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水猶寒破天荒沒有比雲婳起得早。

她本是極早就醒了, 睜開眼輕輕動了動身子, 還未下床，卻先把雲婳驚醒。雲婳側身朝著她的方向, 眼角帶笑望過來，伸手將她欲起的身子按住, “你再睡一會兒, 我去準備早餐。”

酒店負一樓有自助領早餐的地方, 雲婳拿了吐司片和煎蛋回來, 在咖啡廳裏打了兩杯熱咖啡, 這才叫水猶寒起床。

趁著吃早飯的時候，問：“你還累不累？需要請假再休息一會兒嗎？”雲婳算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拍戲從未請過哪怕一個小時的假，卻事事都為水猶寒開了先例。

“不必, 我已經恢覆了。”水猶寒道，“雲老師，我昨晚睡得很好。”

“嗯，那就好。”雲婳笑道，“盤子待會兒我拿去還, 你收拾好在樓下等我就可以了。”

“好。”水猶寒點點頭, “對了, 雲老師，陳敏把約我吃飯的時間定在了今晚九點。”

“嗯？不是六點嗎？”雲婳昨晚才看見她和陳敏商量定下的事。

“她剛改，就在你下去拿早餐的時候。”

“改這麽晚？為什麽？”

“她說本來打算訂的那個餐廳六點人滿了, 周末排隊的人多，她只訂到了九點的位置。”於是只能無奈推遲了三個小時，這個理由好像也還說得過去。水猶寒將陳敏的話原封不動轉告給雲婳後，詢問：“可以嗎？”

雲婳想了想，“可以，你去吧，如果吃完飯太晚了就等我來接你。”

“好，那我現在回她。”

感情這還是在等著自己的批準呢，雲婳眼睛瞇起來，笑了笑，“乖。”

陳敏不知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好，算是誤打誤撞歪打正著，剛把約飯時間從六點改為九點，今天劇組裏就恰巧加工拍了晚間戲。

平時劇組收工一向都是在下午五點，偏偏今天有一場戲要黃昏拍，拍完硬生生拖到了八點半才結束。要是今天約的是六點，水猶寒準是得爽約去不成了，沒想到事情湊巧，也算是天意，正好陳敏昨晚沒搶到位置把時間延後成了九點。

雲婳在車上時便拿這個調侃，說陳敏是運氣好，恰好遇上了這種巧合。

水猶寒坐在副駕駛位上，應著“嗯”了聲，側頭望向窗外，“雲老師，就在這停吧。”

“在這？你們吃飯的地方不是還要前面一點嗎？”

水猶寒道：“就在這吧，我想走過去。”

“好，那你路上小心。”雲婳調轉方向盤，把車停靠在路邊，看著水猶寒下車，把玻璃窗拉下又說了句：“吃完飯告訴我，我出來接你。”這才慢慢目送她遠去。

水猶寒按照陳敏說的地方一路找過去，找到餐廳二樓的包間，發現是個普通的中型包間，站在門前先敲了敲門，這才把門推開。

打開門那一瞬，水猶寒收到了齊刷刷投來的目光。

這個包間裏，除了陳敏，還有其他一幹水猶寒不認識的人。一共五個，男女都有，和陳敏一同坐在桌邊望向她。

最靠門邊的是一個戴貝雷帽的中年男人，臉上留了一圈小胡須，看見水猶寒第一個站起來，彎腰伸手，面帶笑意，遠遠地招呼，“你好。”

水猶寒仍站在門外，微微點了下頭回應，隨後目光略過這些人，直接看向正中坐的陳敏。

陳敏倒挺像個請客吃飯的主人，面容精致，妝容抹得不淺，連衣服也穿得正式隆重，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圓桌，徑直走到門前，有些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猶寒，忘了提前和你說了，這些都是我要好的朋友，他們都在電視上看過你，聽說我要請你吃飯，就全都跟來了……”

陳敏越說越小聲，臉上也越發顯得不好意思，最後尷尬地扶著門墻，“我沒好意思拒絕，你不會介意吧？”

水猶寒輕輕搖頭：“無事，我不介意。”然後面色不改道，“來晚了，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你說的哪裏的話。我知道你拍戲忙，來，先坐下吧。”陳敏把她帶到座位上，挨著自己坐下，又把菜單遞給她看，上面打了幾個勾，“上次的事我一直沒機會感謝你，這次正好，趁著恭喜你也感謝你。這是我點好的菜，你看看吧，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按你的心意來就好。”水猶寒看了一眼菜單，淡淡道。

“好，那我現在叫服務員開始上菜。”

與水猶寒鄰座的另一個瘦削男人突然開口，竟是毫不見外就喊起了“猶寒”，“你有什麽想喝的飲料嗎？還是喝酒？來點？”

“喝茶便好。”

“那我給你倒一杯。”那個男人把一旁櫃子上的大麥茶拿過來，從水猶寒開始，一個一個輪圈樣的給桌上每一個人的杯子裏沖滿了茶水。

水猶寒默不作聲地看他一眼，“多謝。”

這個人身上有很重的煙味，哪怕穿的是一件洗得鋥亮的幹凈西裝，外表看去一塵不染風光滿面，可水猶寒在他旁邊坐下的第一刻就聞到了這股積年累月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煙味。方才他開口說話，煙味就更明顯了。

這家餐廳上菜的速度很快，幾個熱菜十分鐘內就上齊了，陳敏招待她道：“猶寒，你試試這幾個招牌菜，多吃點。”

“嗯，謝謝。”

