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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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籌備軍需,這事顧清明不願意幹。但是給前線送補給,這個,顧清明是削尖了腦袋往上擠。趙師長不樂意,沒關系,他天天到他跟前湊。這不,差事落到他身上。說什麽補給一送到趕緊回來,兵在外,師命有所不受嗎。只是,這補給剛交接過,他顧清明都沒上最前線看上一眼呢,倒看見湘平混在一出城隊伍裏雄赳赳氣昂昂。他如何忍的,快走兩步一把把湘平揪出來。

隊裏士兵被少校軍官抓,班長趕緊過來問長官有什麽事?

顧清明問的直接:“你們隊伍裏有沒有叫胡湘平,湘潭的?”

班長冷靜回答:“我們這裏沒有叫胡湘平的。師部命令說部隊不收湘潭胡姓伢子,我們堅決執行。”

睜眼說瞎話!顧清明瞟胡湘平一眼,問:“那他是誰?”

不待班長回答,胡湘平利落開口:“報告長官,我叫何山,是株洲人。”隨後緩了聲音對顧清明說:“長官,湘潭和株洲的口音相近,人,長得也像。”

顧清明冷臉,怒喝一聲:“還裝!”看胡湘平收笑閉嘴,這才緩了語氣,說:“你這樣讓我怎麽跟你爺爺交代?走,跟我回去。”

“我是何山,我不是胡湘平。”胡湘平高聲重申。

班長適時插話:“長官,我們是炮兵團的人,剛接到命令,在十二點之前必須到達指定陣地。晚一分鐘,陣地就有可能被鬼子攻下來!”

顧清明聽此,重看向湘平,溫和說:“告訴我,誰叫你進來的?告訴了我,我就放你走。”

湘平想想,附於顧清明耳邊,低聲開口:“我也不知他是誰,只聽說是小滿姐夫手下人,別人都叫他小黑。”

薛君山,那就是個從沒有正形的莽漢。顧清明看到的他,歪戴著軍帽,和四五個小兵擠坐在沙石袋,玩象棋正玩的忘形。扭臉瞇眼看看天上溫煦太陽,顧清明再看眼薛君山,這人啊,是真不會虧待自己,選這麽個暖融融的地兒。他顧清明再給他添個彩頭,‘啪’,一包檳榔扔到象棋板上。等薛君山擡頭看他,顧清明才開口:“把你岳父家叫胡湘平的親戚弄出來。”

薛君山微瞇眼,胡湘平,確實像是他岳父家的親戚。弄,得弄,他點頭,問顧清明一句‘人呢’。這麽關心他岳家事,那好人做到底,把人帶過來,他給一腳踢人回家不就完事了。該他走了,薛君山低頭,思量該飛象還是走車。

顧清明涼涼來一句:“他在你的部隊改名換姓做了炮兵。”

薛君山心裏咯噔一下,立即咋呼說:“去,把小黑給我叫出來,讓他給我滾出來!”然後低頭嚼著檳榔說‘我一會兒收拾他’,繼續思索是飛象還是走車。

顧清明的聲音更涼:“別怪我沒提醒你,他的部隊剛剛開拔。現在追,還來的及。”

薛君山立即起身,恨恨來句‘小兔崽子’,似風一般從顧清明身邊閃過又回來,囑咐說:“別走啊,我有事跟你談。”

顧清明沒想走,自然接口什麽事?然後得來句薛君山唯恐天下人不知的‘我小姨子’。

薛君山辦事,素來避重就輕。小黑買賣兵員名額這事,他雷聲大雨點小踹小黑兩腳,說你幹嘛把我親戚弄來替死,小黑喊兩句‘我只想幫湘平少爺一下,以後再不敢了’。顧清明一旁吸煙不言不語,那即便小穆把眼珠子撇下來,他薛君山也就是把小黑踹出屋,得咧,解決了!

至於坐椅子上的胡湘平,這個,倒得真心實意處理。小崽子都做到替人當兵的程度了,踢他回家又能怎樣?只要能走路,不定什麽時候又跑別地兒去當兵。中國那麽大,戰線那麽長,他又不像顧清明他爹那樣一句話行遍中國。所以,顧清明能為湘平打算最好。若不行,留他在身邊護著。反正放湘平走,這不行。薛君山如此處理胡湘平,顧清明想想,沒吭聲。

再有嗎,便是小姨子湘湘了。這個酒足飯飽之後去訓練場消食,薛君山邊走邊誇湘湘:“她要是跟了你,有人敢說你半句不好聽的,她敢掄菜刀劈他。”顧清明頂他一句:“我還軟不到需要女人保護的程度。”

裝,裝,裝!真當沒人告發他顧清明在老太爺面前自薦做胡家女婿的事?!非得像他薛君山似的,有一天拿槍逼著湘湘嫁他啊?!

