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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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亦歡從未見過他這樣。

老實說, 有點嚇到了。

江鐸肌肉緊繃, 瞳孔泛著血色,除了磅礴的憤怒以外,神情竟然還有幾分徹骨的失望。

許亦歡咬唇, 嘗試著, 伸手撫摸他僵硬的背脊。

“沒事了, 別這麽慪氣。”

江鐸眼眶泛紅, 雙拳緊攥, 骨節泛白:“我恨不得他去死。”說著突然轉過頭,用力克制:“你知道嗎, 有時我都嫌自己惡心, 只要想到我是那種人的兒子, 真恨不得抽幹了血還給他!”

許亦歡聽得心臟突突直跳,緩緩深吸一口冷氣, 胸腔裏難受得厲害。

“你是你, 他是他, 在我眼裏你不是誰的兒子,就是江鐸而已。”她輕輕抓住他的衣袖:“我很喜歡江鐸,你也別討厭他好嗎?”

少年臉色冰涼, 眉宇緊蹙, 他突然回握住許亦歡的手, 長久沒有說話。

“再過幾個月就滿十八了, ”許亦歡稍稍貼近, 將下巴擱在他肩頭:“成年人不要那麽意氣用事, 而且明年我們就可以遠走高飛了,很快的,再忍忍。”

江鐸閉上眼,側臉緊貼她的頭發:“我發誓絕對不會變成江巖那種人,你相信我。”

許亦歡輕聲低語:“我一直都相信啊。”

他抱著她不說話,過了很久,心裏那股恨意慢慢平覆下去。

兩個孩子漫無目的在外游蕩,十二點過,燈火通明,煙花此起彼伏,他們放的天燈飄向很遠的地方,不知會在哪裏降落,也不知許的願望能不能實現。管他呢,有期望總是好的。

於此同時,在平奚隔壁的城市,某條街,某間小旅館,某個幽暗的房間,岳琴醉酒,四肢癱軟,懵懵懂懂望著江巖。

他靠在床頭,電視屏幕跳躍的光影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英俊又頹靡。岳琴蹭過去:“你生氣了?跟自己兒子生氣?”

江巖目不轉睛地看著節目,手掌撫摸岳琴的腦袋,說:“他都不認我了,生什麽氣?”

岳琴像貓兒似的靠在他胸前:“青春期的孩子都這樣,叛逆起來六親不認,你別跟他計較。”

江巖說:“我不在乎他怎麽想,只是有點後悔,當初不該讓你生下這個孩子,如果不是為了他,我們也不至於躲來這裏私會,跟偷情似的。”

岳琴笑了,笑得有點酸澀:“你別這麽說,江鐸其實挺懂事的。”

江巖勾起嘴角:“所以你為了他舍棄我嘛。”

岳琴咬唇沈默,手指摳著他的衣裳:“明年他就要上大學了,我只是想等高考完再告訴他我們的事。”

“可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江巖把岳琴從身上拉起來,在幽暗裏凝視她的臉:“你想跟我在一起,就要正大光明的在一起,我不喜歡偷雞摸狗像做賊一樣,除非你覺得我見不得人,你是這樣想的嗎?”

“沒有……”岳琴忙搖頭。

江巖打量她,忽而一笑:“還是你覺得這樣很刺激?嗯?”說著,他重新躺下去,胳膊枕在腦袋底下:“刺激是沒錯,但一次兩次就夠了,我不是你的玩具。”

岳琴忙抓著他的胳膊:“我沒那個意思……你知道的,我心裏有多重視你……”

“我當然知道,”江鐸伸手摸她的臉,好似安撫,又似把玩:“正因為知道,我才願意耐著性子配合你。”

岳琴沒說話。

“離婚這幾年我沒有找過別的女人,你了解我的脾氣。”江巖拍拍她的肩:“如果你實在顧忌太多,趁早說清楚,咱們誰也別耽誤誰,對吧?”

岳琴茫然睜著眼,好像被那話裏的冷漠給嚇到,也傷到了,鼻子一酸,垂下頭抽噎了兩聲。

江巖湊上前笑她:“怎麽又哭了?像個小孩兒似的。”

他說她像小孩兒似的。寵溺的言語讓岳琴找回些許安全感,委屈緊跟著湧上來:“你明知道我不想離開你,還那麽說……”

江巖哭笑不得:“行,我錯了。”

說著把人攬進懷裏揉捏安撫,又問:“對了,你怎麽跟江鐸扯謊的?說和朋友去山裏泡溫泉,還住農家樂,到底哪個朋友,他就這麽信了?”

