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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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庭芳邊走邊紮塑膠袋,一連憤憤然,且是越紮越氣憤。

“噢……噢……”二多多的配音隨著孟庭芳力度的起伏而起伏:“多糟踐,多不環保,居委會主任帶頭浪費。”

二多多說起話來,語速均勻,語氣平和,透著股懶洋洋,海鷗型嘴巴一努一努的很特別,要是此刻拍照定格,嘟嘴兒小樣沒跑。

“胡同裏的老人兒都哪兒去了?”二多多伸著空出的那只手,時刻準備接過孟庭芳的‘傑作’,眼睛不閑的四處吧嗒:“一溜兒買早點的都不認識。”

孟庭芳行將結束憤怒的當口,一擡眼瞅見二多多的手,憤怒又開始跳腳:“邊去,惡心死。”

勁兒使得有些過,給孟庭芳落下的後遺癥就是本要送給二多多的話送給了自己。

“別打岔,說正經,”孟庭芳極力甩著自己那只沾過“惡心”的手,滿臉膩歪:“跟你說多少回了,買早點別倒那個,倒那個就別買早點,有那麻煩嘛,多跑兩回的事,總比不幹不凈的讓燕茹和小二多多鬧病強吧,那麽大的人,就不知道羞啊你,聽著那麽多人笑話你,也——”

“他們那是笑‘疙瘩’說話大舌頭,管,老,師……滾,老,吃。”二多多模仿中,舌頭不自覺地打上卷兒,忍俊不禁嘿嘿笑起來。

‘疙瘩’叫武清,被稱疙瘩不是因口齒不清,陳述磕絆,邏輯混亂,是臉面,臉上疙瘩太多,太大,性狀特似他炸的油餅,油泡飽滿,隨時要炸。胡同裏的老人兒都認為是武清幹這活兒鬧的,日日油鍋SPA,想逃都難,但老人們都喜歡他,覺得踏實,務實,不啃老。小的們想的就差個十萬八千裏,武清,不清,就是不清爽,名就是命。踏實?那叫不上進好吧。務實?初中都沒畢業,還想幹啥。不啃老就更驢唇不對馬嘴,爹媽離異,各自嫁娶,啃誰?誰讓你啃?可小的們也喜歡他,好脾氣,迷糊人,不計較。

“哼,都是些沒心沒肺的,國家的愛國衛生運動搞了這麽些年,就感召不了你們這些人,哎……”

“喲,還搞著哪。”二多多揶揄。

孟庭芳幹脆利落送上白眼,自己那只‘汙染’的手,為隔離,還一直高舉前伸地吊在半空,兩廂配合,這會兒的她特像小人書裏畫的吊死鬼兒。

“你,衣服,”孟庭芳吊死鬼手一指二多多睡衣褲:“人上海市政府都不許市民穿睡衣上街了,影響國際大都市的形象,你看看你,還老師,為人師表……”

“這兒是北京,首都。”

“呵,知道啊,還當你不知道,還好意思提首都。”孟庭芳激動,眼皮上挑,像做了拉皮手術,眼睛立馬圓了,大了。

“您,周遭瞅瞅,就我一個穿睡衣的,什麽都得等蔚然成風了,上面才會有指示,別急啊。”二多多慢條斯理,輕柔舒緩,給孟庭芳講故事非道理。

不瞅不打緊,一瞅嚇一跳,胡同裏,來來往往的,男人,赤膊的居多,雖說立秋,男人們的血氣不舍得被紡織品關照,依舊我行我素秀方剛。對投來的目光,男人們多數點頭,嘿笑,間或招呼一句:主任,孟主任。

孟庭芳,孟主任,不高興,嘴一撇,不看你。

“我們首都,國家的窗口,這範兒,不文明,”二多多舉起尿壺,半空裏一劃拉:“給國家精神文明建設造成多麽惡劣的影響,您說,是吧,您得及時向上反映,反映。”

不管是啥片,掛片的總比□□的強,孟庭芳嘆氣,啞口無言。

“庭——芳”二多多像是想起啥,閑手湊近正要比劃。

“孟姐!”孟庭芳厲聲斷喝,努嘴,示意手起開。

“喲,孟玲,對不住,又升級做你舅了。”二多多誠惶誠恐,點頭哈腰,好像他點的哈的那個人就在眼巴前。

“叫馬孟玲!”

