,撥順了就滑向深淵……惹心花怒放了,就來一句,享用每天兩毛五,它們,指著那些寵物,兩塊五,多著呢,這輩子你也付不清,好生伺候著。二多多認為此乃仙女思維混亂的又一佐證,他伺候小動物吃喝拉撒要付錢,還付的比自己享用小七美妙胴體的錢多得多。二多多要小七的卡號,沒得逞,拍現金,換來一張署名二多多的存折。說不通,行不通,二多多玩嚇唬,嚇唬小七不再留宿萬壽路。殺手鐧殺出回馬槍,小七告饒,出示‘大紅封皮’,比紅寶書大,比紅寶書薄,現如今比紅寶書可吃香多的房屋產權證書。證書裏,小七的大名奪目生輝。二多多狹長雙目變橢圓,每月房貸多少?沒有。爹媽送的?不是。哪來的錢?自己攢的。橢圓回狹長,國貨改洋貨?二多多想起小七說過她們航空公司有空姐應聘去了外航,薪水可人,可人也不至於一筆過付清吧。小七吃吃笑,踢飛拖鞋,光腳在制服大衣上碾,沙發上的大衣滑落,就纏在二多多腿邊,再熟悉不過的色澤和款式,還用問,凡人在仙女眼裏,連心思都是透明的。狹長凸起成球狀,說,誰給的錢?形態恐怖,語調還滿溫柔,最後通牒,不一五一十道出,溫柔也會片甲不留。小七鎮定,拆遷,再回遷。東城菊兒沒拆遷呀?小七提過自己小時大舌頭,萬壽路姥姥家說成萬熟路姥姥家,那就是姥姥家。姥姥那地回遷的是舅舅家,三房一廳裝一家五口,像麻雀窩,都羨慕死我啦,小七撚起二多多衣襟上的塑料鈕扣揉捏,得意洋洋。追得夠緊的,自己給不了小七的,能給的人多著呢,二多多不喜歡自己醋意彌漫,還是陳年老醋那種,不說話,一點點掰開小七的小手,傷心去。錯,我追的丫,我倒追來著,追丫追得特緊,把丫追的背井離鄉,巴西開荒去了,小七哈哈笑。丫,是小七的發小,二十啷當歲的男孩兒,年紀和經歷不成正比,社會混的早,混過的行當不勝枚舉,做工程監理幫手那會兒,信息多樣,開始熱衷收集釘子房。總有砸手裏的,小七進價接手後,幾乎沒握啥時辰,就趕上千呼萬喚那麽久才實施的拆遷,狗屎運旺到能燒天光,丫苦撐黎明前的黑暗那麽久,小七獨享黎明。丫知曉,巴西打來長途,小七沖著二多多模仿丫說的一堆‘恭喜’話……牙酸倒沒?二多多牙沒倒,小七倒床打滾,HIGH得不行。

二多多和小七天雷勾地火那會兒,交道口大街改建的消息落實下來,街道南側平房需拆遷。雖然只波及到土兒胡同,但隔鄰的香餌胡同,人們同樣躍躍欲試。改建老城區是大勢所趨,哪天輪到自己保不齊。多聽聽,多看看,積累經驗,少走彎路,一切只為別吃虧。總是如此,消息飛得快過光速,行動慢得就如同從沒行動過,等來等去等到無所事事,等到誰都不再把拆遷當回事時,二多多信心滿滿,用事實安慰失落的孟庭芳,守得雲開見月明,只需等,無需想,才能撞大運……就此,小七事跡經孟庭芳之口傳播開來。管中窺豹,看不到全面,看偏中心,還居然看到風馬牛不相及,街坊四鄰議論紛紛,焦點集中在二多多又完蛋了,又遇上一個降住自己的大賊妞,又得吃苦頭。

當年,旁觀者角度,胡同裏適齡婚配的幾個孩子中,多數是郝冬青,馬孟玲這樣按部就班,不生枝節,水到渠成,大人們終會看到他們理想中結局的好孩子,只有二多多和姐姐方燕茹被視為離經叛道的典型。二多多是男孩子,年齡沒有女孩子那麽緊迫,在和方燕茹同一戰壕時期,他是典型中的非典型,並未受到足夠的註目禮。當方燕茹和常年備胎茹果百年好合後,二多多才承繼典型的頭把交椅。二多多最不運氣,孟庭芳老是這麽說,初戀時,和小女友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誓言言猶在耳,一路走來,損兵折將,得到最多的就是前女友們饋贈的好人卡,男願娶,女沒嫁,一定都是女的不是。二多多也自認不運氣,一句少不更事的青春沖動話,被眾人刻骨銘心,招致永無寧日。

很快,好八卦的孟庭芳,郝冬青,甚至遠在萬裏之外的假洋鬼子馬孟玲都會蠢蠢欲動。難怪,大部隊休整太久,摩拳擦掌,都盼著火藥味快點濃厚起來,他(她)們好有所作為。

波平如鏡的河面上,浮標突然劇烈晃動,二多多又想笑,剛想到蠢蠢欲動這詞,就……湧來的不會真是他(她)們吧。

“肯定是水草,這河裏不可能有魚。” 男人的聲音再次出現,居然還沒走。

竿拉上來,果真是水草,還裹挾著淤泥,鉤子上一大坨。

“說什麽來著。”男人聲腔裏透出強烈的驕傲。

“您,怎麽稱呼?”

“宛樹藝。”男人回答得一點不猶豫。

“聽著不像真名。”

“你呢?”二多多能想象出男人蹦這兩個字時,一定揚起了下巴頦。

“管宇宙。”

“也不像真名。”

兩人齊笑。

手機彩玲:在那翠綠翠綠翠綠翠綠……

掐著嗓子的女聲,不停嘚啵‘翠綠’兩字,而且每一個‘翠’字著重音,非常滑稽。

“餵?”二多多倒開手接電話。

“哪兒呢?”

“萬壽路。”

“馬上過來,博雅大酒店。”

“不去。”

“小二多多從動物園回來,睏了,要媽媽。”

“香餌胡同1……。”

“嘿,二多多,來勁哈 ……”之後,聽筒裏傳來一陣嘈雜,夾雜孩子的吵鬧聲。

“地址。”

“就在萬壽路,博雅你不知道?”電話突然掛斷,不是話主的意願,多半像孩子搗亂。

“你後身,沿萬壽路南走,路西吧,盯著點,會看見。”男人輕咳兩聲,語氣和之前相比明顯不同。

男人的聲音此刻突兀地冒起,叫二多多多少有些膩歪,感覺被偷窺。什麽耳力啊,電話那頭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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