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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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湖大募捐活動現場出來到家,湘湘沒找到小滿,到得天黑才見他垂頭喪氣回來。湘湘很是詫異,告訴小滿金鳳在湘雅醫院做護士,她認為自己做了件好事,也等著小滿興高采烈謝她,卻沒想到現實結果和她的預期差得這樣遠。

等從小滿嘴裏問清出什麽事後,湘湘很是郁悶。自家房子、鋪子被炸,她覺得這就夠慘了;湘潭老家不少叔伯兄弟血灑戰場,十房人家現只餘四個男孫已是夠悲;卻沒想到金鳳的家人,不論親疏已是全都葬身於南京大屠殺。這都談不上什麽慘、悲了,這是會將人逼瘋的痛,痛得她都想拿了槍上戰場殺日本鬼子!這種時候她沒陪在金鳳身邊安慰不說,還攛掇著小滿去表白。唉,笨啊!她該找金鳳給她道歉的。

還有小滿,他也不能鉆那牛角尖。他要真把金鳳說的‘殺夠一百個鬼子就嫁他’當真的話,那就是大錯特錯了。現在的金鳳沒有談婚論嫁的心思,即便小滿現在殺夠一百個、一千個鬼子,也換不回金鳳的親人。當務之急是勸金鳳和他們一起走,到那安全的地方去。而覆仇則要徐徐圖之,現在的他們是民不是兵,又不具備戰鬥技能,掂不清自己斤兩冒然上戰場,除了給日本鬼子做靶子用外是一無是處!

湘湘不是第一次來湘雅醫院,但從湘雅醫院接收傷兵後,胡家爸媽不願兒女見傷聽嚎,遇有那傷風感冒的,都是直接請了侄兒劉明翰到家診治。

這一次踏足湘雅醫院所見,讓湘湘震驚甚至是恐懼:斷指、傷臂、缺腿,觸目所見幾乎沒一個是健全的;而或躺或站等候醫治的那些軍裝破爛、血肉模糊、慘叫連連的兵們,金鳳說這叫傷得輕的;待見到皮肉外翻白骨盡露的,湘湘的腳都有些軟。

待看到那傷得重的,湘湘都想哭。那傷兵從漢口戰場被擡下時腿被打傷半邊還疼得不行,到得醫院卻早沒了呼吸,金鳳說他是失血過多死的。擡擔架的士兵反詰說戰場上被打傷致的出血早做了簡單止血措施,哪至於失血致死?!

是啊,擡擔架的士兵質疑地沒錯。湘湘看向金鳳,卻不想金鳳托著那士兵烏黑的手說‘可能是他忍不住疼,也可能是他想用疼來保持清醒,他自己割傷了手腕’。

擡擔架的接受不了金鳳的解釋,周邊眾多的傷兵更不能,都聚攏來沖金鳳喊‘我們在前線打仗拼命,就為這麽一個結果?!’,‘征兵時說的好聽,病了有藥吃傷了有醫治,可現在是什麽情況,藥呢,藥呢?!’。

現在是什麽情況?湘湘既同情傷兵,又為金鳳著急。金鳳不過個小姑娘,他們沖她吼什麽啊,有本事找管這事的長官去啊!不經意看到一輛軍用吉普駛入醫院,湘湘一嗓子將傷兵們的註意力引向那輛車。

能走的傷兵們迅速向吉普車圍攏,你一言我一語高聲質問。金鳳也走了過去,質問說院方已不止一次向駐軍打報告請求支援一些藥品,怎麽就一次次沒有回應?!

眾人面上均是悲憤,只湘湘微苦臉,她沒什麽需要向軍方長官說的,怎麽就站在最前排了,那一截路確定是她自己走過來的?待看到從軍車裏出來的是顧清明,湘湘更是無語,她這一嗓子是不是喊錯了?

副官小穆持槍對天連開兩槍,喝令傷兵後退。湘湘不是傷兵,便沒那後退自覺,待發覺自己孤零零一個獨站最前排,越發受不了小穆持槍的囂張和傷兵的可憐退縮,沖口說:“你除了窩裏橫還會幹什麽?!”