馬孟玲是孟庭芳的閨女。孟庭芳這輩子最不願意別人直呼自己姑娘孟玲,好像是自己私養的沒爹孩子。這事不怪孟庭芳想多,是過往真被人誤會撂下的病根。這事也不怪二多多,二多多和馬孟玲是發小,風吹雨打拆不爛的鐵腳,叫孟玲算啥,叫得更邪乎的時候海了去了。還有一個不能怪的是馬煎堆,孟庭芳的女婿,女婿叫女兒,留名去姓那不是透著親熱嗎,當媽的還能不高興。哎,要怪只能怪自己和自己那一溜煙拋下全家,趕集般去見馬克思的孩子爸——老馬,當年的沒頭腦釀制出如今的不高興。

“哎,就一個姑娘,我跟老馬怎那麽沒創造,湊哪兩字不行,非把兩姓氏湊一起。”一說到馬孟玲,孟庭芳的眼神和口氣都發飄,情緒低落。

馬孟玲和馬煎堆移民去加拿大轉眼已四年,其間電話書信不斷,就是沒見真人回來看看。思前想後越多,孟庭芳的心越緊,肯定是過得不好,機票錢都湊不出唄。

“思路是對的,效果不突出,馬孟氏,馬孟氏,嗯?”二多多沖孟庭芳擠眼睛,空出的那只手搭上孟庭芳的肩頭,還捏了捏。看得出二多多安慰多於玩笑。

突突突……突突突……一陣近似一陣的馬達聲,夾帶暑氣呼嘯而來,焦躁的氣息仿佛讓室外的溫度徒然升高許多。

“二多多!二多多!”氣吞山河的音量瞬間蓋過馬達的轟鳴。

怪異又花哨的一個家夥出現在胡同裏,熱烈奔放地朝著孟庭芳和二多多的位置駛來。

二多多摟著孟庭芳擰過身,對著招呼人嘻嘻笑,間或用力吹口哨相呼應。

孟庭芳的迷茫勁兒馬上煙消雲散,對湧動而來的‘花裏胡哨’送出一臉不待見,腦袋刷地扭向一邊,微蹙鼻子,緊抿嘴唇,表現正在抵擋難聞的氣味。

‘花裏胡哨’到跟前才看真切,底子是輛自行車,高度,大小,26的。腳蹬子附近安裝了馬達。車前臉兒倒飭成龍頭,不是水龍頭啊,龍飛鳳舞,龍騰虎躍的蛟龍。龍身包住車身,龍尾長出車尾,長出的部分制成兩節單座埋在龍尾裏。整條殼色澤髹得斑瀾,駛起來就像天上流動的五彩雲霞,關鍵是駕馭的人打扮太應景,和車一樣花俏,隱蔽,乍看,易令人誤會胡同裏竄著一輛無人操縱的機器龍。

“光天化日釣魚餌,為老不尊!”車主沒出龍身,單腳點地支撐車,肯定不是對二多多,也沒見對著誰,沒頭沒腦甩出這麽一句。

“原來龍爪是這樣的。”二多多咪咪笑,狹長的吊梢眼飛向兩鬢。

周末的清晨,大概都不太忙碌,‘花裏胡哨’很快招攬不少觀光客。二多多一句提示,大夥兒的眼光瞬即掃向車主落地的那只腳——腳罩白底黑面軟布老頭鞋。大夥兒哄笑……

“你小子。”車主跟著笑,小心翼翼摘下大沿兒軟邊草帽扇風驅蚊。沒想到這麽活力四射的是個老先生,不註意臉上的皺褶,體格可是滿健壯的小夥子範兒,尤其膚色,是時尚人士推崇的小麥色。

“是啊,我們香餌胡同都被為老不尊的搞成臭餌胡同啦。”孟庭芳鼻子哼哼著,竟然忘記忌諱,絞起雙臂,塑膠袋搭靠臂彎貼了身。

老先生但笑不語,五指分叉做梳子,打理起頭發,前額的毛發已經稀疏,過脖頸的發尾明顯伺候過,微卷,上翹,挺悶騷。

“郝臣虜,機動車冒充非機動車幹擾交通秩序,我們居委會可是提醒你多次了,你到現在也不來居委會做解釋,還想拖到什麽時候,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道理你可是明白的。”孟庭芳就是孟庭芳,多年工會工作加上退休後街道的再發光再發熱,讓她一直保持時刻警惕的頭腦。

“原來我這是機動車,好,明兒我就上大街機動車道曬太陽去。”

“是非機動車冒充機動車。”

“噢,”郝臣虜像女人揚手娟頭兒似的,揚揚草帽劃道拋物線,煙酒嗓擰成孟庭芳的婦孺音兒:“變,非機動車。”

哄笑。

笑聲裏,龍頭自動晃了兩下,兩顆龍珠突放華彩。人堆兒裏發出驚嘆,相互交流探討,沒看見郝臣虜碰哪兒,怎麽就動上了。湊近去,就有的手癢難耐摸龍這兒摸龍那兒……

“三歲以下的隨便摸。”郝臣虜戲謔。

又是哄笑……手都老實了。

“嗨,都不是。”孟庭芳心潮起伏,面頰緋紅:“反正你得來辦公室說說清楚你這個究竟是啥玩意,不講清楚不能上街。”