顧清明不想提湘湘,不耐煩說句你能不能說句正經的。

正經的,怎麽沒有?薛君山一把把湘平拽上來,說:“有一天,顧長官做你妹夫了,咱倆兒一起把湘湘擡他家去!”

顧清明雙臂抱胸,冷冽著臉。

湘平小心瞄眼顧清明,隨即視線對上薛君山說:“顧長官……”話未完,薛君山接話:“什麽長官,叫妹夫?”

湘平立刻挺胸擡頭,對顧清明微笑叫聲妹夫。

顧清明沒言語,自顧走向靶場,取槍便射,槍槍十環。

胡湘平試一槍,竟能是九環。薛君山立即高聲誇讚‘湘平,你行啊’,隨後瞟顧清明一眼,說:“人才啊,人才,當大頭兵,我覺得可惜了。”

如果說胡湘平離不開軍隊了,顧清明還真不想讓他做大頭兵早早丟了性命。高中畢業,識文斷字槍法又好,總該給他好好安排的。這次,他撥通重慶父親電話,問他要中央航空學校的舉薦信。父親沒說給也沒說不給,只問他為什麽不給自己這樣安排,還問那胡湘平是不是胡湘湘的兄弟。

送走胡湘平,薛君山頗是感慨。中央航空學校,沒個幾年,胡湘平回不來。這樣一來,胡湘平滿意,家裏人也放心。而某些個人,若不想做他薛君山的連襟,要是心裏沒他們湘湘,何必管什麽胡大少胡二少的?

顧清明心裏有湘湘嗎?有!那麽漂亮的妹子,走哪兒碰哪兒,早在心裏住下了。只是他顧清明本心所追求的,是上戰場殺敵。至於什麽胡大少、胡二少,即便沒有湘湘這層因素,他也會幫胡湘平:一來是看在胡家剛去世的兩位英雄面上,看在悲痛欲絕的胡老太爺面上;二來軍隊確實需要湘平這樣的人才。保命固然要緊,但若每個家庭的有志兒郎都去保命,這戰鬥,何時能贏?

送補給的顧清明,待在前線不走了,這不符合規定。催他回去的命令,那絕對是一天好幾道。可人家只當耳旁風,今天巡看戰壕挖的如何,明天山坡尋回逃兵棄槍。順便嗎,抓薛君山小辮子。這日隨薛君山來到最前線筆架山陣地,薛君山豪氣說:“好在我薛君山人不錯,混個好人緣,我的連隊,一個都沒有跑的。弟兄們都憋著一股勁,就等著光膀子和鬼子拼刺刀呢!不少弟兄都寫了遺書了。”

走進戰壕,趟水前行。確實有不少士兵一手拿筆一手拿紙,正在悶頭寫。有那沒寫的,正聚堆爭論。有老兵知道對陣的是攻打南京的第六師團,正說‘我打日本鬼子死的,值了!’。而那不怎麽懂的小新兵,無助問一句‘那我呢?’。

薛君山一個劍步上去,手套打上老兵腦袋:“活著最重要,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只要活著,打鬼子的機會還沒有嗎?!”

顧清明沒吭聲,繼續前行。薛君山丟下句‘盡給我丟人’,趕緊跟上。

上陣寫遺書,不怕死,這是好事。但看見小弟也在寫遺書,薛君山很不痛快,伸手扯過小弟手裏紙筆,惡狠狠壓低聲音說:“你家裏人都不在,你寫遺書寫給誰啊?我告訴你,我在你在,我不在,你也得在!別跟著湊熱鬧!”

訓過小弟,薛君山來到舉著望遠鏡觀看對面陣地的顧清明身邊。他剛想開口,顧清明先說話了:“他們都寫遺書,你怎麽不寫,不識幾個字吧,我幫你。”

薛君山嘿嘿兩聲,眼神很有深意的凝看顧清明:顧參謀,你該走了,別想耍花招磨蹭時間了。

顧清明無視,放了望遠鏡,往土堆上一坐,掏出紙筆說:“時間有限,有話快說。”

這個,寫就寫!薛君山一裹軍大衣,坐於顧清明同側土堆,憨笑兩聲。這個有些話還真說不出口。想想,薛君山斂容開口:“湘君,我很想你,也想孩子。一定要照顧好老人,把孩子撫養成人……”再張口,有些話真不好讓別人聽。瞟眼低頭正寫的顧清明,薛君山覆正經說:“最重要的是,給湘湘找個好人家。”

顧清明頓住,轉轉眼睛,筆動動,沒寫出字。

薛君山還在那邊繼續說:“一定要找個當兵的,大頭兵可不行,得是一個軍官,怎麽著也得是德國軍校畢業,少校軍銜……”低頭看眼顧清明,他早不寫了。“寫啊,不是說你,不是說你。”薛君山解釋過,昂起頭繼續說:“這個人得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家裏得有點背景,就照這個標桿。”顧清明收筆裝紙,薛君山裝沒看到,繼續說:“我們家湘湘也是人才啊,你找一窩囊廢鎮不住她。就得找一厲害的,能拿的住她!”

