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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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沙大火,燒了兩天兩夜。從第四日開始,火起時逃往各方避難的人陸續回城,胡家自不例外,湘君帶上平安、弟妹並著秀秀辭別胡老太爺,乘渡船回家。長沙上空灰蒙,空氣裏沖斥著濃重煙火味道,而煙灰在其中上下飄蕩。湘君伸手握住一片,手指捏摩再松手,那一片便化作飛灰飄散。秀秀開口問這是什麽啊,湘君淡淡回一句這是米燒成了灰。米燒成了灰,家呢,是否還在?家人,是否俱全?沒親眼看到,誰也不知,惟有緊藏著心中擔憂,加快回家步伐。

到得家推門進去,先看到媽媽,然後是爸爸,接著奶奶從廳堂出來。沒事,沒事,家沒燒,親人也沒事,胡家姐弟俱興奮不已。進了屋奶奶說說他們情況,胡家姐弟提提湘潭胡老太爺的熱情款待。等雙方的興奮勁兒下去,湘君說句:“中午吃什麽,我來做?”語畢順嘴溜出句:“這倆天君山忙嗎?中午還用不用做他的飯?”

胡家奶奶、媽媽臉上的笑容沒有了。胡父長寧扭臉看著窗外,幹澀說:“從你們走後,他就沒回來。我去保安處問,那兒亂成一團,也沒個主事的,除了知道上上下下不少人被抓,餘下的一問三不知。”

湘君的臉瞬時沒了笑容,木然好久才開口:“是不是君山也被抓了?”頓一下淒然開口:“可君山說他就是個打雜的,他不放火的!”

湘湘小心地把小平安抱來自己懷裏。胡媽走至湘君面前,晃晃她身子。胡奶奶硬氣安慰說:“君山不是縱火的!你爸一天三趟去那張貼縱火犯的告示前,那上面沒有君山名字。你爸也打聽過,抓的人裏頭也沒有君山!”胡父長寧點頭,又再次出聲肯定一遍。

薛君山不是縱火犯,那他去哪兒了?家在這兒,他幹嘛不回來?胡家眾人不明白。湘君更不明白,思量半晌還是從湘湘懷裏抱走平安,轉身出門去了那張貼縱火犯名單的廣場。湘湘、小滿不放心,隨後跟了出來。

廣場上聚了不少人,多數都聚在縱火犯名單前,看著上邊名字議論紛紛咒罵不停。少數的看了失蹤名單嚎哭不止。如湘君這般帶著孩子堅毅站立的,卻是沒有。

湘湘不忍,開口說:“姐,平安在這兒會被嚇著的。你帶他回去,我和小滿守著,有什麽事,我們趕緊通知你,好不好?”

湘君不肯,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說:“平安在這兒,君山被政府押回來的時候,還能讓他看一眼。”

如果姐夫是縱火犯被押回來,那可能還真是只能看一眼。但現在這不是不確定嗎。就算確定了,家裏爸爸,還有醫院表哥都會托人幫忙的,結果不會是想象中那麽壞。湘湘勸慰,只這出口的話,連自己聽著都虛。

到得中午,小滿回家取飯食過來。湘湘先給湘君盛一碗遞給她。偏身正欲再給平安盛一碗餵他,眼角餘光瞥到湘君沒吃,她正舀了碗裏飯菜餵平安呢。湘湘趕忙說:“姐,你吃你的,我來餵平安。”

湘君說她不餓,不想吃。

湘湘氣悶,開始恨起自己:沒用、什麽忙都幫不上,什麽事都幹不了。看看飯菜,再看看湘君、平安,她開口說:“我去找找。”轉身走了。

湘湘要走,小滿開始著急,開口喊叫:“湘湘,你吃點飯!湘湘,你去哪兒找去?”

“南正街八角樓。”湘湘回一句。姐夫愛錢、善鉆營,商鋪、店鋪集聚的南正街應該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去那裏問,沒準就有人在大火夜看見過他呢?

只是到南正街,湘湘還沒出口打聽薛君山的消息,先看到路邊三五個老太,一個嘶啞著聲音對她說:“這不是盛家兒媳婦嗎?還來這幹嗎?盛家沒了,沒了,趕緊走吧!”隨後長嘆一聲:“造孽啊!”

湘湘楞住,盛家沒了?隨即聯想到大火,頓時全身發涼發緊。

另一個嘶啞聲音接著絮叨:“盛家那孩子是真好啊,再過那麽一夜他就該娶堂客成親然後搬重慶住去。可沒想到老天偏不讓他過完這一夜。上頭當官的心狠啊!”緊接著又一個嘶啞聲音接口:“也是該著,臨睡高興喝酒來著。這一睡啊,是再沒起來。”

拎著飯盒的小滿趕上來,扶了湘湘往回走。可那絮叨聲還是傳入耳裏‘好好兒子就這麽沒了,第二天盛家老爺就悄沒聲抱著屍體投了江……”

湘湘眼淚流下來。她咬牙想忍著不哭,但身體不受控制的哆嗦。沒一會上下牙齒打顫,終是忍不住哭出來。

小滿心疼湘湘,沖身後暴燥喊一聲:“別說了!”嘶啞聲音停止絮叨,湘湘卻開口了:“他們死了,他們死了。要是我明確告訴他我不嫁,要是我從一開始就堅決反對這親事,爸爸就不會收他們聘禮,盛承志也就不會高興喝酒了。”隨即話音轉低泣道:“他不喝酒,半夜就能醒來,也就不會死了。是我害死了他!小滿,是我害死了他!”

