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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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火燒長沙,這事是不是真的?

顧清明深深看進被綁士兵的眼裏,想讓他腦子清明,想讓他認清所處環境,想讓他停止述說。可惜的是士兵被‘火燒長沙’嚇壞了,完全忘了自己是個軍人,喃喃說‘我親耳聽到的,師長和參謀長說長沙城守不住,要放火燒長沙。我家就一寡婦老娘,這火要燒起來,她跑也跑不動,她該怎麽活啊?’。

顧清明收回視線,堅定說:“造謠生事,無中生有,拖下去關禁閉三天!”

喃喃士兵這才回神,痛苦的臉微有扭曲,直直看向顧清明。要放火燒長沙明明是真的,他的長官怎麽能不去查證就說他造謠呢?!有人過來拽他胳膊,他心下生悲,淒厲喊道:“你不能關我,我還有老娘,她在長沙,長官,你不能關我……”

人被拖走,營房裏只留繚繞餘音。顧清明轉身欲出,不知誰說了句‘我是長沙的’,隨後又有一聲‘我也是長沙人’,然後是更多的‘我也是長沙人’。

顧清明回身,清亮眼晴掃視過營房裏每一個士兵,清冽出聲:“你們是不是男人,一個個哭喪著臉幹什麽?!”士兵們一個個低頭,他又補道:“日軍還在離這兒兩百多裏外的新墻河,哪那麽容易突破;就算攻進來的話,我們也會死守到底,焚什麽城!”

從營房回來,屋內沒了小滿。顧清明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紙張看了看,又隨手扔開,嗤句‘膽子比針尖還小,滿腦子小聰明’。坐於椅上,顧清明長長籲口氣,摘了帽子放於桌上,拿出煙盒,伸手敲敲,煙還未出,小穆說話了。他問放火燒長沙,這是不是真的?顧清明停止了敲煙動作。

小穆語氣轉為悲切:“您知道我也是長沙的,我娘改嫁到這裏,繼父對我不好,我才當的兵。可再不好,他也養過我。我娘還生了兩個弟弟妹妹,他們還不到十歲。這火燒起來,他們可怎麽辦?”

“別說了。”顧清明無奈說。政府一直在號召市民撤離,他也提醒過小穆,提前搬家不成麽,幹什麽非執著於燒不燒長沙。再來焦土政策是委員長制定的,他顧清明也是無力。

這一刻小穆不想顧及顧清明心情,繼續說:“怪不得您不追究薛君山了,長沙城都要完蛋了,他薛君山挪用個車皮算什麽?!”

“我叫你別說了!”顧清明從椅裏倏然起身,話音裏添上怒意。

小穆無力跪倒在顧清明面前,懇切說:“長官,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救救全長沙城的百姓!空襲已經讓很多人沒了家,失了業,就著舊址搭棚屋艱難過日子。可撤離,說的好聽,在法幣像廢紙的這會兒,沒有大洋,出去了連棚屋都沒得住,吃喝更是問題。好多人不願走,他們要留下看著抗戰勝利。如果…如果鬼子攻進長沙,曾剃頭家鄉的百姓們不怕死,他們敢拿刀上陣與鬼子同歸於盡!可是,可是,卻不想讓自己人燒死!”

顧清明動容,略加思索,拿了軍帽戴上邁步出屋。小穆隨後跟上。約五分鐘後,小滿躲躲閃閃出了岳麓山軍營。

顧老爺子接到兒子主動打來的電話,內心激動無以言說。只這熨貼話還不曾開口,便先聽的那邊一聲出口甚是艱難的‘父親’,然後是‘您能不能去見見委員長’。顧老爺子的激動瞬時消得無影無蹤,兒子想幹什麽,還要往前線調?顧老爺子想著不由眼裏悲涼,慢慢說:“著什麽急啊,你待的地方很快就是前線了。”

“只怕這兒還沒變成前線,先讓人一把火給燒了。"顧清明沈沈說,頓一下補道:"委員長的焦土政策,就是不給鬼子留下一點物資,這可以理解。可長沙是千年古都,怎麽能說燒就燒父親,只要你說句話,委員長不會不考慮的。"

兒子竟是知道了。只是現在是什麽時候,委員長首先考慮的是怎麽去打贏這場仗,而不是熟人前輩的進言。顧老爺子把這點給兒子點明。

顧清明不死心,既是說打仗,那花園口決堤算是吧,為的是阻上日本南進。可結果呢,淹死多少人、毀了多少田?!日本兵還不是長驅直入了?!

顧老爺子避談花園口,他不是軍人,也不想與兒子探討那軍事決策的正確與否。但他知道,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上峰下令,長沙就必須得燒。做不到,那就不適合從軍。不適合從軍,那就該聽他的話回重慶。

顧清明聽不下去,先掛了電話。守在門外的小穆微昂頭,噙淚的眼直直看著遠方:火燒長沙,竟是真的!