顧清明點頭。薛君山這才說:“你不說幫我寫遺書嗎,怎麽不寫了?”得來句不耐煩的‘回頭我整份工整的給你’。行,怎麽著都行。被湘湘刺激的老實了,沒借口了吧,那就走吧!薛君山恭敬說‘請您走’。

顧清明不走?沒關系,來人,綁了他送走!

顧清明還氣定神閑的坐著,怎麽沒人敢上呢?

薛君山‘騰’的起身,俯看顧清明,兇狠說:“我是在保你的命啊,你家老爺子知道了還得感激我!”

切,紙老虎!顧清明冷靜說:“姓薛的,你要敢把我從這弄走,我就到軍長那兒去告你。”

薛君山直身,心有些虛了,話卻直梆梆:“你能告我什麽?”

告,告他讓手下人買賣征兵額度,告他吃兵餉、喝兵血、貪汙軍事物資。顧清明雖沒有直接證據,但整薛君山,只是他一句話上去的事。到那時,薛君山不死,也得脫層皮!

對此,薛君山只能呵呵。拉了顧清明軟聲問道:“顧長官,你看看外邊這些人,誰真心願意上戰場打仗?你削尖了腦袋往這來,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只要能留在這兒,就當他腦袋有問題吧。顧清明這樣說。

這還趕不走?那咱們就說大的。您顧清明憂國憂民、胸懷天下。可在胸懷天下,咱們也得過日子吧?你關顧打鬼子,你不要家了?

顧清明說先有國才有家。

錯,怎麽就不能又救國又顧家呢。看他,他們家湘君,他來這兒的時候,成天想著湘君,腦子裏全是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可是這耽誤他打鬼子了嗎?嘿,說實話,你顧清明就沒想湘湘,你就沒夢到過她?

顧清明有些羞澀低頭,很快擡頭,哼一聲,淡淡說一句:“夢到也是噩夢。”

切,給他這兒裝清高。他薛君山第一眼看見湘君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就想摸她的臉、親她的嘴。同為男人,他就不信顧清明沒想過摸湘湘的臉?

沒想到啊沒想到,顧清明幽幽來句:“其實,我想摸你的臉,看看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咦,這怎麽說呢?薛君山趕緊拉開和顧清明距離,伸手捂上臉。卻沒想到下一句顧清明真誠說:“其實,我也該跟你好好學學。”啊,這樣啊,薛君山放開捂臉的手。顧清明緊接著來句:“這個不要臉行遍天下。命都不要了,臉又算什麽呢”話畢還拋給他一個‘你懂得’的小眼神。媽媽的,到底是讀過書的人,耍流氓都學得這麽快?!

突然槍響,薛君山抱頭往土堆上一趴。顧清明卻迅捷起身拿了旁邊機槍端槍瞄向槍響方向。這之後沒動靜,薛君山起身,吼句‘誰啊,怎麽回事?’,外頭回句‘沒事,槍走火了’。唉,小心點,薛君山丟話過去。瞄眼顧清明收槍,他讚句:“德國軍校畢業的就是不一樣,這動作夠快的。”顧清明立刻不謙遜回句‘還行吧,我知道你動作也挺快的’。瞟眼剛才所趴土堆,薛君山再次呵呵。

顧清明這架勢,是不肯主動離開;強制送走,又怕壞事。眼珠子轉轉,薛君山以退為進。不走就不走吧,但從安全角度著想,顧清明就待在他薛君山身邊,一會兒戰鬥打響,哪兒都不許去!

這怎麽成呢,他顧清明又不是薛君山傳令兵!既是留在這片陣地,他得有任務啊,守哪塊兒呢,薛君山得派下來啊?!

真的聽他的,當他是長官?得到肯定回答,薛君山挺直腰板,指了一個方向說:“你沿著這個陣地往東走,那邊有一個山溝,我擔心鬼子抓了當地人給他們帶路,從後面包抄我們,得有人去警戒,你帶幾個人去。”

顧清明狐疑看看薛君山,薛君山鎮定回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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