“湘湘,這跟你沒關系,跟咱家沒關系。火是當兵的放的!”小滿一邊用袖子給湘湘抹淚一邊勸慰。

百米開外,顧清明蹙眉望望這姐弟倆兒,半晌撇開臉繼續手頭工作。淩晨一點毫無預警遍及全城的大火,燒死多少睡夢猶酣的市民、傷兵。如果可以,他真想讓她過來看看這運不完的屍體!哭有什麽用,能哭回她的盛承志,還是說哭能讓死去的人全都活過來?!苦難悲痛,咬牙接受,就好。

薛君山去哪兒了,沒人知道。胡家人四處奔走,知道了薛君山不是縱火犯,他是救火的。他從這家火海救人出來又鉆入那家火窟。順著模糊指示找到薛君山救的最後一戶人家,他們說從火海出來就顧著慶幸,沒註意救命恩人去哪兒。薛君山到底去哪兒了?悶頭接著找吧。

功夫不負有心人,到得第五日終是得來消息,說是救援隊從一片廢墟裏把薛君山和小黑撥拉出來了。薛君山腿部受傷,正在湘雅醫院做手術。胡家眾人振奮不已,湘君、小滿去醫院、胡奶奶、胡媽、秀秀在家整治飯菜,湘湘抱著平安在胡父長寧跟前逗趣。所有人心裏腦裏都在想:薛君山要回來了。

企盼很美好,而現實,往往最殘酷。湘君、小滿沒能帶薛君山回來不說,還帶回來一個壞消息:憲兵隊的人說薛君山是縱火嫌犯,將他帶走了。末了,小滿還淒楚補一句:“姐夫剛做完手術,看都不讓我們看,他們就帶走了,我們說什麽都沒用。”

胡父長寧不停踱步,忍無可忍,終是開口:“這是什麽世道?!”

胡媽看看一屋子老小,細聲細語說句:“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指望你呢。你怨天怨地的有什麽用?”

胡父停步,看看家人視線全集在他身上,終是洩了心中怨氣。亂世兇年,只能是斯文掃地!回看妻子,他說:“給我備禮。”

求人,不容易;而送禮,又哪裏有人肯收。胡父長寧抱著一皮箱黃金,所求也不過是把薛君山撈出來,但送禮無門!諸如徐權等人,早早跑了;如司令這等有話語權的,等待數日也不得接見;其他如劉師長這般大人物,說出‘我幫你問問’,這已是最敞亮的了。可說再敞亮的話,救不出薛君山有什麽用?!

胡父長寧這邊求人無果,但政府那邊卻是雷厲風行,處級以上官員已是處決了三個。下一個,是不是就要輪到薛君山了?想想湘君母子,自薛君山被抓,湘君已是麻木不思飲食。縱有湘湘伴著開解,若薛君山真沒了,湘君的心,怕也就死了。肩負重任卻只能躊躇,胡父長寧覺得一把大刀是時刻懸在自己頭上。

求人遭遇此種境況,胡奶奶也是無奈。她將薛君山留下的東西清點過,交與兒子長寧,只要是為救薛君山,能用上的都拿去用吧。唉,值錢東西雖不少,但兒子抱著一箱黃金連司令的面兒都見不著,指望這些東西把人給撈出來,怕也是不行。看看吧,實在不行,賣房子。家當折騰光了,房子也賣了,還救不出人的話,那就只能認命了。

只這認命,如何肯輕易去認。胡奶奶盯著兒子,堅定說“有點關系的人,都去找找。能通的關系,都要去通一通!”

胡父長寧鄭重點頭。這時立於一旁的湘湘輕聲插一句:“奶奶,你也分我點吧?”

胡父長寧張口想斥湘湘。這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分要拿去救命的東西!不想當媽的反應比他快,開口也比他快,竟說‘那就分一些給湘湘’。湘湘個小女孩認識什麽人,拿東西出去,萬一被人搶了被人騙了怎麽辦?胡父長寧看著母親,不同意。

胡奶奶重又說一句:“給她!”兒子能找的人,基本上是找遍了。再找的人,交情怕好不到哪去。而交情不好,肯出手幫忙的幾率就更小。讓湘湘去試試也好,萬一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呢。

當然胡父長寧的擔心她也明白,不過她覺的兒子過慮了。湘湘從小就不是蠢笨人兒,這幾年受薛君山影響,那動起心眼兒轉的比算盤珠子都快,哪那麽容易被騙?至於被搶,除非遭聚眾圍搶,否則湘湘不搶別人就不錯了。再來長沙剛遭大火,治安由部隊接管,有誰不要命了敢青天白日聚堆兒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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