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湘有孕了！胡奶奶顛著小腳，又開始在廚房忙活，胡媽在旁打下手。以前胡奶奶也不愛嘮叨，這回不知怎麽了，這燉著肉呢就說上了：“這湘湘啊，打小我就追著餵，就怕小時候吃喝跟不上長大了拖累身子。看看，現在知道了吧，多慈，你看這才三個多月吧，湘湘就懷上了！還有，現在湘湘在家也是，不是吃就是睡，我都覺得可以把湘湘當小豬養了。”

胡媽點頭。因著有孕，湘湘的工作時間驟減，中午回家，晚上回家，再沒有吃住睡都在醫院的情況。只是人雖回家了，這個跟在醫院，於他們來說，真的沒多大區別。吃飯的時候，能看到湘湘；洗澡前後，能看到湘湘，其它時候想看見她，那就只能去她房裏掀她被子去。可不就是當小豬來養了。這能吃就是有福啊，想她當初懷湘君時，不是婚後第四年就是第五年，可沒有湘湘這麽利索。

胡媽想到湘君，胡奶奶也沒忘了她，再開口就提了她：“說起來湘君該比湘湘好的，她是我一步一叩頭去廟裏求回來的女菩薩，自小安靜懂事，長大了不用教就知道帶弟妹，那可是從來沒讓人費過心。”

胡媽愁腸百轉。湘君小時沒讓人費過心，可自從離了一趟家，不，應該說自從湘君嫁給薛君山後，她這當媽的，是無時無刻不在掛念湘君。薛君山既強娶了女兒去，對女兒好，那怎麽就不能一輩子對女兒好？要早知道他會中途撒手，胡媽是寧死也不會讓女兒嫁的。現在湘君不回家了，她帶著福利院的孩子寧可住在岳麓山學院，也不回家了。湘君的心，自他薛君山死的那刻，就跟著死了。

胡奶奶瞟眼兒媳悲戚面色，嘆口氣，轉眼看看蒸騰熱氣，說一句：“孩子們各有各的路要走，你管不過來，也愁不過來。”

胡媽輕聲叫‘媽’。

胡奶奶眼睛繼續看著蒸騰熱氣，嘴上說：“小滿再這樣鬧的話，咱們也不好留秀秀的，總得風風光光讓她出嫁的。你的首飾，給她留著吧。”

胡媽吃了一驚，半晌低低應聲‘好’。又思量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這些天，小滿臉色差，回來也晚，想來他工作的廠子活兒多，累著他了。”

現在活兒多、累點也好，至少說明這東西有人要，還能運出去，長沙的情況還不算糟糕。胡奶奶琢磨。

湘湘在家幸福蒙頭做小豬的日子沒能維持多久，胡媽病了，緊接著胡奶奶也病了。挺著肚子來廚房，湘湘才發現，家裏米缸的米不多了，菜，也只有那麽幾顆蔫不拉幾的包菜。嘆口氣，湘湘拿了一棵包菜在手，一邊扯包菜的蔫葉子，一邊想等小滿回來得讓他去買米菜肉回來。身後有腳步聲，湘湘聽聲音知是秀秀進來，軟和著聲音說：“秀秀，你想吃什麽，告訴我。等小滿回來，我讓他買去。”

秀秀輕聲說家裏沒錢了。

沒錢了？湘湘楞住，怎麽會呢，前幾天她剛把顧清明的軍餉和她的工資給秀秀啊。即便不說她的工資，顧清明現在是中校，一中校的軍餉怎麽會花用不了幾天呢？家裏有什麽大項開銷？思及奶奶、媽媽的病，湘湘恍然。現在藥品奇缺，價格那也是高的離譜。沒錢了，可日子得過，藥得吃，從哪兒來錢呢？琢磨著，湘湘眼睛盯上無名指上的婚戒。

家裏沒錢，這就夠讓人愁的。到得擺飯時候，自家人還沒坐齊，要債的汪老板倒上門了，一開口就是這小樓抵押給他們錢莊了，三萬塊錢，三天之內還清，覺得還不了錢就趁早搬家！借錢，自家什麽時候借錢莊的錢了，還是三萬，用房子抵押？湘湘不信。卻沒想到那汪老板手一展，房屋契書、抵押合同人家樣樣都有，落款人名字竟是胡湘江！湘湘不懂，為什麽，小滿為什麽要借錢？！