岳琴略楞住,瞬間慌亂:“一個新朋友,你不認識。”

“男的女的?”

“女的。”

“嗯。”江巖知道她從不跟他撒謊,那打顫的睫毛大概是因為羞澀吧,他並沒有半分懷疑。

岳琴避開他的目光,後背莫名滲出一層薄汗。

兩人在小旅館待了幾天,初五江巖開工,回去送貨,岳琴也回到平奚,她第一時間給聶東打了個電話,約他見面。

當時聶萱在旁邊聽著,無語冷笑:“爸,人家就是拿你當備胎而已,你別心存幻想了。”

聶東說:“你不要管,我自己會處理。”

聶萱挑眉:“我才不想管,就怕你被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呢。”

聶東不理她,自顧整裝收拾一番,擦亮皮鞋,換上過年新買的衣服,出門去見岳琴。

初五的城南逐漸恢覆它平日的煙火和熱鬧,舊城區有一股野蠻的生命力,人情世故,魚龍混雜,在這裏可以看見很多面孔,很多瑣碎,美的醜的,繽紛上演。

岳琴沒有回家,直接去店裏開門。聶東到的時候她正在打掃衛生,外套搭在一旁,毛衣袖子挽上去,擰了帕子,擦拭櫥櫃。

她雖然長相普通,可就是越看越舒服,平淡的五官湊在圓潤的臉上獨有一種脆弱的特質,豐腴的身材更顯得溫柔嬌媚,有趣的是她自己不知道,以為自己不美,所以更透出幾分天真來。這樣一張臉,這樣的一個人,好像可以和她發生很多故事。

如果她願意的話,聶東想,他一定會傾盡所有博她歡心,讓她快樂。

不過終究這麽想想罷了。她見他來,神情分明有些尷尬和為難,甚至懷著幾分歉意,招呼說:“東哥,你進來坐吧。”

他也難免局促,站到櫃臺前,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岳琴笑了笑,放下手裏的活兒,抿了抿嘴:“我……我和江鐸他爸爸談過了,不管家裏人同不同意,我們可能還是要覆婚的……”

聶東“哦哦”點頭,他希望自己顯得大氣一點,不要看起來太過狼狽,於是笑說:“沒關系,你們這麽多年感情,覆合很正常,可以理解……不過你之前說想等江鐸上大學以後再做決定,我以為沒那麽快……”

岳琴搓著自己的手:“江鐸他都知道了,可能是天意吧,這樣也好,免得一直耽誤你,我心裏也很過意不去。”

“哎,沒事,”聶東擺擺頭,扯起嘴角:“我一開始就說了,相處試試,你覺得行,我們就搭夥過日子,你覺得不行,我們還是朋友,今後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來找我,大家活到這個年紀,有兒有女,沒什麽看不開的。”

岳琴心頭湧上一股濃濃的歉意,很是難過,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選擇——瞧瞧眼前這個男人,忠厚開朗,善良癡心,多難得啊,為什麽她就是沒辦法愛上呢?

為什麽呢?

傍晚回家時,岳琴想明白過來,自從認識江巖那天起,這個問題註定永遠無解了。

然而江鐸需要她給個交代。

岳琴這次被抓包,也算無話可說,她早知道這一天躲不過去,一邊是兒子,一邊是摯愛,都在為難她。

“我試過了,我嘗試和聶東在一起,像你說的過正常日子,但我真的高興不起來,再好的人,我不喜歡,相處就變成受罪,你能理解嗎?我真的盡力了。”

江鐸對她已經心灰意冷,聽完這話也沒什麽波瀾,反倒十分平靜:“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江巖根本就不愛你,他只是想控制你,歸根結底他愛的是自己。”

顯然岳琴不可能聽得進去。

江鐸淡淡的:“好,我就問一句,如果他再打你,你準備怎麽辦?”

“不會的,”岳琴語氣認真:“這幾年我們斷斷續續見面,他一次也沒有動過手,人是會變的,你相信我。”

江鐸默默看著她,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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