小穆沒收槍,顧清明淩厲目光掃視過湘湘身後傷兵,冷聲說出一句話:“張主席剛頒布告傷兵書,明令說一旦發現傷兵鬧事,隨時就地正法!”

傷兵退散,金鳳走開,顧清明邁步。湘湘想了想,還是開口:“你們就這樣看著他們受傷痛折磨,等著他們因受不了病痛自我了結性命?!”

顧清明沒回答,倒是小穆接口說‘湘湘小姐這不是你該管的事,你趕緊回家吧。’

湘湘不語,執著望著顧清明,直到他偏轉頭回看她。那研究審視目光似要將她剝皮剔骨,湘湘咬牙硬挺,終於捱磨到他開口。

誰也沒想到這戰爭會打這麽久。戰時不比平時,立時犧牲在戰場上的士兵我們不提,可每一次戰役後,總會有數十、數百傷兵被擡下來,他們個個都需要醫生、藥品。可醫藥有限,不是每個傷兵都能得到及時救治,也不是每個重傷病員都能用上磺胺,這是不能不正視的現實。我不是神仙,缺什麽就能給變出來。面對這一切,我也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

湘湘邊走邊琢磨顧清明的話,見到藥店、診所就進去問有沒有磺胺賣,回答她的俱是沒有。尋摸到黑市問,竟是個個都有,只那價格嚇死人,一盒需要一條黃魚。而她,沒有黃魚,但這磺胺,她又想買,便軟下聲說‘我這是要救人命的,你們能不能便宜點’。

誰買磺胺不是為了救命,便宜點!你去問政府買去,看政府能不能便宜賣給你!黑市的人這樣說。

湘湘驚喜,政府裏有磺胺,她回去求姐夫薛君山去!

對於小姨子湘湘在用晚飯時間,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來句‘姐夫,咱家備個磺胺吧’,薛君山很頭疼,劈頭沖湘湘吼一句:“你在外頭又闖什麽禍了?!”

請原諒薛君山的粗暴,只因湘湘在外闖禍傷人,那被傷的不找茶園巷胡家,次次找到他薛宅來。想他個粗豪漢子七尺男兒給別人說軟話賠不是,容易嗎?他不容易,不就想把湘湘弄自家來揍她一頓,讓她長教訓嗎。可惜啊,每每有岳父母護著,小樣兒還沖他辯解‘我這麽一個小女孩怎麽可能傷得了大塊頭’。能不能傷得了,她自己知道!

湘湘眼神有了躲閃。承認闖禍,姐夫弄來的磺胺她便能拿到手。但是,但是,承認用磺胺才能彌補的禍,無異於說自己打傷了別人半條人命。這一承認,即便身邊有父母、姐姐護著,薛君山也會狠狠打她。不承認,姐夫備下磺胺,她拿走的話,可就算偷了,被發現後還是少不了皮肉痛。承認,不承認,先讓她想想。

湘湘這邊自顧思量,薛君山已轉移視線看向小滿,問一句:“小滿,是不是你闖什麽禍了”哼,湘湘、小滿這倆人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從一個嘴裏撬出話來,再自行想象倆人幹壞事的情形就是了。

小滿矢口否認,我幹什麽壞事啊,我一整天都在學校上學。

薛君山重又看回湘湘。

湘湘對他笑,笑得春花燦爛,說:“我也沒闖禍啊,我一個女孩子,能闖什麽禍。”她考慮好了,挨揍也要挨的有價值。偷雖不好,但事後承認是用去救傷兵,薛君山想教訓她怕是不容易。看薛君山放下戒備,湘湘笑臉一收,正經道:“姐夫,我聽人說一盒磺胺在黑市能賣到一條黃金的價錢!那麽貴,姐夫,咱們能買到嗎?”