飯過了幾分鐘，桌上那五個水猶寒全不認識的人和她前前後後搭了不少話，類似於“猶寒，我看了你演的那個戲，確實不錯，你們演員拍戲的時候都不容易吧？”、“哎呀，我第一次見到明星，還和明星吃飯，太激動了說錯什麽話你別介意哈，也別笑我，我這性子就這樣。”、“我看見Karadior官網上你和雲婳的代言，那個VCR我看了，真覺得你們太配了。而且我也愛用這個牌子……”說這話的女的，全身上下沒一件Karadior的牌子貨。

水猶寒只當看不見，專註吃飯，短短地“嗯”了幾聲應他們。

不管這些男男女女問什麽，水猶寒就只有這一個反應：“嗯。”

唯獨那個戴貝雷帽的男人談吐要顯得溫和些，不像旁人聲線或尖銳或粗獷，“猶寒，你們拍戲的時候吊那個威亞還是很嚇人的吧？我聽說那個吊上去後整個人都不舒服，有時候還勒得肉疼，你體驗過，覺得這上面風險大不？”

水猶寒淡淡側頭，看他一眼：“你不知道麽？”

“當然啊，我又不是演員。”那男人把筷子放下，見她終於回話了，一時更加起勁，撫掌笑了笑，“我就是挺好奇的。”

“嗯，我還以為這種問題你早就問過陳敏了。”

男人臉上的笑容忽然凝住，甚至飯桌上的空氣也微不可見地停滯了半秒，旋即他哈哈笑了兩聲，“因為小敏工作太忙了，我們雖然是老朋友，但聚的時間確實少，很多話我都沒來得及和她說。”

男人回頭看看，起身把茶水壺又拿過來給她添上茶，嘴裏岔開話繼續道：“還要多謝你給我們這些朋友一次聚在一起的機會。”

水猶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旁邊另一個瘦挑的女人這時站起來：“光喝茶多沒意思，難得小敏請我們聚聚，還是來點酒助興吧，我去拿。”說著也不管眾人意向如何，徑直踏著高跟鞋出了包間。

等女人拿了幾瓶酒回來，隨手擱在旁邊的臺上，拿著其中一瓶輕車熟路地撬開，酒瓶蓋掉在地上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女人的詢問：“都來點？”

剩下三男一女爽快地把杯子遞過去，連陳敏也在幾人的起哄下半將半就地倒了半杯，接著和他們一起勸水猶寒。

陳敏應該是第一次勸酒，遠不如另外幾人世故油滑，面上看起來極不好意思，眼神躲閃著水猶寒，連說話都含糊不清地結巴，“猶寒，你就喝一點吧，賞個面子。”

“就這一次好了……”

水猶寒本不答應飲酒，後來見陳敏越勸越急，甚至在旁邊五人喋喋不休的起哄聲中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來，臉都急得憋紅了。而她迫切的眼神投向水猶寒的同時，水猶寒也敏銳發現了她掩在濃妝之下憔悴的神色。

“沒睡好麽？”水猶寒忽然問了句不著邊的話。

“啊？”陳敏一楞，嘴囁嚅著緩緩把頭低下，“嗯…家裏出了點事，昨晚失眠了。”

“好好休息。”水猶寒說。

“謝謝……”陳敏說著又搖了搖頭，“沒事，猶寒，你不用擔心我。”擡起頭來勉強笑了笑，“陪我喝點吧，就這一次。”

“好。”水猶寒只是想若她不應，旁邊幾個人一定會無休止地聒噪，於是拿了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酒，這才堵住這些人的嘴。

桌上幾人有說有笑的推杯換盞，陳敏也不像是愛飲酒的人，興許是煩心事壓身，求個一醉解千愁，對著杯子猶豫了一陣也加入他們。

水猶寒見她喝酒的時候緊閉著眼，眉間皺起，把又烈又辣的白酒咕嚕咕嚕往喉嚨裏吞，不像豪氣幹雲，倒像是壯士斷腕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鴆酒。

可現在這個年代，哪裏還有什麽鴆酒。水猶寒提醒她：“你不喜歡喝，便不喝了。”

陳敏一把抹幹嘴角的酒漬，臉都嗆紅了，“我喜歡，猶寒，你不用管我。”說著順勢拿走她還未喝過的杯子，把水猶寒杯裏的白酒也一口氣喝了個見底。

桌上幾人楞楞地看著陳敏，水猶寒同樣把她的動作看進眼底，眉心微不可見地有了一絲皺痕。

待陳敏一把將空掉的杯子拍在桌上，睜開眼眼神已是渙散，用力眨了眨眼睛，側過頭，竟對水猶寒笑了一下。

那個身材細挑的拿酒女人立刻站起來調解氣氛，笑道：“小敏，你把猶寒的酒都喝了，她喝什麽？”說著走到備用的餐具櫃裏拿了一個新杯子出來盛滿酒，遞給水猶寒，“來，我重新給你拿了個杯子，我敬你一杯。”

那女人拿起自己桌前的酒一口悶了個幹凈，隨後把空杯子舉到水猶寒跟前，杯口向下倒過來，笑了笑示意她喝。

其餘四人見勢又要勸，水猶寒還不等他們開口，便先把酒杯拿了起來：“好。”

眾人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將杯子移到嘴邊，忽然外頭一陣倉促冗沓的腳步聲傳來，接連下一個瞬間，包間的門被人從外一把推開。

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堵在門外，手中的槍./支兀自顯眼，“警察！裏面的人原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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