汪老板進來，小滿心虛。可一聽他出口說三萬，小滿急了，說我沒借你們那麽多錢，我就借了三千！

汪老板笑了，對著小滿慢慢說；“您大少爺是借了三千，可利息呢？我這利息怎麽收，當初可是和您那合夥人說的清楚，您可別給我說您合夥人蒙您，也別說您單純，不知道借錢需要還利息。”話到這兒，汪老板轉臉看向胡奶奶，又說：“從胡湘江開始借錢到現在，可是將近一年了，這連本帶利我算三萬，那可是一點兒都不多！”

與放高利貸的人談利息，能談的通才怪！那就是閻王錢！

汪老板走了。胡父長寧隨手拽來門邊棍子照著小滿就打，邊打邊問：“你幹什麽借錢，幹什麽要借閻王錢？！”

胡媽想攔，可一動就吭吭咳個不停，有心無力。胡奶奶冷眼看著。秀秀拽拽湘湘，說‘小滿借錢也不是自己用，他辦了個煙廠，也是想貼補家用’。湘湘搖頭，現在不比以前，你看滿長沙，除了政府出資支撐的抗屬工廠還在入不敷出的強挺，有私人工廠嗎？小滿為家著想的心是好，可準備做事前怎麽就不能先跟家裏人商量商量？！

飯，胡家人是沒心情吃了，可錢的事，得想辦法解決。這房子是薛家的，是君山留給湘君的，不是他們胡家的。說什麽也不能讓別人占了去。胡父長寧取來學校的薪資，又在他做工的廠子預支了半年薪水；胡奶奶拾掇出舊時的袱子、首飾；胡媽拿出陪嫁。家裏值錢的東西，全在廳裏了，可是，不夠，遠遠不夠！

湘湘皺著眉頭在院裏踱步，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地，來回轉了幾圈突然停步，揚了聲音問：“奶奶，可還記得方先覺軍長的遺書？！”

胡奶奶皺眉，方先覺軍長的遺書跟自家有關系嗎？胡父長寧卻眼睛一亮，他記得那遺書裏有一句‘吾若戰死，汝與五子的生活自有政府照顧’。君山是為國捐軀，他是烈士，他的房子不是什麽人想占就能占的吧！

這時，院裏湘湘又說一句：“明天，我去政府一趟。”

胡奶奶、胡奶擔憂對看，胡父長寧出來，對湘湘說：“你歇著吧，明天我去政府。”

湘湘搖頭，爸爸去能保住房子，但那三萬塊錢，怕是沒人肯幫。三萬啊，天知道得還到猴年馬月去。她去政府，那小滿說他借錢時說的是借三千還六千，那汪老板就休想多拿一分錢！

湘湘去過政府，房子是保住了。接下來便是籌措六千塊錢，她正在想是不是向顧家借錢，小滿推門進來說奶奶要回湘潭問大爺爺借錢。“大爺爺有那麽多錢嗎？”湘湘問出口，隨後自覺閉嘴。城市與農村的區別，就在於土地。自家要是能產糧食，也不至於淪落到借錢還債的地步。想想，再想想，湘湘放棄了向顧家借錢的念頭，對小滿說：“別累奶奶了，借錢這事咱倆兒又不是辦不了。”

小滿看看湘湘肚子，輕聲問句你行嗎？

湘湘低頭看看，離生還有四五個月呢，怎麽不行。

去湘潭，湘湘行，回長沙，她的肚子同樣沒事。只是在渡口看到顧清明，湘湘突然覺得不行了。如果嘴能咧到後腦勺，湘湘覺得顧清明會看到一張樂忘形的臉。他說他請的探親假來看她，可湘湘小心眼的覺得是她去政府的事傳到他耳朵裏，他擔心他們處理不來才請的假。不論是哪樣吧，只要他站她身前，她就滿足。

很久以前，湘湘常見姐姐湘君在一件又一件白襯衣上縫補，制一件又一件綢制男式睡衣。那時她都奇怪，那麽多衣服，姐夫能不能穿得過來，會不會把衣服穿過一圈後回頭看時，突然發現，咦，這件衣服我真的穿過？！浪費啊，浪費！現在輪到自己男人，湘湘經過多方探問，再聯系現實的物資匱乏，她決定制衣，那就制款料子好、款式新、面料舒適的居家衣裳。戰爭不會長長久久打下去，顧清明終有脫下軍裝的那日，到那時，他就可以穿上她親手制的衣服。