薛君山無視湘湘的鄭重,輕飄飄甩一句:“磺胺屬於管制藥品,能是你想買便買的,得軍需處開條才能拿著。”轉臉看向湘君,只要湘君想要,長沙市有的,就沒有他弄不來的。磺胺價比黃金又怎樣,過兩天他就弄兩支回來讓湘君收著。

薛君山如此不給準話兒,湘湘撅撅嘴,腹誹道小氣。

副官小穆雖不理解他的長官千方百計琢磨上戰場的行為,卻早已深切的感受到他的長官對齊整著裝近乎變態的嚴格要求。瞧瞧,特意從八角亭怡隆齋弄糕點來軍需處送禮,多有誠意。只這還沒見著人呢,他的長官先問‘領子對嗎’。對對,他忙不疊地點頭,順便加一句‘皮靴也擦過了’。送禮啊,不僅講究禮物誠,也要講究心誠態度謙,最好還能表現卑微些。他的長官學不來謙卑也就算了,這般氣宇軒昂,那收禮的能收的心平氣和?這收禮收得心不平氣不和,能給他們磺胺?

小穆預想的沒錯,進了人家軍需處張科長的辦公室,人家都不看顧清明雙手奉上的糕點,打過官腔說過官話,不等顧清明說出來意,便先於他問候遠在重慶的顧老爺子,並攀談起官聲前途。與顧清明談官聲前途,這個大多數人都是要心酸嫉妒的。張科長自不例外,說到最後很是酸溜溜說‘這人啊,不認命不行。瞅我混這麽多年,也不過就是個小科長。哪像顧公子你,含著金湯匙出生,要什麽有什麽’。

小穆聽的雲山霧罩。張科長和他家長官說這些有意思嗎,不廢話嗎?今生沒投了好胎,下輩子努力爭取有個顧老爺子那般的爹唄!

顧清明聽明白了,卻不想接這張科長的話茬,單刀直入直說來意‘湘雅醫院下屬的臨時野戰醫院急需磺胺,希望張科長能給他一盒以解燃眉之急’。

面對的顧清明如此不上道,張科長很是不甘,嘴皮一翻,譏道:“既是急需,一盒就夠”

顧清明立刻接一句多多益善。

切,還多多益善?!他這兒一支沒有,一盒更沒有!現在的長沙處處傷兵,哪個用藥不是從他這兒拿各師各團也是,一說備藥便整盒整盒地打條子!磺胺又不是他吹口氣就能生產出來,怎能用之不竭!張科長接話接的理直氣壯。

一支都沒有,騙誰呢?升官這事顧清明不能代父親答應,但讓張科長發個小財還是可以的。伸手解下腕上手表放到張科長桌上,顧清明淡淡開口解說腕表價值:德國買的,三百馬克,國內一百個大洋。

小穆看看他的長官,再看看桌上的表,很是心疼。一百個大洋啊,換成紙幣可相當於三百多,是他的長官兩個月的餉銀,是他這個小副官兩年半的餉銀,不吃不喝兩年半啊!他的長官真是任性。

張科長瞄眼手表,有些動搖;再看眼顧清明,又不願動搖。思慮半刻,還是開口說沒有。

一百個大洋都給出了還沒有,那便是真的沒有了,小穆想著該說兩句客氣話告辭了。卻不想他的長官對他使眼色讓他去關門。這是幹什麽,一百個大洋的手表不夠,還要避人耳目送更值錢的東西不成?可除卻勃朗寧,他的長官沒有更值錢的東西了!小穆一邊尋思一邊關門。待回轉身,所見畫面嚇他一跳,他的長官確實拿出了勃朗寧,但是,但是,不是送給張科長,而是抵在張科長腦門上,還清淡有禮地說‘張科長不給我面子,可這勃朗寧的面子,考慮清楚了,給還是不給’。

槍口抵在腦門上,給還是不給,這都不用考慮。命沒了,什麽功名利祿金錢美女,都是虛的。張科長哆哆嗦嗦說給,還一下子給出五盒。

出了張科長辦公室,捧著藥的小穆笑得見眉不見眼,問:“那張科長要還不給,長官你真會開槍嗎?”

顧清明搖頭,看小穆一臉迷惑樣,解釋說:“那張科長對下罔顧傷兵性命,只想囤積藥品博上峰歡心謀求升官發財。以已度人,他怎麽敢賭我不開槍。”

小穆點頭,走兩步突然問一句:“他要反頭回來告咱們怎麽辦?”持槍威逼政府官員要管制藥品,這個罪名可不小,小穆很緊張。卻不想他的長官雲淡風清回他一句‘告吧,我盼著他去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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