“玩具,大號玩具。”郝臣虜微晃脖頸,驕傲非常。

“到底是玩具還是機車,得由有關部門說了算,遵守交通規則人人有責,保護廣大群眾的人身安全也是保障你的個人安危。”

“沒問題,對磨嘰腦子不轉彎,沒邏輯又要講邏輯的,我最有耐心法兒。”郝臣虜一手壓住頂發,一手小心翼翼地扣上草帽,生怕亂了賣相。

“那好,郝臣虜,你現在必須下車,推著走。”

孟庭芳的話音未落,‘花裏胡哨’的馬達聲已經壓降過來。

郝臣虜抱拳示意,人群自動開辟出一道閘口。

“你就是亂來,不說正經的!不做正經的!不想正經的!”孟庭芳是真氣結,找不到壓山大石,草芥子也要當棍棒。

“為老不尊,挎著尿壺搭訕有為青年叫正經?”郝臣虜不屑。

孟庭芳啊了一聲,才註意到二多多一直摟著自己,自己一直摟著“最討厭”。想到郝臣虜張口閉口的為老不尊是說自己,就羞愧難當。孟庭芳一激靈,眨眼甩掉二多,丟開尿壺,彈開老遠。

特像法場上刀起頭落的光景,尿壺玎玲咣啷滾出老遠,最後正擋在‘花裏胡哨’前進的道路上。

一眾嬉笑,不自覺後撤,挫寬甬道。

二多多跟著嘻笑,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撿尿壺,手對準塑膠袋紮口的套圈一穿,塑膠袋就掛到手腕上。

“二多多,來不來?過過癮?”

龍珠閃爍,這次還帶插曲錄音,放的是‘小邋遢’。郝臣虜就著調搖頭晃腦地哼哼,得瑟起來像個小孩子。

“過。”二多多豪邁地應承,還跟緊著唱:“小邋遢,小呀嘛小邋遢……”

老的像頑童,少的長不大,人堆裏被逗樂的居多,也有孩子應和,跟大人忸怩哭鬧非要上‘花裏胡哨’上坐坐。

“二多多,燕茹和孩子跟家等吃喝呢。”不知道孟庭芳是真著急二多多家裏的早飯著落,還是只為鬥氣郝臣虜,捶胸頓足那個戲眼兒足。

“小二多多在茹果那兒,晚飯才過來,庭芳,就一圈,我保證,嗯?”二多多一指對天發誓,半拉身子迫不及待嵌進龍尾後座。

“二多多,小命不要啦!” 孟庭芳迫不及待地蹭回二多多身邊,二多多另半拉身子不幸被孟庭芳扣下。

“老命都不要啦。”郝臣虜的回應讓圍觀的又樂一把。

突突突……突突突……郝臣虜發出信號,孟庭芳依舊不撒手。

二多多捋著額前的鳥嘴毛,塑膠袋正好搭到臉畔,尿壺的大紅雙喜字正正遮蓋住二多多容長臉的一部分,看上去特沒心沒肺的一傻缺,尿壺做蓋頭?

“哎喲——”孟庭芳皺眉,堅持扯二多多:“你得跟我走,二多多,我正好有事跟燕茹說。”

“嗯,”二多多點頭如搗蒜:“好啊,一起走,我後邊扶著你,庭芳,沒事。”

二多多自動撤出那半拉身子,反拉扯孟庭芳進後座。

“別鬧,豆漿撒啦。”孟庭芳甩手。

突突突……突突突……聒噪厲害,仿佛等不及的趕腳。

二多多幹脆,不銹鋼鍋塞給孟庭芳,雙臂用力抱起對方,前膝頂孟庭芳後膝,想著對方彎腿時好硬塞進車座。

“瘋啦你?”孟庭芳掙紮,明顯又擔心手裏的早點灑了。

有人喊,年輕輕的,平時都白吃啦,使把勁兒,馬上來人答,還沒吃早飯哪,緊接著嚷嚷從了吧的又叫囂起來,人群嘻嘻哈哈,起哄架秧子的什麽都有。

“老郝,再加百十斤沒問題吧?”

“翻倍都成。”郝臣虜擤擤鼻子,誇海口。

噢……噢……鼓噪此起彼伏。

孟庭芳的臉霎時羞紅,朝準二多多金雞獨立的那條腿就一腳。

二多多的小臉頓時和他的樹枝發擰把成一團,松開手,彎下腰。

“呸,你個小玩鬧,閃一邊去。”孟庭芳抱著鍋,沖出喧鬧。

突突突……突突突……孟庭芳身後,人們開始四散,‘花裏胡哨’歡快地抖顫,二多多爬上車,扭曲的小臉若隱若現……孟庭芳這一蹄子給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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