本來吧，湘湘是想著衣服制好後存起來等顧清明回來再試肥瘦長短，看要不要修改。不想他突然回來，上衣還差扣子沒縫，扣眼未開，她得抓緊時間把這些做完。

湘湘拈針穿線，顧清明看著很不適應。那個曾對著他囂張說男女平等、說民權人權的小姑娘，竟會縫制衣服了。思量來，思量去，顧清明開口：“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雖說上過護校，可也就是在別人屁股上紮紮針，你確定你的手藝活兒能見人？”

要說以前，湘湘的手藝是見不得人。只一年前自結婚始，奶奶便要求她學裁布制衣。奶奶說不求把她教成專業裁縫，但涉及夫君、孩兒的貼身衣物，哪能求別人制。湘湘想想也對，便潛心去學。而越是貼身衣物，越要求針腳細密工整勻實，裁布尺寸合適。現在她的手藝，不謙虛地說，開個裁縫鋪，差不多吧。顧清明要不信，可以去問奶奶啊。

“問奶奶做什麽，我直接檢查不就是了。”顧清明說。

“檢查檢查唄，我一個專業裁縫怕你一個門外漢啊！”湘湘咬斷線，最後一個扣子已縫好，扣眼也已打開，拿去檢查吧。

顧清明拿著衣服上看下看，繃臉不說話。

等一會兒，又等一會兒，顧清明還是繃臉。湘湘坐不住了，討好笑著誘導一句：“好看吧？”

好看？顧清明促狹看著湘湘，說：“我還真相信這衣裳是你做的。看看，扣子都沒對齊。”

扣子沒對齊，湘湘看著明顯一邊高一邊低的上衣，伸手接過，她剛剛明明對齊了啊！

顧清明一本正經再打擊一句：“學藝不精啊，胡裁縫。”

“什麽啊，顧清明，你逗我啊？明明是你系錯扣子了好不好！”湘湘發現問題所在。

顧清明笑了，他就是在逗她啊。看著湘湘把扣子系回去，他忍不住說一句：“我們的孩子，生出來一定漂亮。”

“這還用說，孩子無論是像我還是像你，是男孩還是女孩，肯定都會漂亮。”湘湘說得很是得意。顧清明生的英俊，她長得漂亮，生的孩子怎麽可能會差。

孩子外貌的問題，顧氏夫婦達成一致。接下來嗎，涉及到性別、教育問題，這個顧清明起頭：若生下來是男孩兒，由我來教；若是女孩兒，你來帶，讓她學醫，行嗎？

湘湘溫柔應好，頓一下說：“你想得倒挺遠，孩子名字都沒取呢？”

湘湘話音剛落，顧清明話音已起：“我早想好了，叫念親。”

湘湘微張了小嘴，顧清明為她肚裏的這個孩子，想的，真多。半刻閉上小嘴，下一刻又張開問句：“男孩還是女孩？”

顧清明話音轉沈：“男孩女孩都叫念親，我想讓他記住，在這場戰爭中逝去的親人。”

如果可以，湘湘想讓時間永遠定格在顧清明和她相對而坐談孩子的那個晚上。只世上沒有如果，時間洪流把她推到一九四四年六月，長沙淪陷，守了五年多的長沙，犧牲了那麽多將士，長沙，還是沒守住。福利院的孩子們回來了，他們說岳麓山下發現鬼子，可是姐姐湘君沒回來。舉家逃至湘潭，卻發現所謂的安全後方一點兒都不安全，他們與日軍可謂是先後腳到達湘潭。她的念親出生了，她卻沒奶去餵；原以為鬼子搶了糧會走，他們卻還留下來說什麽共榮共治。胡三奶奶瘋顛，認不出誰是她的老倌誰是她兒子，看見日本鬼子卻撲上去咬打。日本鬼子開槍，沒人攔得住，沒人攔得住。日軍鐵蹄之下，人活的，就像一只螻蟻。胡奶奶說咱們走吧，回長沙，湘湘、念親在這兒，怕是會連累人。

湘湘抱著念親跟著親人回長沙，顧家大姐找來要帶他們走。奶奶老了，媽媽病了，都經不起長途顛簸，說讓她帶著小滿、秀秀、毛毛走。可秀秀說放不下哥哥，毛毛說他要等媽媽回來，小滿說家裏老的老小的小他是男人要承擔起責任。他們說沒有你，沒有念親，他們就是普通老百姓，是剛回城的難民，日本人不會瞭他們一眼。講到最後，還是她抱著念親走了。