焦土政策,無可更改。可長沙兒郎戰場上拼死禦敵,後方卻一把火要燒他們的家、他們的親人。顧清明不忍心,多方奔走終是得出個折衷方法,軍部負責幫籍貫為長沙的兵士家人撤離。

只這撤離歸撤離,該交待的還是得交待下去:焦土政策仍是不能對人言的絕密。誰要說出去,軍法處置的時候喊冤可沒地兒去!軍部不會認,他顧清明也不曾提。

湘湘幾乎走遍長沙城,累的快成狗,仍是沒能找到小滿。到得近午,卻是碰到姐夫薛君山,氣急敗壞讓她上車。湘湘小心翼翼問是不是有小滿消息,薛君山毫不客氣甩來句‘那小崽子早死家去了’。湘湘放下心來,乖乖上車後又瞟眼薛君山的閻王臉,暗自決定到家前決不開口。

湘湘乖覺不開口,是消掉薛君山不少火氣。但消不完全的後果,就是薛君山連個商量都不打的直接粗聲粗氣說:“這一兩天的把你和承志的事辦了!”

湘湘吃驚,張口想反對,想想又咽了回去。婚姻確實是人生大事,草率不得。但戰亂時節,見慣了今天相親明天嫁人的場面,薛君山這樣給她下決定,也算不得錯。再想想,湘湘這才開口:“我不想嫁人,我要去考醫科。”

小弟的車一個沒開好,熄火了。薛君山瞪他一眼,這才扭身盯上湘湘,厲聲道:“想考醫科,行!等你嫁了盛承志,別說考醫科,你就算去考航空學院,我屁話都不帶說一句的!”

湘湘漲紅臉,話沖口而出:“你憑什麽這麽瞧不起我?!”

薛君山目視前方,煩躁說:“現在情勢是怎樣的,不用我說,你應該也能看的明白。你爸、你姐、我給你折騰相親,為的是誰,你也不是不明白。今兒我把話給你撂這兒,想好好過日子,那回去了乖乖等著嫁人!”最後一句話,從薛君山牙縫裏擠出來。

剛剛發動起來的車,再次熄火。小弟眼角餘光瞟向後排湘湘。

湘湘細碎銀牙死死咬住,昂著頭看薛君山後腦好一會兒,略松牙關,緩和聲音說:“小滿回家了,我給表哥說一聲去,省得他出去再找!”

剛有點動靜的吉普車再再次熄火,小弟擔憂地看看湘湘,再看看似要炸毛的薛君山,忙又看向湘湘說:“一會兒我去,我去說!”

回到家,薛君山抱了平安在懷,環視過聚在廳堂裏的胡家人並秀秀,沈聲說委員長制定焦土政策要火燒長沙,大家趕緊收拾收拾,這三兩天的就得搬去湘潭老家去。

胡奶奶說她不回去。薛君山沒接話,轉眼看上湘湘,話卻是對胡父長寧說:“與盛家的親事,也該加緊了。這一兩天的,辦下來。”

胡父長寧不願。他的婚姻是母親包辦下來的,這麽多年下來妻子給他生下三個兒女,又辛苦持家不曾抱怨一句,說起來人是極好的,他也敬她重她。可也就是這敬重了,妻子對他的品畫讀詩毫無所覺,他對妻子的走針縫線亦是一竅不通。這二十多年來,他和妻子相互處的寡淡似水。他這把年紀了,感情生活寡淡也就算了,但兒女,他還是希望他們能有和睦甜美的婚姻。盛家承志是他看好的,可湘湘並不喜歡,現在強把他倆兒湊到一起也不是不行,只是湘湘怕是要走他的老路了。不若再相看個一年半載,若湘湘對承志改觀了呢?婚姻啊,一輩子的事,還是慎重點好。

還相看個一年半載?薛君山嗤之以鼻,嗆聲說:“日本兵都打到新墻河了,不定哪日就攻來長沙,長沙淪陷可以說是板上釘釘的事。長沙淪陷,湘潭就能完好?到時還不是要往重慶方面逃!那般顛沛流離的日子,還想著相看人家盛家少爺,人家等你嗎?!就算人家等湘湘,逃亡過程中一不小心一個炸彈下來,命都沒了,還說什麽婚姻大事慎重點好?!”

薛君山如此說,胡父長寧低頭不語,胡奶奶沈聲拍板:“聽君山的,一會兒長寧你去找盛家老板問問,通個話,看湘湘和承志的婚事怎麽辦?”

湘湘垂眼,她這是真的要嫁了嗎?

一連幾日,湘湘悶悶不樂,小滿看著揪心。這日天氣晴好,小滿竄進湘湘屋裏,開口說你躲在屋裏煩,該來的事還是會來,還不如出去玩了開心一天是一天。湘湘瞪他一眼,事沒打到他頭上,也不是他明天就出嫁,他自然能開心一天是一天。

對此詰責,小滿笑嘻嘻,反蹬鼻子上臉說:“盛家聘禮送來了,現堆在院裏,奶奶媽媽姐姐還有秀秀都在外頭收拾呢。還有啊,奶奶把她當年出嫁時穿的嫁衣都找出來了,說等一會兒拿上來讓你試試。哪兒肥瘦不合適的,趕緊改改明兒讓你穿著出嫁呢!“

湘湘不滿,起身推了小滿讓他出去。小滿這才斂了臉上嬉笑,正色說:”當初你都敢逃了和顧清明的相親,這盛承志算什麽,你不喜歡,咱們照樣逃了不就是了。咱們回湘潭,姐夫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去!"

湘湘定定看著小滿,回湘潭嗎?

湘湘似有動心,小滿笑著再加一句:“今兒是國父誕辰紀念日,我還要跟著玩去,不能和你一起逃。明天,明天逃,怎麽樣?”

湘湘不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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