來到重慶，湘湘倒是不用為自己還有念親的人身安全擔心，也不用擔心自己會拖累別人。但噩夢日日纏著她，每晚閉上眼，她都會夢到家人。她夢到媽媽躺在床上，她怎麽叫都叫不應;她夢到爸爸，這一秒還在自家躺春秋椅上搖頭晃腦聽戲，下一秒腰身挺拔站於人前唱戲，而日本鬼子在拉動槍栓;她還夢到奶奶，明明低著頭擺弄衣服樣子呢，卻突然對她說我要走了;還有小滿，他滿臉淚，在雨夜狂奔……每次夜裏驚醒，湘湘的淚，都止不住，她不該走的。

到得白天，湘湘卻是溫婉從容，重慶這邊父親老了，念親還小，顧清明遠在衡陽。她是大人了，就該有個大人的樣子。

大姐顧琴韻經常來，每回都要抱著念親逗好一會兒。但這幾天，雖也抱念親，卻不逗了，臉上笑容也越來越少。父親的面色也越見凝重。湘湘開始有意識地關註報紙，直至看到‘衡陽淪陷第十軍投降’！她坐不住了，來到父親書房，未進門，聽到大姐顧琴韻說‘我們的營救行動失敗了’。

湘湘握緊了手裏報紙，走進書房，淡淡插一句:“清明那邊有消息了嗎？”

顧琴韻回轉身看湘湘，搖頭說沒有。

“我要去找他。”湘湘堅定說。

顧琴韻不同意。長沙距重慶千裏迢迢路途兇險，萬一湘湘在路上出個什麽事，弟弟回來，怎麽跟他交代？顧老先生也不同意，湘湘回去有什麽用？！

湘湘知道自己回去沒用，可就是想回去，她就是想離顧清明近一點兒。念親由父親和大姐照顧，她放心。

顧琴韻的營救行動失敗，想再得知顧清明消息，那是難上加難。但這失敗並不是徹底的失敗，還是有不少官兵在營救行動中逃出了日軍控制四散在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在潰軍中尋找弟弟顧清明。而潰軍收容所有兩處，一在藍田，一在彬州。相對藍田來說，彬州安全的多。顧琴韻幫湘湘打點好，送她去彬州，自己帶人去了藍田。

彬州，說起來只算湘潭的下屬鄉鎮，自比不上長沙繁盛，但也是百業興旺過的。只現在看著斷壁殘垣那是蕭瑟不已。街道上來來往往士兵不少，路兩邊蜷縮的士兵也不少，放眼看去和這城市一樣，多少都帶著傷。湘湘走在其中，走到天黑，也沒找到顧清明。她不得不折返，來到大姐顧琴韻為她預訂好的旅館。

旅館老板是個胖胖的家夥，這年頭瘦得皮包骨的人多，胖的，那真是少見，湘湘多看了他兩眼。他也多看了湘湘兩眼，很是熱情說：“胡湘湘，你是胡湘湘，從長沙來的妹子吧？”

湘湘警惕看那胖家夥一眼。旅館是大姐顧琴韻定的，按理來說報備的應該是她在重慶方面的信息。這家夥能準確叫出她的名字不稀奇，可怎麽脫口而出她是長沙來的，他不該把她對應到重慶去嗎？

胖家夥看出湘湘對他的防備，忙退後一步，只這話，還是要說的。這年頭親人沒的都差不多了，好不容易碰上個有緣人，可得熱情些。“我是顧長官手下的後勤兵！你忘了，當年你藏在我們卡車上，出城找你弟弟，後來我們還一塊遇到鬼子呢！”胖家夥興奮提醒。

噢噢噢，湘湘想起來了，老高，老高是吧？！見多了死亡，突在異地他鄉驚見熟識之人，湘湘也興奮起來的。

“對對對，快進快進。”胖家夥老高笑得合不攏嘴。伴著湘湘往裏走，他絮叨開了：“他們就說有位顧太太要來，沒想到是你，你到底還是嫁給顧長官了。那當年我就說了，你們倆那是真叫般配。”

湘湘笑笑，當年可沒人當她面說顧清明和她般配，老高那話八成是和同車的那小夥子說的吧。想想當年，湘湘問句：“你現在還當兵嗎？”

“早不幹了，我現在在這兒做飯，挺好的，算是幹回老本行了，當廚子。”老高回答低沈。

“那和你在一起的小夥子呢？”湘湘順口問句。

“他死在衡陽了。”老高聲音沒了起伏：“前幾天他老母親剛把他的屍骨從衡陽接回來。那場面，我都沒敢去。”

湘湘面上笑意褪盡。

老高忙補一句：“顧長官一定會回來的，你就安心在這兒待著。有李老軍長在，第十軍的兄弟們想回來的都會回來！”

湘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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